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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城都在为新皇的凯旋而欢欣鼓舞之时。
紫禁城的深处,一座偏僻而幽静的宫殿里,气氛却显得有些压抑和沉闷。
这里,是太上皇朱元璋的居所。
自从半年前,下达了那道禅位诏书之后,他就搬离了奉天殿和乾清宫,住到了这个他曾经用来软禁那些不听话的宗室的“冷宫”里。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他累了,乏了,不想再理会那些朝堂上的纷纷扰扰。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富家翁,颐养天年。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一头曾经叱咤风云的猛虎,又怎么可能,甘心被关在笼子里,当一只温顺的病猫?
此刻,朱元璋就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像一个寻常的乡下老头一样,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独自一人,下着一盘谁也看不懂的棋。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沧桑。
他的眼神,浑浊而平静,再也不见当年的那种霸气和锐利。
仿佛,他真的已经放下了所有。
一个同样须发皆白的老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将一件厚厚的披风,搭在了他的身上。
“太上皇,天凉了,您该回屋了。”
老太监轻声劝道。
朱元璋没有动,他的目光,依旧在那纵横交错的棋盘上。
“你,”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地问道,“咱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
老太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知道,太上皇问的,不是这盘棋。
而是半年前,那道禅位诏书。
“太上皇……”
“叫咱老头子就行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现在,咱可不是什么皇了,就是一个等着死的糟老头子。”
老太监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跟了朱元璋一辈子,从濠州的兵,到应天的皇帝。
他何曾见过,这位杀伐果断,永不服输的主子,露出过如此寞和颓败的神情。
“老主子,您别这么。”
老太监哽咽道,“您是为了大明的江山,为了天下万民,才……”
“别给咱戴高帽子了。”
朱元璋打断了他,“咱是为了什么,咱自己心里清楚。”
他拿起一颗黑子,重重地,拍在了棋盘上。
“咱就是怕了。”
“咱怕那个逆子,真的把咱这朱家的江山,给掀了。”
“咱也怕,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会毁在标儿那个软性子的手里。”
“所以,咱选了他。选了那个咱最看不懂,也最忌惮的怪物。”
他抬起头,看着老太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咱是不是养虎为患了?”
老太监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敢回答,也回答不了。
朱元璋也没有指望他回答。
他只是在自言自语。
“这半年来,咱每天都看着那些从边疆送来的捷报。”
“漠北平了,西域降了,辽东也拿下了……”
“咱那个好儿子,只用了半年时间,就给咱大明,打下来一个比咱这辈子打下来的,还要大一倍的江山。”
“咱应该高兴,对不对?”
“咱的儿子,比咱有出息,咱这个当爹的,应该感到骄傲,对不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抓着棋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可咱……咱就是高兴不起来!”
“咱一想到,这偌大的江山,以后都姓‘朱枫’,而不是姓‘朱元璋’了。咱这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咱一想到,以后史书上写,开创大明盛世的,是他朱枫,而不是咱朱元璋。咱就恨不得……恨不得从这宫墙上,跳下去!”
他着,两行滚烫的老泪,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无声地滑。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这是世间最悲凉的事情。
老太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跪在地上,抱着朱元璋的腿,泣不成声。
“老主子,您别这样……您别这样……”
朱元璋哭了很久。
仿佛要把这半年来,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痛苦,都给哭出来。
许久,他才慢慢地,止住了眼泪。
他擦了擦脸,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快回来了吧?”
他问道。
“是。”
老太-监连忙回答道,“听吴王殿下,陛下的銮驾,最多还有十天,就能到京城了。吴王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准备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
“出城三十里……”
朱元璋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每次出征归来,他的妻子马氏,都会带着孩子们,在城门口,翘首以盼。
那个时候,他的枫儿,还只是一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吵着要骑大马的不点。
一转眼。
那个不点,已经长成了连他这个当爹的,都要仰望的参天大树。
而他,却老了。
老得,连去城门口,看一眼自己儿子凯旋归来的勇气,都没有了。
“你……咱该不该……去看看?”
他有些迟疑地问道。
他在问老太监,又像是在问自己。
去?
以什么身份去?
以一个被儿子逼着退位的,失败者的身份去吗?
他拉不下这个脸。
不去?
那是不是显得,他这个当爹的,太气,太没有容人之量了?
他不想让天下人,都看他的笑话。
朱元璋的心里,无比的矛盾。
就像他眼前这盘,已经下到了残局,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的棋。
进,是死。
退,也是死。
魏国公府。
气氛,同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徐达,这位大明朝的第一名将,此刻,正一个人,坐在他那空旷的书房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他回来了。
跟着新皇的凯旋大军,一起回来了。
这本该是荣耀的时刻。
他作为镇守大同,顶住了北元十五万大军疯狂进攻的头号功臣,理应受到万民的敬仰和新皇的封赏。
可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的女儿,徐妙云。
那个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嫡长女,如今,却成了整个徐家,最大的耻辱。
这半年来,他虽然远在大同前线,但京城里发生的一切,他都一清二楚。
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因为嫉妒和愚蠢,做出了何等不可饶恕的错事。
他也知道,是新皇看在他这个老将的面子上,才法外开恩,饶了她一命,只是将她送去了家庙,长伴青灯。
这对徐家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可是,他徐达,丢不起这个人啊!
他戎马一生,光明磊,把名声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可现在,他却生出了一个心术不正,险些酿成大祸的女儿。
这让他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那些同僚袍泽?
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那位,被他女儿深深伤害过的新皇?
“唉……”
徐达长叹一声,又灌下了一大杯烈酒。
酒入愁肠,愁更愁。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僧衣,身形消瘦,面色憔悴的女子,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进来。
正是徐妙云。
新皇即将回京,徐达作为国公,自然要回府准备迎接。
而徐妙云,作为他的女儿,也被暂时从家庙里,接了回来。
“爹,您少喝点吧。伤身。”
徐妙云将醒酒汤,放在桌上,声音低得像蚊子一样。
这半年的青灯古佛,早已磨平了她身上所有的棱角和傲气。
她不再是那个众星捧月的金陵第一才女。
她只是一个,犯了错,等待着最后审判的罪人。
徐达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心疼。
毕竟,这是他亲生的女儿啊。
“你来干什么?”
他冷冷地道。
“我……我给您送碗醒酒汤。”
徐妙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不用你管!”
徐达一挥手,将那碗醒酒汤,打翻在地。
“滚!我不想看见你!”
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徐妙云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但她没有走。
她只是跪在了地上,捡起那些破碎的瓷片。
锋利的瓷片,划破了她的手指,鲜血,一滴一滴地,在了地上。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爹,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悔恨和绝望。
“您打我吧,骂我吧。只要能让您消气,怎么样都行。”
徐达看着她那副样子,心,终究还是软了。
他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了椅子上。
“起来吧。”
他道,“地上凉。”
徐妙云没有动,依旧跪在那里。
“爹,陛下……他快回来了吧?”
她心翼翼地问道。
徐达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是。”
“那……那迎接他的时候,我……我能去吗?”
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千遍,一万遍。
她想去。
她做梦都想去。
她想再看那个男人一眼。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她想看看,那个曾经被她鄙夷和背叛的男人,如今,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她也想让他看看,她,徐妙云,如今,是何等的魄和凄惨。
这是一种复杂的,近乎于病态的心理。
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到底是想去忏悔,还是想去……
求得最后一丝怜悯。
徐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徐妙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想去,就去吧。”
徐达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不过,你给我记住了。”
“你只能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
“不许上前,不许话,更不许做出任何,丢我徐家脸面的事情。”
“等陛下的大典结束之后,你就自己,回你的家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