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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王的消失对人族军前线毫无疑问是个大打击,兽族方抓住时机,尝试反推。
这也算是个利好消息了。
兽族佣兵整场战争中坚持奋战,他们侦察敌占区。他们突袭港口。他们破坏飞艇。
他们承受了巨大的风险,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但他们的战果堪称传奇。
正如雷德对莱恩说,你会爱死这个的,正好对你的路子,是你喜欢的那种。
雷德不知道刚才一切是怎么结束的。
他泡在血里。不是修辞——是真的泡在血里。温热的、黏稠的、正在慢慢凝固的血,从他的肩甲缝隙渗进去,从腰带的金属扣底下钻进来,从兽族军先锋的头盔下颌的边缘滴下去。每一道银白色的虎纹都被血填满了,像一张被朱砂描过一遍的地图。
他半躺在一座尸山顶上。那些被战斧和利刃撕碎的血肉在身下堆成松软的、仍有余温的垫子。分不清哪些是人族的、哪些是兽人的,死了之后,血肉都长一个样。
“——雷德!老大!”
有人在喊。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战场上还在燃烧的废墟和滚滚黑烟,穿过那些东倒西歪的攻城塔残骸,变得模糊而失真。
“队——长——!”
雷德缓缓睁开眼。金色的虎瞳里倒映着血色黄昏的天幕。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虎掌里还攥着某个东西,半截断裂的剑刃,剑柄上的人类纹章被血糊得看不清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到这座尸山顶上的。也不记得战斗持续了多久。只记得战场,只记得冲锋,只记得带着一大群组队的兽人佣兵们一头扎进敌群时,两边的杀意像两堵墙撞在一起,发出骨头碎裂的声响。
这次敌方的人族军团叫“神圣之泪”。
这个名字让莱恩和安格鲁笑了整整一路。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这名字太适合被一拳揍哭了。
安格鲁在出发前抱着肚子在战车上打滚,圆滚滚的黑白身躯差点滚下去,被莱恩一把揪住尾巴拽回来。
莱恩当时还在努力维持正经,但狮子尾巴已经翘得老高。
听着像某种贵妇人的润肤霜。
现在那座用“润肤霜”命名的军团已经不复存在了。
雷德从尸山上坐起来,浑身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他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抹了把脸上半干的血痂,虎掌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没有致命伤,大部分血不是他的。
他坐在一辆被击毁的兽族钢铁战车的履带上。那战车大得像一头趴窝的怪兽,轮轴断裂,装甲板上嵌满了箭矢和弹片。履带上的金属齿还挂着碎布片,不知道是哪边士兵留下的。雷德的虎尾垂在履带边缘,兽纹上的小火苗有气无力地烧着,在暮色里像一盏快要没油的小灯。
“喂我难受死了我跟这儿吐得内脏都到嗓子眼了,你俩倒是在遛弯”
莱恩和安格鲁从战车另一头绕过来。狮子的鬃毛被硝烟熏黑了一大片,左手臂上缠着应急绷带,但走路还算稳。熊猫人扛着一柄关刀,圆脸上沾着三道血印子,不过看那精神头,估计也不是他的血。
“行了,虎爷我在这!”
雷德冲他们抬了抬下巴。长出一口气。
“不管谁输谁赢,我猜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了!”
莱恩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履带上,把长剑横在膝头。狮子的尾巴终于不再紧张地绷着,而是懒洋洋地垂下来,尾尖轻轻摆了一下。
“快说我们还有物资。”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雷德翻了个白眼,“只能去下一个地方补给。”
战场的黄昏总是比其他地方更安静。不是因为真的安静。
火还在烧,金属还在冷却时发出嘎吱的响,远处还有伤员的呻吟和传令兵的喊叫,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东西,被一种更庞大的沉默盖住了。
“噢,打起精神来。想像一下那儿有家可爱的雪糕店,我请你吃。”
“去你的。”
傍晚的雾灵山脉像被泼了半桶墨。
残阳只在山尖留了一点橘红色的余烬,把树干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无数只枯手在地上乱抓。林子里早没了鸟鸣,只剩风卷着枯枝咯吱作响,混着潮湿的腐叶味,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踏在某种巨大生物腐烂的皮肤上。
雷德的披风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把兜帽拉到头顶,白色的虎耳从兜帽的破洞里支棱出来,时不时抖一下,甩掉积在耳尖上的露水。脚下踩着松动的碎石,脚爪上沾了不少深褐色的泥,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声响。
“早说听我的,利用山谷打偷袭多好。”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还没消干净的怨气,“你偏要我们加入先锋军。队友一多,本大爷反而担心误伤放不开手脚了。这仗打得一点都不痛快。”
山风像冰碴子,刮得脸颊发疼。他把披风又裹紧了一些,虎尾缩进披风底下。银白色的虎毛上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血迹,在暮色中看起来像是某种暗色的花纹。
莱恩走在他旁边,闻言笑了一声。
狮子的火色鬃毛在山风中微微飘动,手里提着长剑,剑尖朝下,剑身上还残留着几道没擦干净的血槽。他的左手臂上缠着绷带,但走路的步伐仍然很稳。笑着笑着,他把剑换到左手,右臂伸过来,把雷德往身边揽了揽。
“怕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在山风里刚好能听清,“最终还是赢了。我们快去找兽族军队,然后把血洗干净,休息一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照顾好你的,好吗一切都会好的。我还给他们发了通讯让他们来接我们。”
微弱的光在暮色里像颗快灭的萤火。雷德侧头看了他一眼。这狮子还是一如既往。
“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一般接下来就该出事了。”
“那是你。”
“因为我有主角范?”
安格鲁从后面冒出头,圆耳朵一颤一颤的。“你俩别吵了,我都饿了。”
山路上到处都是报废的战车。那些庞然大物东倒西歪地躺在狭窄的山道上,有的被拦腰炸断,有的翻倒在路边,履带朝天,像是死去的甲虫。散落一地的火炮零件、破碎的盾牌、插在泥土里的断裂旗帜。旗帜上的纹章已经被泥污和血渍糊得看不清了。
还有一些尸体。
大多数是人类的——兽人军的推进速度太快,来不及收尸。他们的铠甲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反光,有些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手指僵硬地蜷在剑柄上,像是在死后也不肯松手。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山路前方,一台还能运转的兽族军通讯水晶塔里传出来的。声音被放大到刺耳的程度,在山谷间来回反弹——
【所有战士都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奋战到最后一口气!】
【我们要从入侵者手中解放我们的城市!】
【彻底摧毁他们!】
【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全部杀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兽国会保护并呵护所有战士。你们都很重要,都不可或缺……】
【英勇无畏,坚定自己的信念,奋战到底!只要我们的脚步没有停歇,道路就会不断向前延伸!我们绝不退缩!永不言弃!直到这场卫国之战迎来终焉!所有人都将凯旋!】
雷德的虎耳啪地贴平了。
“前线大营的还搁这传谣呢???”
没有人回答他。水晶塔继续用嘶哑的嗓音重复着那些口号,在空旷的山路上回荡。大概是通讯装置坏了,卡在同一个频道上反复播放。也可能是操作它的兽人士兵已经死了,只剩下一根手指压在符文上。又或者撤退的时候忘了关。
雷德走过去,一脚把水晶塔的开关踹碎了。声音戛然而止。
“呼全部都支离破碎了。”
莱恩的狮子金色瞳仁扫过山路上的残骸。
安格鲁把套着一大堆防护装备的小鳄鱼从肩上卸下来,挠了挠圆脑袋。“咱大部队呢?大规模进攻或防线呢?”
“应该是完成目标后撤离了,”雷德说,“咋也不带上咱们?”
“可能是他们受不了你,雷德。”
“得了吧。”雷德翻了个白眼,虎尾甩了一下,“受不了我的人多了,排队都排到断角亭去了。受不了我还让我当先锋队长?”
“因为你冲在最前面,最显眼。被自己人误伤的概率比被敌人砍死的概率还大。”
“那是他们没有配合意识。”
“那是你冲得太快了。”
安格鲁在旁边小声嘀咕:“其实莱恩大哥说得没错,老大……”
“你站哪边的?!”
三个人吵吵闹闹地继续往前走。山路在脚下蜿蜒,碎石不断滑落,滚进路边的深谷里,很久才传来落地的响声。雾灵山脉的夜色正在慢慢爬上来,把最后一点天光也吞掉了。
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桥面上铺的石板有好几块已经碎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
桥下的峡谷里有一条河,水声哗哗的,在夜里听来格外清晰。桥的另一头的山,隐约能看见城墙的轮廓和几星灯火——那应该就是下一座兽人守卫的城池了。
小鳄鱼雷克顿从安格鲁的背篓里探出脑袋。他头上顶着一大包行李,是安格鲁塞给他的。
多余的干粮袋、水壶和一卷帐篷布全堆在了鳄鱼仔的脑袋上。雷克顿顶得很稳,短小的鳄鱼尾巴在背篓边缘一晃一晃的。
“大大。”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嘴巴张合的时候露出两排细密的小尖牙,“我们为什么不把桥炸掉?这样敌人就过不来了。”
雷德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背篓里的小鳄鱼。雷克顿仰着头,圆溜溜的竖瞳在夜色里闪着琥珀色的光,头上顶着一大包行李,看上去既滑稽又认真。
雷德咧开嘴笑了。虎牙在暮色最后的微光中泛着白。
“因为我们兽族面对敌人时不是要撤退。”他说,“而是要前进。”
“哈。”莱恩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你这又是从哪听来的?”
雷德斜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所以你就对小鳄鱼也讲口号?他还是个孩子。”
雷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战靴踩在桥面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被夜风裹着,从前面飘回来。
“所以虎爷我早拿了我们的身份,提醒了他。”
白虎兽人停了一步,侧过头。月光刚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缕,照在他半张虎脸上,赤红虎瞳里映着桥下的水光。
“能在这个佣兵体系中屡建战功的人物,并不是能在常规军队中崭露头角的人。他们都是些惹是生非、杀人不眨眼和不择手段之徒。
他们都不是那种会自愿参军的人。”
雷德咧开嘴。
“欢迎你加入坏人,狮王之子莱恩殿下。”
莱恩愣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鬃毛被夜风吹起,他把长剑换了个肩膀扛着,快走几步跟上了雷德的步伐。
安格鲁从后面追上来,“等等我阿!你们走那么快干嘛!桥上很滑!让我缓一缓,行不我现在一动就想吐。”
“你想要我做什么哄你入睡再给你买个布偶熊吗赶紧,走吧”
雾灵山脉的山影在夜色中沉默着,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山路上徘徊。
雷德忽然停下脚步。
虎耳刷地竖了起来,朝山坡一侧转了转。他的鼻翼微微翕动,银白色的虎须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味。
“怎么了?”莱恩察觉到他的变化,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雷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虎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瞳孔拉成一条竖线。一种极其细微的、只有在特定的元素浓度下才会产生的气味。
“有熟悉的气息。”他说,声音压低了半度,“之前在云苍城和万兽圣山都遇到过。”
顿了一下,转过身,面朝山坡下那片漆黑的密林。
“难道是……”
山坡下传来打斗声。
不是刀剑相交的脆响,而是某种更钝重、更黏腻的声响。
像是硬壳被砸碎,又像是石头的碎片在地上刮擦。中间穿插着一声短促的冷叱,是女性的声音,低沉而清冽。
雷德已经冲了下去。莱恩和安格鲁对视一眼,拔腿跟上。
密林深处有一小片空地。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正在移动的躯体上——
它们有七八只,体型和成年人类差不多,但身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结晶状甲壳。那些结晶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灰色光泽,随着它们的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它们的眼睛是六角形的,嵌在头颅上,像是切割粗糙的宝石,发着暗淡的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