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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两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被哄上了床,李笙犹在梦里嘟囔着要找姥爷玩,被李乐轻轻拍了两下,才彻底安静。
书房里便只剩了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知了被晒得发蔫的嘶鸣。
这辈子,关于结婚这件事儿终于算是结束了。李乐也就从繁复的礼仪程序中解脱出来,像一匹卸了辕的牛马,浑身骨头都松快得嘎巴响。
在这个“假期”剩下的几天里,陪着大小姐,接待了几拨远道而来的亲戚,又在洪罗新的带领下,去拜会了几位据说“德高望重”的、住在城北洞古老韩屋里、说话慢吞吞却句句都像在打哑谜的老头老太。参加了具有本地特色的“封建迷信”活动。
于是李乐知道了,在南高丽,信众最多的不是庙里的和尚和教堂里的牧师,是一种叫巫师的行业。这个行业的年产值都有三万亿韩元,比着名的南高丽电影产业还要高些。
下到底层百姓,上到财阀,没几个人不信的。
有钱人除了重金举办“驱邪法会”,日常算命,还会看八字进行人事选拔,依靠神明来做商业决策抉择。更有甚者,还会焚烧对手名字符纸、撒盐镇煞?。把一个非责任归因耍的是明明白白的。
日子便在这样看似闲散、实则处处留心的社交中滑了过去。
李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哈贝马斯的德文原稿和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中文翻译。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稿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那篇答应李建熙的“文章”,他这两天见缝插针的,终于在昨天夜里,趁着万籁俱寂、连汉江的涛声都似乎沉入了梦乡的时候,“一气呵成”地写完了。
毕竟小李厨子是个实诚人,既然答应了老狐狸,就赶紧写完再回燕京,何况,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不是。
说是文章,其实更像一份夹叙夹议、带着学术包装的“危言耸听”。反正原则是早定好的:不署名,不负责,不认账。爱信不信。
李乐从南高丽财团体系的结构性矛盾切入,旁征博引,用上了社会学里“嵌入性”与“脱嵌”的框架,分析了三松当前面临的压力,既有来自上层的叙事压力,也有来自民众日益增长的对“公平”与“透明”的渴望,更有全球化和技术革命对传统产业组织模式的冲击。
结尾处,用一种看似谨慎、实则大胆的笔触,勾勒了几种可能的未来走向。
最温和的一种,是家族逐步放权,引入更多外部独立董事和专业经理人,向更现代、更透明的治理结构缓慢转型。
最激进的一种,则隐晦地指向了某种“解体”或“重组”的极端可能,当然,他用了“所有权与控制权的进一步分离,以及核心业务板块的战略性重组”这样听起来更学术、也更不痛不痒的措辞。
文章不长,不过八千余字。李乐用词刻意平淡,避免任何情绪化的表述,通篇都是“从社会学角度看”、“基于现有数据的合理推演”、“不排除……的可能性”这类让外行觉得高深、让内行挑不出大毛病的“学术话术”。
只在最后一段,他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家族企业基业长青的关键,往往不在于财富的无限积累,而在于价值观与时代精神的成功嫁接,以及对社会契约变化的敏锐感知与主动适应。”
这句话,他自认为写得有些露骨了。但转念一想,老狐狸要是连这点“话外音”都听不出来,那也就不是能在南高丽商界呼风唤雨几十年的李建熙了。
正思忖间,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李乐扭过头,是宅子里一位颇受信任的中年女佣,说话带着特有的温软口音。
“李先生,会长请您去书房一趟。”
李乐“哦”了一声,放下笔,将面前的材料随手合拢,整了整身上那件因久坐而有些皱巴巴的亚麻衬衫,跟着女佣穿过长廊。
老李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进来”。
“进来。”
推门进去,书房里的光线比想象中暗些。
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便被过滤成了薄薄一层,落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像融化的蜜糖。
李建熙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后面,窗外的天光将他勾勒成一个剪影,面容藏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手里的几张微微颤动着,不知是老狐狸的手有些不稳,还是那纸张本身承载的内容让他心绪有些波动。
书桌对面的沙发上,除了大小姐和大舅哥李载容,还有两位。
三松经济研究院的金敏俊,算是老熟人,还有一位是三松电子的cEo尹忠龙,身材微微发福,面容敦厚,常带三分笑意,看着像邻家和蔼的中年大叔,但能在三松电子那虎狼环伺的高管层里稳坐第三把交椅,手腕与心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大小姐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却没喝,目光不时扫向父亲手中的那几张纸。
李载容坐在她旁边,姿态比前几日放松了些,但眉宇间仍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等待被打破的沉默。只有李建熙翻动纸张时,发出的极轻微的“沙沙”声。
听见门响,几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金敏俊微微欠身,算是打了招呼。尹忠龙则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里的意味,比纯粹的客套要复杂几分。
李建熙抬起头,看了李乐一眼,没说话,只是下巴朝空着的另一张单人沙发扬了扬,示意他坐下。
李乐依言坐下,屁股刚沾上沙发垫,就听李建熙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问道,“这文章....”他扬了扬手里的那几页纸。
李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大小姐,大小姐给了他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又看了一眼李载容,大舅哥正低头研究自己皮鞋的鞋带,仿佛那系法里藏着什么天大的学问。
“昨天瞎琢磨的,”李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云淡风轻,“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没个章法。您就当看个乐子。”
“看个乐子?”李建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将那几页纸放回桌上,“小一万字,你让我当看个乐子?”
那叠纸在橡木桌面上滑开几寸,最上面一页正好对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缕光。
文章是英韩混搭,题目,《三松,从资本、产业链与地缘视角》。
李乐瞧着老李脸上的表情,估么着是自己写的时候,思维带入,又兴奋了点儿,潜意识里某种恶作剧般的冲动,就这么手一滑,这文章后半部分写得太抽象,且过于超前了。
如果看明白了,那就是借着合理推演,用学术话术,提前给三松写的讣告。看老李这反应,怕是真看明白了,而且被其中过于刺激,诅咒般的结论给攮了一下。
李乐没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抿了一小口。茶水温热,带着一丝淡淡的苦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大小姐心说,败家媳妇儿,单芽龙井,你给老狐狸,他喝得明白?
又偷眼瞄了瞄对面沙发上坐着的金敏俊和尹忠龙。
金敏俊面色如常,尹忠龙纹丝不动,眼神却有些发直,盯着茶几上那盆造型精巧的松树盆景,仿佛能从虬曲的枝干里看出怎么开花来。
待放下杯子时,发觉大舅哥抬起了头,目光在那叠纸和李乐之间来回扫了扫,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好奇的弧度。
“你们俩,”这时,李建熙揉了揉眼,目光在金敏俊和尹忠龙脸上扫过,“都看过了。什么感觉?”
金敏俊清了清嗓子,先看了眼李建熙,又转向李乐,慢条斯理的说道,“会长,李先生的文章……视角很.....独特。我们内部讨论,习惯从产业链、技术路线、竞争对手这几个维度展开。他这篇文章,是把三松放到更大的框架里。”
“他从社会结构、资本流动和全球产业链分工的宏观层面切入,分析了像我们这样体量的企业,在特定国家经济框架下可能面临的……结构性张力。”
“尤其是将企业,尤其是家族企业,不仅视为经济实体,更视为一种深深嵌入特定社会网络、政治结构和文化传统中的社会组织,这个视角,在我们内部的经济研究里,确实涉及不多。”
“就比如,我们意识到外资持股比例的问题,但通常将其视为历史遗留问题,或资本层面的既定事实。李先生把它定义为结构性隐忧,上升到国家经济体量先天局限的高度,这个……很尖锐。”
“尖锐?”李建熙念叨着这个词,嘴角微微扯了扯,“你怎么不说是危言耸听的?”
又看向尹忠龙,“忠龙,你说说。”
尹忠龙这才仿佛从盆景的微观世界里回过神来,呵呵笑了两声,声音浑厚,“会长,我这人搞技术出身,后来管工厂,再后来管事业部,对资本运作那些弯弯绕,懂得不多。”
“金院长说得对,角度很独特。不过嘛,”他笑了笑,看向李乐,目光里没有敌意,倒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师在看一个提出了惊人设想的年轻后辈,“李先生,你这文章里,对公司电子业务的具体判断,可是有点……吓人啊。手机业务全球溃败?显示面板优势不再?存储器业务也就能撑个十年八年?这……”
“还有,您说我们资源都往上走,半导体、面板投钱多,手机电视这些终端赚钱难,所以终端投入不够,迟早要出问题。”
他摇摇头,身子往前倾了倾,笑容里带着点无奈,“我不是说你说的不对,只是这结论,跟我们现在感受到的市场温度,差距有点大。”
“对的是数字.....去年半导体营业利润占集团一半还多,Lcd也有5%的边际利润率,可数字媒体部门是负5.8%,家电负5.5%。这账谁都看得懂。”
“但不对的是,”尹忠龙的目光落在李乐脸上,“李先生似乎觉得,这是因为我们战略失误,或者短视。可现实是,半导体和面板,那是真金白银砸进去、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技术壁垒。”
“一台光刻机多少钱?一条八代线投多少?这些钱不投,我们连跟脚盆和丑国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的资格都没有。”
“终端业务呢?”尹忠龙摊了摊手,“手机、电视,说难听点,大部分是组装活。设计是能抄的,供应链是能买的,品牌是能砸广告砸出来的。”
“诺基亚去年卖了多少钱?摩托罗拉呢?我们排第三,可第三和第一的差距,不是靠多投几个亿就能追上的。这行业,赢家通吃。”
“至于上游依赖丑国脚盆的设备材料,这是整个亚洲半导体产业的共性,不独三松如此。下游面临竞争,也是市场常态。您将这些常态问题定义为系统性风险,似乎……缺少足够的数据支撑和市场证据。”
他说得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刚才那篇文章的关节上。
“所以是市场逼我们做选择。有限的子弹,是该打在能垒高墙、挖深壕的地方,还是撒在谁都能进来踩两脚的平地上?李先生,您说呢?”
尹忠龙说完,又恢复了那副敦厚和蔼的模样,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浮沫,仿佛刚才那番绵里藏针的话不是他说的。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知了突然又嘶鸣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像在给这番话说伴奏。
李乐听完,心说话了,嘿,这中年人,看着这么忠厚老实的,想不到还是个反驳型人格啊,丫反差彪啊。
而大小姐瞥见李乐快速的眨了几下眼,心里咯噔一下子,得,尹叔叔,你没事儿戳他干嘛?
果然,就见李乐伸出手指,“要说,第一,设备。ASL的光刻机,应用材料的刻蚀机,东京电子的涂布显影机……这些最核心的玩意儿,三松能造吗?不能。人家卖不卖,卖什么价,什么时候交货,咱们说了不算。”
“第二,材料。硅片、光刻胶、特种气体、靶材……信越、SU、JSR、住友化学,还有陶氏、默克。这些厂子跺跺脚,三松的产线就得抖三抖。”
“第三,市场和资本。终端卖不出去,上游造得再好,也是仓库里的库存。而终端市场……”李乐晃了晃三根手指,“诺基亚、摩托罗拉现在是很猛,可尹社长,您觉得这世上的事,有一成不变的吗?”
尹忠龙脸上的笑容淡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李乐。
李乐继续道,“我是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终端市场换了玩法,来了新玩家,或者干脆就不要咱们这套东西了。那时候,您垒的那些高墙,是护城河,还是……”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棺材?”
这话说得有点重。金敏俊轻轻咳了一声。大小姐抬眼瞪了李乐一眼,眼神里有提醒,但没说话。
李建熙依旧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李乐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反而更轻松了,“刚才尹社长说,终端业务是组装活,技术壁垒低。这话对,也不全对。是,硬件能抄,供应链能买。可有些东西,抄不来,也买不到。”
“比如,生态。”
“什么是生态?就是一群人、一堆公司、一整套玩法,围着一个东西转。微软的dows是生态,英特尔的x86是生态,高通的cdA也是生态。在生态里,你不是在卖一个产品,是在卖一个位置,个别人绕不过去、离不开的位置。”
“三松现在在哪儿?”李乐自问自答,“在别人的生态里。半导体是给电脑、手机做内存的,面板是给电视、显示器做屏幕的。三松是供应商,是乙方。乙方做得好,能赚大钱,能成巨头,可乙方的命,永远捏在甲方手里。”
“哎剖的手机就要发布了,这事您肯定知道,毕竟芯片找三松做的。”
“我不是说一定能成,我是说,万一它成了,万一它真像乔老爷吹的那样,重新发明手机,那手机行业的生态,会不会变?”
“如果变了,新生态里,三星在哪儿?是继续做内存、做屏幕的乙方,还是……”李乐停住,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到了。
许久,李建熙终于动了动。他从阴影里微微前探出身子,那张脸终于被午后的光线勾勒出轮廓,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你们都听见了?”
“李乐,你继续....把你那些……隐忧,给几位讲讲清楚。还有,别用你那些学术词儿,说人话。”
李乐忽然想起桥头公园里那些算命的惯用起手式,这位客官,我观您印堂发黑,你最近要倒大霉啊。
便说道,“尹社长说得对。现实确实如此,好钢用在刀刃上,钱要花在能垒门槛的地方。这道理,三岁的孩子都懂。”
“可尹社长,您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要是有一天,您垒的那些高墙,人家从旁边绕过去了呢?”
瞧见尹忠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李乐笑了笑,单手一掐诀,开始念咒。
“先不说这么具体。不过我那文章,写得是有点……掉书袋了。其实想说的东西,没那么复杂,总结下来,可能就是三个我们那儿常说的成语。”
“第一个,叫虽胜犹败。”
李载容轻轻“嗯?”了一声,似乎被这个矛盾的词组吸引了。
就听李乐继续道,“三松,乃至整个南高丽,走到今天,无疑是成功的,是胜利者。”
“但这份胜利,根基在哪里?是庞大的、拥有完整自主产业链的内需市场吗?不是。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自然资源吗?也不是。是独立自主、不受制于人的金融和资本体系吗?”李乐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好像,更不是。”
“南高丽的成功,是极致的追赶—超越模式的成功。上层集中力量,财团争当先锋,在一条条被其他国家验证过的赛道上,靠着更低的成本、更高的效率、更决绝的投入,后来居上。”
“存储器是这样,显示面板是这样,手机……某种程度上也是。这套模式,在追赶阶段无往不利,因为它目标明确,路径清晰,只需要极强的执行力和足够的资源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