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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泓穿上，对着铜镜照了照，有点不自在。他一辈子穿惯了粗布衣裳，忽然穿上绸缎，觉得浑身都别扭。宋氏站在旁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比穿粗布好看。”刘薇也凑过来，仰着头看：“哥哥像新郎官！”刘泓哭笑不得：“新郎官？我还没娶媳妇呢。”刘薇说：“那你快点娶。我想当姑姑。”刘泓脸红了，不说话了。周墨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你妹妹比你着急！”
全族老少都来了。刘家村两百多口人，从祠堂门口一直排到巷子里，黑压压的一片。出嫁的姑娘也回来了，有的嫁得近，走几步就到了；有的嫁得远，提前一天就赶回来了。每个人都穿着最好的衣裳，脸上带着笑，但表情很庄重。没人喧哗，没人打闹，连小孩子都被大人按住了，不许乱跑。刘老爷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新棉袄，腰板挺得笔直，旁边是路氏，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刘全兴、刘全志、刘全文三兄弟站在老爷子后面，刘全兴穿着新衣裳，刘全志穿着半旧的青衫，刘全文穿着酱色的新袍子，三个人站成一排，表情严肃。
吉时到了。族长站在香案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吉时已到，祭祖大典开始！鸣炮！”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的，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硝烟弥漫。炮声停了，族长又说：“奏乐！”村里的鼓乐队吹起了唢呐，打起了锣鼓，咚咚锵锵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乐声停了，族长又说：“主祭就位！”刘泓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香案前面，站定。他今天是主祭——全族几百年来最年轻的主祭。他的手有点抖，但不是紧张，是激动。他站在那里，面对着祖宗牌位，深吸了一口气。
族长又说：“上香！”刘泓从香案上拿起三炷香，在蜡烛上点燃，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香插得很稳，不偏不倚。族长又说：“献爵！”刘泓从香案上拿起酒杯，双手举过头顶，鞠了三个躬，然后把酒洒在地上。酒渗进土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族长又说：“读祭文！”刘泓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祭文是他自己写的，花了好几天时间，改了七八遍。他想写得简单一点、真诚一点，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词。
“维某年某月某日，裔孙刘泓，谨以清酌庶馐，致祭于刘氏历代先祖之灵前。曰：呜呼！先祖创业，艰难备尝。自山西迁此，三百余年。披荆斩棘，开荒种地。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传十余世，及至于今。积德累仁，泽被后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祠堂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听着，连小孩子都不出声了。
“裔孙刘泓，幼承庭训，长入黉门。负笈府学，六载寒窗。今幸中举人，名列解元。非泓之能，乃祖之德。祖宗积德，后裔蒙恩。”念到“祖宗积德，后裔蒙恩”这八个字的时候，刘泓的声音有点抖。他想起曾祖，那个他没见过面的老人，活着的时候常说“刘家村早晚要出个举人”。等了六十年，没等到。现在他替曾祖等到了。他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继续念。
“今者祭祖，合族咸集。追思往昔，感慨系之。愿先祖在天之灵，保佑后裔。文运昌盛，科甲蝉联。家道兴隆，子孙繁衍。刘氏一脉，永世其昌。尚飨！”念完了，他把祭文折好，放在香案上。
祠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哭了。哭声从人群里传出来，先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的，压抑的，然后是一个妇人的声音，尖细的，哭出了声，然后是一个孩子的声音，被吓哭的。越来越多的人哭了，有人抹眼泪，有人擤鼻涕，有人捂着脸，有人仰着头。刘老爷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滴在新棉袄上。他没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路氏站在他旁边，也在哭，哭得浑身发抖，但她拄着拐杖，站得很稳。刘全兴哭了，憨憨地笑着哭，眼泪和笑混在一起，表情很复杂。宋氏也哭了，用手帕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刘薇被大人抱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哭。
族长站在香案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眶红了。他敲了敲烟袋锅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刘氏历代先祖在上，今日刘家村出了举人，还是解元。这是咱刘家村三百年来头一回。刘泓的名字，要写入族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他从香案上拿起族谱，翻开，找到刘泓父亲那一页。族谱是一本厚厚的线装书，纸页发黄，边角都卷了。上面用毛笔写着刘家村历代祖先的名字，从第一个祖宗到现在，几百年的名字都在这里。族长拿起笔，蘸了墨，在刘全兴的名字“刘泓”旁边又写了几个小字——“乡试第一，解元”。笔锋很稳，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写完之后，族长把族谱合上，放在香案上。他看着刘泓，声音洪亮：“刘泓，你是咱刘家村的骄傲。以后不管你走到哪里，当多大的官，都不要忘了，你的根在这里。”
刘泓跪下，给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又给族长磕了三个头。“爷爷，我记住了。根在这里，忘不了。”
族长扶起他，眼眶红了，但笑了。“好，好。起来吧。”
刘泓站起来，站在香案前面，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件深蓝色的绸缎长衫上，照在那块写着“解元及第”的匾额上，亮闪闪的。
祠堂里有人鼓掌，有人喊好，有人还在哭。周墨站在人群里，使劲鼓掌，两只手掌拍得通红。王猛也鼓掌，刘承宗也鼓掌，李思齐也鼓掌，陈默也鼓掌。五个人，站在刘家村的人群里，为刘泓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