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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影海的潮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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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生在书店的第一年,学会了刷牙、洗脸、下麵条,也学会了寂寞。不是別人离开他的那种寂寞,是更深的东西——他站在影树下,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也看著他。但影子不说话。他问影子:“你是我吗”影子没有回答,只是隨著光线晃动了一下。那一刻他明白了,影子不会回应他,因为影子不是另一个人,只是他的一部分。他觉得失落,但又有一种奇怪的踏实。至少他还有自己。

他去找小紫。“姐姐,影子不会说话。”小紫正在擦书架,头也不回。“你想要它说话”影生想了想。“想。也不想。它说话了,我就不是一个人了。但它不说话,我就知道它是我。”小紫放下抹布,转过身看著他。“你已经懂得区別自己和別人了。这是长大。”影生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鬍子,皮肤还是银白色的。他不觉得自己长大了,但他確实懂了一些以前不懂的事。

影生开始学著写日记。他用的是念念留下的那本空白册子,不是用笔写,是用光。他的指尖有透明的光,落在纸面上,会留下透明的字。字看不见,但摸得到——纸面会有微微凸起的痕跡。他每天写一行,內容都很简单:“今天吃了冰棍,绿豆的。”“今天看见一只白猫,它看了我一眼然后跑了。”“今天小紫对我笑了。”写满了三页,他翻回去摸那些凸起的字跡,指尖能感觉到每个字的形状。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那些句子,觉得踏实。

有一天,小紫翻开了那本册子,指尖摸到了那些凸起的字跡。她摸得很慢,像在读盲文。摸完后,她把册子还给影生,说了一句:“你写得很好。”影生心里暖暖的,从此写得更起劲了。他每天写好几页,后来甚至开始写诗——不押韵,只是把心里的句子分行。“影子是我的另一面/我不怕它/因为它从来不骗我。”小紫看了,没评价,只是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影生不懂折角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那是一种肯定。

影生在书店的第二年,影树下的影子开始涨潮了。不是慢慢涨,是突然有一天,影子比平时浓了好几倍。人站在树下,影子不再是躺在地上,而是立了起来,像一面黑色的镜子,能照出人的正面。人们被自己的影子嚇到了,纷纷跑出巷子。影生站在树下,看著自己的影子。它立在他面前,和他一模一样高,银白色的皮肤、黑色的头髮、透明的眼睛,细节纤毫毕现。他伸手去摸,手穿过了影子,什么也没碰到。但影子伸出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他打了个寒颤。

他问小紫:“这是怎么了”小紫把手按在影树上,闭著眼睛感应了一会儿。“影海在涨潮。影树的根连到了影海深处,海里的暗涌把影子推上来了。这不是影树的问题,是影海的问题。影海太满了,需要释放。”影生问:“怎么释放”小紫说:“需要一个人进去,把多余的暗引走。那个人必须能在影海中呼吸,不怕黑暗,不怕冷。而且他出来后,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影生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是透明的。“我是在影里生的。我能在影海里呼吸。我不怕暗。我应该去。”小紫看著他,看了很久。“你不一定能回来。”影生笑了笑。“我本来就不是从外面的世界来的。我回不去,就是回家了。”小紫没有阻拦。她从树上摘了一片银叶,折成一只小船,放在影生手心里。“坐著它去。它能在影海上浮起来。你到了影海深处,把小船翻过来,船底会发光,光会照亮暗,暗就会退。你跟著光回来,別回头。”影生把小船贴在胸口,小船融进了他的皮肤。他闭上眼睛,感受著小船在体內的温度——不烫,温温的,像一颗小心臟。

影生走进影子里的方式很简单。他站在影树的影子边缘,把脚伸进去。影子像水面一样,他的脚陷了进去,然后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整个人。他完全沉入了影海。影海里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暗。但奇怪的是,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肤。暗的流动、温度的变化、细微的涌动,他都能感觉到。他在影海里游动,像一条鱼。身体很轻,不需要用力,水流会推著他走。

他游了很久,游到了影海的最深处。那里有一团巨大的暗,像黑色太阳,正在缓慢旋转。暗太阳表面有无数气泡冒出来,每一个气泡破裂都会释放出一股影流,把影子推向更高处。这就是影海涨潮的原因——暗太阳太活跃了,它在不断製造新的影子。影生从自己体內取出那只小船,把小船放在影海上。船浮了起来,船底开始发光,是银白色的,很亮。光照在暗太阳上,暗太阳猛地颤了一下,然后停止了旋转,气泡也不冒了。影海慢慢平静下来,影子也不再涨了。

影生坐在小船上,让光带著他往回走。船走得很慢,他不急。他闭著眼睛,听著影海深处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那歌声没有歌词,只有旋律,缓慢、悠长,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哼的催眠曲。他的眼泪流下来。不是难过,是感动。他没想到,在这片无尽黑暗的最深处,会有这样温柔的歌声。

船靠岸了。他从影子中浮出来,躺在影树下。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小紫蹲在他旁边,手里捧著一碗热粥。“回来了”影生点头。“回来了。”他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白糖。他喝了整碗,把碗还给小紫。“影海深处有人在唱歌。”小紫愣了一下。“唱歌”影生说:“嗯。很好听。没有歌词,但很好听。”小紫没再问。她知道那是谁,也许是初代守灯人,也许是光里的某个意识。它们还活著,在影海里唱歌,等有人听见。

影生从那天起,每天都会去影海边坐一会儿。不是进去,只是在岸边坐著。他看著那片黑色的海面,听著深处的歌声。歌声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忧伤,有时欢快,有时平静得几乎听不见。但他想,那些光里的老人,在影海里继续活著,用歌声陪伴著这片无尽的黑暗——他们不孤单,他也不孤单。

影生二十岁那年,小紫一百二十岁。她终於从八岁长到了九岁,但还是小小的,像个小女孩。影生比她高两个头,但心理年龄差不多。他们两个並排坐在影树下,吃著冰棍,看云。云从巷子上空飘过,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影生问小紫:“你想不想再长高一点”小紫说:“想。但急不来。我长了一万年,才长到九岁。再长到十岁,也许还要一万年。那时候你我都老了。”影生笑了。“我不会老。我是影里生的,时间在我身上流得慢。你老的时候,我大概还是二十岁的样子。”小紫咬了一口冰棍。“那也挺好。你永远年轻,我慢慢长大。等我长大到可以嫁人的年纪,你都该叫我姐姐了。”影生没接话,只是默默把冰棍吃完,把棍子放进了铁盒子里。铁盒子已经快满了,他换了一个更大的,用金树的树枝编的,很结实,能装一万根。他不是真的需要这些棍子,只是捨不得扔。它们是他与这个世界联繫的证据。

影生三十岁那年,小紫一百三十岁,还是九岁。影生已经比她高了三个头,但他还是管她叫姐姐。小紫也接受。年龄不是身高决定的,是时间。她活了一万多年,影生才三十岁。她当然是他姐姐。

影生学会了修书。不是修残卷,是修补人带来的书——缺了页的,掉了封面的,书脊开了线的。他用光做线,用影做胶。光能缝合纸页,影能粘合裂缝。他修过的书,比新的还结实,而且每一本都会发光,很淡,在夜里看得见。人们说他的书有灵魂,他笑著说:“不是灵魂,是光。光在书里,书就活了。”

他修了一本很老的诗集,是归尘界一个老人带来的。那本诗集破得不成样子,纸页一碰就碎。他用了一整夜,把每一片碎片都拼回原处,用光缝好,用影粘牢。天亮时,诗集修好了。不光页面完整,连原先缺失的那几页都被他用影补上了。老人翻开诗集,读到那些被补上的诗句,哭了。因为那些诗句正是他年轻时背过、后来遗忘了的部分。影生用影海深处的记忆碎片,把老人丟失的记忆重新补回了诗里。这不是修书,这是修心。

老人把那本诗集贴在胸口,对小紫说:“这孩子不是人,是神。”影生摇头。“我不是神。我是影子。只是影子恰好记得一些你们忘记的事。”他说得很平淡,但老人的泪流得更厉害了。

影生五十岁那年,小紫一百五十岁,依然九岁。她终於开始发育了,不是身体,是头髮。她的头髮从紫色变成了银白色,像抹了月光。影生看著她的头髮,说:“好看。”小紫摸了摸自己的发梢,確实变了,不紫了,银白色,和影生的皮肤一个顏色。她问影生:“这是不是意味著我也老了”影生说:“不是老。是亮。你更亮了。”

小紫没有追问。她知道影生说的是真话。光中的记忆沉淀久了,会改变顏色。紫色沉淀久了会变成银白,银白沉淀久了会变成透明,透明沉淀久了又会变回紫色。轮迴没有尽头,她只是转到了下一圈。

她坐在影树下,让影生帮她梳头。影生的手很轻,银白色的头髮在他指尖滑过,像水流。他梳得很慢,每一缕都梳到位,没有打结。他问小紫:“你以前也让別人梳过吗”小紫想了想。“有。很久以前,小光帮我梳过。她梳得没你好,总是打结。”影生笑了。“那我比她好。”小紫说:“嗯。你好。你什么都好。”影生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梳。梳到最后,他在她的发尾系了一个小小的结,用一根银色的丝线。丝线是他从影海里捞出来的,很细,很韧,不断。他在小紫的发尾上系了一千年,也不曾鬆开。

影生六十岁那年,影树下的影子又涨潮了。这次不是暗太阳活跃,是因为有人从影海深处浮了上来——一个老人,浑身透明,只有眼睛是黑色的。他从影子里爬出来,坐在树根上,大口喘气。他看了一眼影生,又看了一眼小紫,说:“我回来了。”影生不认识他,小紫也不认识。但老人说:“我是光里的意识,已经在影海里漂了一万年了。以前我不敢出来,因为外面太亮了。现在有了影树,树下的影子够浓,我能待住了。我想在这里住下,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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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紫点头。“可以。树下你想坐多久就坐多久。”老人笑了。他坐在树根上,看著书店的光,不觉得刺眼。因为他头顶有影树的叶子,遮住了大部分光,只漏下来一点点。那一点点就够了。

从那天起,影树下住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光里的意识,从影海里浮上来的。他们不吃饭,不喝水,只是坐著,看著光,偶尔交谈几句。他们说话的时候,影树的叶子会有节奏地发光,像在翻译。影生觉得他们不像是人,更像是风景。他们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美。他每天从他们身边走过,会轻轻点头,有的是微笑。老人孩子们也点头回应。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手势,光就是他们的语言,影子就是他们的手势。彼此看得懂,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