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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深宫寂寥,慈父之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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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城都在为新皇的凯旋而欢欣鼓舞之时。

紫禁城的深处,一座偏僻而幽静的宫殿里,气氛却显得有些压抑和沉闷。

这里,是太上皇朱元璋的居所。

自从半年前,下达了那道禅位诏书之后,他就搬离了奉天殿和乾清宫,住到了这个他曾经用来软禁那些不听话的宗室的“冷宫”里。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他累了,乏了,不想再理会那些朝堂上的纷纷扰扰。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富家翁,颐养天年。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一头曾经叱咤风云的猛虎,又怎么可能,甘心被关在笼子里,当一只温顺的病猫?

此刻,朱元璋就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像一个寻常的乡下老头一样,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独自一人,下着一盘谁也看不懂的棋。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沧桑。

他的眼神,浑浊而平静,再也不见当年的那种霸气和锐利。

仿佛,他真的已经放下了所有。

一个同样须发皆白的老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将一件厚厚的披风,搭在了他的身上。

“太上皇,天凉了,您该回屋了。”

老太监轻声劝道。

朱元璋没有动,他的目光,依旧在那纵横交错的棋盘上。

“你,”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地问道,“咱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

老太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知道,太上皇问的,不是这盘棋。

而是半年前,那道禅位诏书。

“太上皇……”

“叫咱老头子就行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现在,咱可不是什么皇了,就是一个等着死的糟老头子。”

老太监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跟了朱元璋一辈子,从濠州的兵,到应天的皇帝。

他何曾见过,这位杀伐果断,永不服输的主子,露出过如此寞和颓败的神情。

“老主子,您别这么。”

老太监哽咽道,“您是为了大明的江山,为了天下万民,才……”

“别给咱戴高帽子了。”

朱元璋打断了他,“咱是为了什么,咱自己心里清楚。”

他拿起一颗黑子,重重地,拍在了棋盘上。

“咱就是怕了。”

“咱怕那个逆子,真的把咱这朱家的江山,给掀了。”

“咱也怕,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会毁在标儿那个软性子的手里。”

“所以,咱选了他。选了那个咱最看不懂,也最忌惮的怪物。”

他抬起头,看着老太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咱是不是养虎为患了?”

老太监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敢回答,也回答不了。

朱元璋也没有指望他回答。

他只是在自言自语。

“这半年来,咱每天都看着那些从边疆送来的捷报。”

“漠北平了,西域降了,辽东也拿下了……”

“咱那个好儿子,只用了半年时间,就给咱大明,打下来一个比咱这辈子打下来的,还要大一倍的江山。”

“咱应该高兴,对不对?”

“咱的儿子,比咱有出息,咱这个当爹的,应该感到骄傲,对不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抓着棋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可咱……咱就是高兴不起来!”

“咱一想到,这偌大的江山,以后都姓‘朱枫’,而不是姓‘朱元璋’了。咱这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咱一想到,以后史书上写,开创大明盛世的,是他朱枫,而不是咱朱元璋。咱就恨不得……恨不得从这宫墙上,跳下去!”

他着,两行滚烫的老泪,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无声地滑。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这是世间最悲凉的事情。

老太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跪在地上,抱着朱元璋的腿,泣不成声。

“老主子,您别这样……您别这样……”

朱元璋哭了很久。

仿佛要把这半年来,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痛苦,都给哭出来。

许久,他才慢慢地,止住了眼泪。

他擦了擦脸,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快回来了吧?”

他问道。

“是。”

老太-监连忙回答道,“听吴王殿下,陛下的銮驾,最多还有十天,就能到京城了。吴王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准备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

“出城三十里……”

朱元璋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每次出征归来,他的妻子马氏,都会带着孩子们,在城门口,翘首以盼。

那个时候,他的枫儿,还只是一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吵着要骑大马的不点。

一转眼。

那个不点,已经长成了连他这个当爹的,都要仰望的参天大树。

而他,却老了。

老得,连去城门口,看一眼自己儿子凯旋归来的勇气,都没有了。

“你……咱该不该……去看看?”

他有些迟疑地问道。

他在问老太监,又像是在问自己。

去?

以什么身份去?

以一个被儿子逼着退位的,失败者的身份去吗?

他拉不下这个脸。

不去?

那是不是显得,他这个当爹的,太气,太没有容人之量了?

他不想让天下人,都看他的笑话。

朱元璋的心里,无比的矛盾。

就像他眼前这盘,已经下到了残局,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的棋。

进,是死。

退,也是死。

魏国公府。

气氛,同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徐达,这位大明朝的第一名将,此刻,正一个人,坐在他那空旷的书房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他回来了。

跟着新皇的凯旋大军,一起回来了。

这本该是荣耀的时刻。

他作为镇守大同,顶住了北元十五万大军疯狂进攻的头号功臣,理应受到万民的敬仰和新皇的封赏。

可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的女儿,徐妙云。

那个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嫡长女,如今,却成了整个徐家,最大的耻辱。

这半年来,他虽然远在大同前线,但京城里发生的一切,他都一清二楚。

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因为嫉妒和愚蠢,做出了何等不可饶恕的错事。

他也知道,是新皇看在他这个老将的面子上,才法外开恩,饶了她一命,只是将她送去了家庙,长伴青灯。

这对徐家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可是,他徐达,丢不起这个人啊!

他戎马一生,光明磊,把名声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可现在,他却生出了一个心术不正,险些酿成大祸的女儿。

这让他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那些同僚袍泽?

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那位,被他女儿深深伤害过的新皇?

“唉……”

徐达长叹一声,又灌下了一大杯烈酒。

酒入愁肠,愁更愁。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僧衣,身形消瘦,面色憔悴的女子,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进来。

正是徐妙云。

新皇即将回京,徐达作为国公,自然要回府准备迎接。

而徐妙云,作为他的女儿,也被暂时从家庙里,接了回来。

“爹,您少喝点吧。伤身。”

徐妙云将醒酒汤,放在桌上,声音低得像蚊子一样。

这半年的青灯古佛,早已磨平了她身上所有的棱角和傲气。

她不再是那个众星捧月的金陵第一才女。

她只是一个,犯了错,等待着最后审判的罪人。

徐达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心疼。

毕竟,这是他亲生的女儿啊。

“你来干什么?”

他冷冷地道。

“我……我给您送碗醒酒汤。”

徐妙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不用你管!”

徐达一挥手,将那碗醒酒汤,打翻在地。

“滚!我不想看见你!”

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徐妙云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但她没有走。

她只是跪在了地上,捡起那些破碎的瓷片。

锋利的瓷片,划破了她的手指,鲜血,一滴一滴地,在了地上。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爹,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悔恨和绝望。

“您打我吧,骂我吧。只要能让您消气,怎么样都行。”

徐达看着她那副样子,心,终究还是软了。

他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了椅子上。

“起来吧。”

他道,“地上凉。”

徐妙云没有动,依旧跪在那里。

“爹,陛下……他快回来了吧?”

她心翼翼地问道。

徐达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是。”

“那……那迎接他的时候,我……我能去吗?”

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千遍,一万遍。

她想去。

她做梦都想去。

她想再看那个男人一眼。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她想看看,那个曾经被她鄙夷和背叛的男人,如今,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她也想让他看看,她,徐妙云,如今,是何等的魄和凄惨。

这是一种复杂的,近乎于病态的心理。

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到底是想去忏悔,还是想去……

求得最后一丝怜悯。

徐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徐妙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想去,就去吧。”

徐达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不过,你给我记住了。”

“你只能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

“不许上前,不许话,更不许做出任何,丢我徐家脸面的事情。”

“等陛下的大典结束之后,你就自己,回你的家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