第472章 这所谓的盛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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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等遵旨。”

他的声音平稳,平稳得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殿中百官跟著他弯下腰去,黑压压一片,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那声音在殿中迴荡,整整齐齐,恭恭敬敬,与方才山呼“圣人万年”时別无二致。

李昭这才收回目光。

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向严太真。

那张苍老的脸上,方才的阴鷙与疲惫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爱妃。”他伸出手,声音里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走,给朕说说怎么个有趣法。”

严太真含笑点头,將那只手轻轻搭进他的掌心。

她的手柔软而温暖,像一团刚刚晒透的棉花。

李昭握住她的手,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他牵著她,绕过御案,向御阶下走去。

经过李臻身侧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李昭低头,看著还跪在地上的太子。

李臻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额头还抵著冰凉的金砖,那叠文书散落在一旁,纸页在殿中的微风里轻轻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明黄色蟒袍上沾了金砖的凉意,鬢角那缕白髮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李昭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是愤怒是心疼是愧疚还是別的什么没人看得懂。

“你先回东宫吧。”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一个寻常父亲在对儿子说话。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雷霆之怒,也没有了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从灵武到天都,这走了一路,想来也是累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好好歇息,晚宴时候再议。”

说完,他不再停留,牵著严太真的手,向殿外走去。

大红宫装与明黄龙袍並肩而行,在烛光下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喘气。

那些官员们还弯著腰,保持著方才恭送圣驾的姿態,一动不动。

李臻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殿下——”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李臻没有动。

“殿下,圣人已经走了,您起来吧。”

李臻这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上有一小片被金砖硌出的红印,鬢角那缕白髮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那双眼睛,那双在灵武磨礪了两年多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看见冯神威弯著腰站在身侧,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满是小心翼翼的神色。

“殿下,您……”冯神威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嘆了口气,“您先回东宫歇著吧,圣人那边,老奴会替您留意的。”

“多谢冯公。”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他撑著地面,慢慢站起身。膝盖跪得太久,已经麻木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

冯神威连忙伸手去扶,却被他不著痕跡地避开了。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那叠文书。

那是他花了一年多时间收集的、李子寿结党营私的罪证。每一页纸,每一个字,都是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弄到手的。

如今,它们散落在这华清宫的金砖上,纸页在微风里轻轻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在收拾自己最后的家当。

冯神威站在一旁,想帮忙,又不敢动。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此刻像一个被人遗弃在荒野里的孩子,低著头,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纸页。

李臻捡完最后一张,把那叠文书拢在怀里,直起身。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殿中那些官员们终於直起身来。

有人望著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有人低下头,继续喝自己杯里已经凉透的酒。

有人凑到同伴耳边,压低声音说著什么,目光却不住地往李子寿那边飘。

李子寿站在那里,面不改色。

他的双手依旧交叠在身前,姿態从容得像一个局外人。

可他看著李臻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只是一瞬,便收了回去。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向殿外走去。

紫色的官袍在烛光下翻涌,如同一面无声的旗帜。

身后,那些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人沉默,有人低语,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

康麓山从座位上站起身,那肥胖的身躯挤过狭窄的过道,与身旁几个藩镇將领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说,便各自离去。

李朔坐在皇子席位上,一动不动。

他看著李臻离去的方向,看著那道明黄色的、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嘴角那丝笑意终於彻底绽放开来。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释然,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於可以释放的东西。

他站起身,整了整那件玄色蟒袍的衣领,大步向殿外走去。

步伐矫健,虎虎生风,与方才李臻离去时的蹣跚形成一种刺目的对比。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几个內侍在收拾残局。

他们轻手轻脚地撤下那些几乎没动过的菜餚,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些银盘玉盏。

没有人说话,只有瓷器碰撞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这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殿门口,日光倾泻进来,將那道门槛照得明晃晃的。

方才那场几乎要將整座大殿炸裂的暴风雨,终究是过去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过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来临前的、短暂的寧静。

殿外的日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可那光照不进这华清宫的深处,照不进那些人心底最暗的地方。

它只是照著,照著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照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照著那道已经远去的、明黄色的、佝僂的背影。

照著这所谓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