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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门房在一间书房门口停下来。“到了。二位公子请进,山长在里面。”他退后一步,侧身站在旁边,不再往里走了。刘泓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书房不大,青砖黛瓦,门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静思斋”三个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大家手笔。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情形。靠墙是一排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地塞满了书。书架前面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铺着毡子,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还有没干的墨。桌旁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下巴削瘦,皮肤是那种常年读书人不晒太阳的白。头发灰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穿着一件青色长袍,没有花纹,没有镶边,朴素得像一个乡村塾师。但他坐在那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不是威严,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古井里的水,深不见底。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放下书,目光落在刘泓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像一潭静水,但刘泓觉得那水
刘泓跨过门槛,走进书房。他站在书桌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长揖,腰弯到九十度,双手抱拳,纹丝不动。“学生刘泓,北直隶举人,慕名前来求学,拜见山长。”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陆衍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几秒。刘泓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他没动,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他知道,这是陆衍在看他。不是看他穿得好不好、长得俊不俊,是看他这个人。看他站得稳不稳,看他沉不沉得住气,看他是不是那种一紧张就慌、一慌乱就乱、一乱就全乱的人。在官场待了二十多年的人,看人一眼就够了。
“起来吧。”陆衍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带着北方口音,但不是刘家府那种土话,是京城的官话,字正腔圆。刘泓直起身,站在书桌前,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他不卑不亢,不躲不闪,直视着陆衍的眼睛。陆衍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不是那种凌厉的、逼人的目光,是温和的,但温和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看着刘泓,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满意。
“你就是刘泓?”陆衍问。刘泓点头:“是。”陆衍又看了他一眼:“柳文轩在信里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你策论写得好,说你是他在府学遇到的最强的对手。他这个人,嘴硬得很,能让他夸的人,不多。”他顿了顿,“你中了解元,我听了,不意外。”刘泓说:“学生侥幸。”陆衍摇头:“不是侥幸。我看了你的策论。”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刘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陆衍看了他的策论?哪一篇?乡试的那几篇?还是府学写的?从哪里看到的?
陆衍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刘泓。“这是你乡试的策论,漕运那篇。”刘泓接过来一看,果然是他写的。字迹是誊录官抄的,不是他的原笔迹,但内容一字不差。“论漕运之弊”五个字不错”“有见解”,而是具体的、深入的分析。每一段后面都有批语,有的肯定,有的质疑,有的补充,有的反驳。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画了线,有的地方打了问号。批注的字迹工整漂亮,一笔一画都很有力,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刘泓看着那些批注,手心开始冒汗。陆衍的批注,比他想象的还要细。他写的每一句话,陆衍都认真看了。他引用的每一个史料,陆衍都核对了。他提出的每一个观点,陆衍都思考了。有的批注比他的原文还长,从漕运的制度沿革写到当下的实际情况,从朝廷的财政状况写到地方官员的执行力,从粮食的运输成本写到老百姓的负担。一针见血,直指要害。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自己写的不是一篇策论,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而陆衍,就是那个深潭。
周墨站在刘泓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他缩着脖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两只手藏在袖子里,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他怕陆衍忽然问他问题,怕自己答不上来丢人,更怕给刘泓丢人。他今天穿的宝蓝色长衫在书房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只花蝴蝶飞进了古寺。他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陆衍看了周墨一眼,目光在他那件亮闪闪的长衫上停了一瞬。“这位是——”周墨连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腰弯得比刘泓还低。“学生周墨!乡试第一百零三名!也是举人!”他的声音又大又亮,在安静的书房里像炸了一个炮仗。陆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一百零三名,也是举人。好好学。”周墨激动得脸都红了,又鞠了一躬,退回去,继续缩着脖子。但他的嘴角翘得老高,怎么也压不下去。
陆衍的目光回到刘泓身上。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你写的漕运策论,观点是好的,方案也是可行的。但你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刘泓的眼睛,“海运省钱,但谁来运?朝廷没有自己的海运船队。用商船,商人逐利,价格高了朝廷不愿意,价格低了商人不愿意。怎么平衡?你说先试点,试一年。试点的钱从哪来?万一失败了,谁来承担责任?”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问在要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