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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听着漂亮,但落不到实处,跟没说明白一样。
他得把这事儿掰开了讲。
“韩总,”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无比真诚,“我跟着纽约那几位老先生聊的时候,自己也瞎琢磨。
慢慢觉着,这么多电影,虽然花样百出,但往里瞅,大概逃不出几个根本的‘框架’。
或者说,它们想挠观众心窝子的地方,不太一样。”
他伸出手,开始掰手指头。
“要细分的话,我自己习惯从几种方向去看。”
“第一种,最常见、也最容易打动人的——就是拍‘人本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一个人怎么活着,怎么长大,怎么做选择,怎么面对自己的心。
这些东西,观众最容易代进去。
因为不管你是谁,你总有那么一个阶段——觉得自己跟全世界都拧巴着。”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拍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他的长大、他的孤单、
他跟自己较劲、他跟过去和解、他被欲望烧着、
或者被苦难压着却偏要梗着脖子活下去……
这种片子,往往不搞大场面,不炸车不炸楼,就盯着一个人心里那点微末的波澜。
可偏偏是这种,最能让人看着看着,觉得‘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他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
“很多小众的、所谓的文艺片,劲儿就使在这儿。
你看那些电影节上拿奖的,十有七八是这一类。
不是因为它们多高深,是因为它们拍的东西,每个人都有。”
“比如成长。”他换了个更具体的说法,
“少年时候那种拧巴——觉得自己跟谁都合不来,觉得大人都不懂你,觉得全世界就你最惨。
一个少年跟全世界拧巴的青春,这种戏,谁看谁代入。”
“再比如,一个中年人,某天早上醒来,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这辈子白活了。
工作没意思,家庭像搭伙过日子,年轻时候那些梦想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他想换种活法儿,可又不敢。
这种纠结,拍好了,比什么枪战片都扎心。”
“还有老人。一个老头儿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回想自己这一辈子——那些做错的事,那些错过的人,那些想说的话没说出来,想见的人没见着。
最后怎么跟自己摆平?是放下了,还是放不下?
这种戏,你拍得真了,不用台词,一个眼神就能让人泪崩。”
他说得有点收不住了,但韩总没打断他,反而听得更认真了。
杨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往下说。
“除了成长,还有孤独。”
他的声音轻了一些。
“大城市里人挤人,地铁上肩膀挨着肩膀,但心是空的。
两个人明明在一起,睡一张床,吃一锅饭,可越来越没话说,越走越远。
还有那种——一个人站在人群里,周围全是声音,可你就是听不进去,像信号对不上频率。”
他轻轻笑了一下。
“这种感觉,谁都有过吧?不用解释,一说就懂。”
“再比如,救赎。”他话锋一转,“有人原谅了别人,有人放过了自己,有人跟过去和解,有人被陌生人拉了一把。
这些东西,你说它俗吧,是挺俗的,但你就是吃这一套。
因为每个人都想被原谅,每个人都想被拉一把。”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种,叫执拗。对一个人、一个念想死咬着不放,
明明知道没结果,明明知道再往前就是坑,可就是不愿意松手。
最后可能把自己也赔进去。
这种角色,你说他蠢吧,是挺蠢的,但你看着看着,就是恨不起来。因为你也曾经这么蠢过。”
“还有韧劲儿。甭管被生活揍成什么样,最后抹把脸、呲着牙还得往前走。
这种戏,不用煽情,你把那个‘疼’拍出来,把那个‘咬牙’拍出来,观众自己就会鼓掌。”
他说完这一串,停下来喘了口气。
“这些,都是拍‘人本身’。
这些故事,哪怕情节不大,情绪都很真。
观众看的时候,不是在看你编的故事,是在看自己。”
他抬眼看向韩总。
“所有花里胡哨的大故事,根子上都得从这儿长出来。
不然就是空中楼阁,再大的场面也撑不住。”
韩总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节奏,比刚才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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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皓说到这儿,话锋没停,反而越说越顺了。
“除了成长、孤独、救赎这些,还有一类,特别容易出戏——”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茶杯边沿点了点。
“欲望。”
“想要钱,想要爱,想要证明自己,想要活成理想里的样子。
这些念头,谁都有。
但欲望这东西,就跟发面似的,
一开始就那么一小团,可一旦给点温度,它就膨胀,膨胀到一定程度,人就变形了。”
他举了个例子。
“你看那些讲犯罪的故事,有几个不是从欲望开始的?
想要钱,就去抢;
想要权,就去踩人;
想要被认可,就去撒谎。
欲望拧过头的那一瞬间,角色的命运就拐弯了。
这种变化,特别有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一类,叫苦难。”
“生病、失去、灾难、命运不讲道理的时候——人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这时候怎么撑住,怎么咬着牙活下去,那种生命力,是最能打动人的东西。”
他的语气轻了些。
“你看那些讲抗癌的片子,讲灾后重建的片子,讲一个人失去一切又重新站起来的片子。
观众哭,不是因为惨,是因为看见那个人在泥里爬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光。
那种‘不死’的劲儿,比任何特效都震撼。”
他说到这儿,耸了耸肩,语气从刚才的深沉收了回来,带上了点随意的松弛。
“说白了,这一类电影不一定场面大,不一定花钱多,但它离人最近。
观众坐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看的不是别人的故事,是自己。”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水已经不太冒热气了,但还是喝了一口。
“所有花里胡哨的大故事——什么拯救世界、跨越时空、星际大战——根子上都得从这儿长出来。
你得先让观众在主角身上看见自己,他才愿意跟着你上天入地。
不然,再大的场面也是空中楼阁,热闹完了,啥也留不下。”
茶水的热气已经淡了,但杨皓的话却像顺着那最后一丝热气,一点点落进了空气里,沉甸甸的,不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