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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琅看了一眼,皱眉道:“去医官棚。”
“去个屁!”周哨总一摆手,“这会儿人手本来就少,我要躺了,左段那帮崽子心里更虚!”
说完,他又往外看了一眼,啐了一口血沫子:“还他娘真耗上了。”
郑森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淡淡道:“这还只是头一天。”
周哨总愣了一下,脸上的骂劲儿顿时淡了两分。
是啊,这才只是头一天。
若对面的西班牙人当真不肯松口,明天、后天,甚至再往后,还会来。想到这儿,他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又冒上来了:“那就这么跟他们熬?”
郑森没有立刻答,先抬步往医官棚那边走。施琅、周哨总、何文盛、赵海几个跟上。
医官棚搭在仓区后头,靠着半堵土墙。白日里为了防炮,棚顶还特意压了几层湿麻布。这会儿里面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有的人躺着,有的人靠着,有的人连位置都没有,只能坐在地上,咬着布条让军医挑弹片。
郑森一进去,里面先是一静,随后便有人想挣扎着起身。
“都别动。”
他一句话压下去,医官棚里又慢慢安静下来。
宋时济正蹲在一个伤兵身边,手里捏着一把小镊子,满手是血。见郑森进来,连礼都没行,只抬头道:“大公子,伤的比前几日重。”
“死了几个?”郑森问。
“眼下抬进来的,断气的六个,重伤的十来个,还能顶着不下火线的,也有二三十。”宋时济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几个是硬拖着不来,怕一来了就回不去前头。”
周哨总一听就骂:“哪个混账?拖回来,老子亲自踹过去!”
宋时济冷冷道:“你少放屁。他们不是装硬,是知道前头人少。”
周哨总张了张嘴,没接上。
医官棚里那几个人听见这话,脸上居然还露了点笑。可笑完了,又疼得直吸气。
郑森走到一个年纪不大的兵边上。那兵肩头中枪,伤口已经包上,可脸白得厉害。见郑森站到跟前,忙想撑起来。
郑森按住他肩膀,问:“哪一段的?”
“小的……南栅左段。”
“怕不怕?”
那兵嘴唇发干,先是想说不怕,话到嘴边却卡了一下,最后老老实实道:“刚挨炮时,怕。”
郑森看着他:“现在呢?”
那兵咽了口唾沫:“现在更怕。”
这话一出,棚里几个人都低头了。何文盛在后头一愣,差点以为这人说错了。
可郑森没发火,反倒点了点头:“怕是对的。真不怕的,要么是死人,要么是傻子。可怕归怕,栅还得守!”
那兵嘴唇抖了一下,哑着嗓子道:“小的明白。”
郑森伸手,把他胸前那块沾了血的号衣理平了一点,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医官棚,天已经更暗了。栅内开始点火盆,风一吹,火焰歪着晃,人影在地上拉得老长,一会儿断,一会儿连。
郑森没回去歇,也没先开军议,而是直接沿着栅内走了一圈。先看左段,再看中段,最后去码头边。
每到一处,他都不说太多。有时候只是停下来看几眼,看炮口有没有清膛,看沙袋有没有补上,看火药是不是还按规矩堆着,看夜里巡哨的路线是不是留出来了。
这比喊话有用。
前头那些刚从白日炮火里缓过来的兵,一看主将还在自己脚边来回转,心里那股散掉的气,多少又能往回拢一点。
码头边,施琅已经先到了。他正蹲在两门刚从船上拆下来的舰炮边上,拿脚踢了踢炮架底部。
“木料吃不住了。”他头也不抬地说,“白日里连着震,底座已经松了一道缝。”
郑森蹲下来,伸手一摸。
果然。
炮架底下的楔子有点歪。不是大问题,但真到了明天再接着打,出了偏差,就会出大事!
“换得了吗?”郑森问。
后头跟着的工匠头目赶紧上前一步:“大公子,整副换不及,只能先加垫木,再打铁箍。今夜若不睡,能补到七八成。”
施琅站起身,转头道:“那就别睡!”
工匠头目一咬牙,躬身应道:“小的这就带人干。”
工匠一走,施琅才道:“炮还顶得住,人未必。”
郑森没接。
施琅继续说:“今天这一轮,对面看出来了。咱们炮不多,人也不多。他们白日里没啃下来,夜里多半不会乱扑。可明日若还来,就不是摸了,是掰!”
郑森点头:“我知道。”
施琅看了他一眼,终于把心里那句话挑明了:“照这么守,不行。再来两回,前埠就得薄。”
郑森转身往仓区那边走:“先回去说。”
仓区后头搭了个临时议事棚,四面都挂着油布,防风,也防夜里走火照出去太亮。棚里就一张粗木板桌,几盏油灯,一摞刚抄好的伤亡和军械数目。
人一坐下,何文盛先把账册摊开。他今天脸上的灰还没擦,手指上全是墨和血,可眼睛亮得厉害。不是兴奋,是累出来的亮。
“学生先说账。”他喘了口气,压住嗓子道。
郑森点头:“说。”
何文盛把几页纸翻开:“白日一战,前埠可用火药去了三成多,弹丸近四成。佛朗机打废一架,另有一架需要重绑。沙袋毁了百余只,拒马折了二十来根,栅墙裂口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