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6章 三个关键词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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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在于,”李乐话锋一转,“赛道本身不是无限的。当你能追赶的、有价值的赛道都被占满,或者变得门槛极高时,怎么办?”

“更关键的,这套模式对资本的渴求是无底洞。逆周期投资需要天量资本,技术研发追赶需要天量资本,维持全产业链的规模优势更需要天量资本。钱从哪里来?”

李乐看向尹忠龙,“尹社长应该最清楚,三松电子这些年能一次次在行业低谷时反周期扩张,背后是三松集团乃至整个南高丽金融系统的输血。而南高丽的资本积累,又高度依赖外部,尤其是欧美市场。”

“九期年那场风波,就是一次资本抽离的休克疗法。结果是,胜利了,但胜利果实,或者说,未来大部分利润的分配权,很大程度上,不在自己手里了。这叫虽胜,但利润和根本的资本权力,可能已犹败。”

“三松当时为了活命,不得不低头。这没错,壮士断腕,活下去最重要。但断了的腕,它不会自己长回来。”

“这几年日子好过了,股价涨了,利润高了,大家似乎就把这事儿给忘了,觉得就这样也挺好。”

“可万一,我是说万一,再来一次类似级别的全球性金融风暴,华尔街那边需要回笼资金,率先抛售三松股票,会发生什么?股价崩盘?外资趁机抄底,进一步吞噬股权?还是南高丽的外汇储备,够不够像九期年那样,再护一次盘?”

他说得轻松,可书房里的空气,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还只是刚说的,粮食、能源、资本三要素里的资本层面,”李乐端起茶杯抿了口,看向李建熙,“而南高丽,粮食、能源……哪个不捏在别人手里?”

“一个国家的经济安全,建立在别人愿意继续跟我们玩这个前提上,这叫安全吗?三松作为南高丽最大的企业,深度嵌入在这种国家发展模式里,它的胜,注定是犹败的胜。因为它的命脉,不在自己手里。”

尹忠龙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眉头微微蹙起。金敏俊则快速记录着什么,老李的嘴角已经下弯成了“π”

李乐觉得这话不能再说,要不然,老丈人得抽他,摊开手,表情无辜着,“那什么,各位,我这不是悲观,是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有些东西不变,三松就永远是华尔街的优质资产,而不是南高丽的民族骄傲。当然,这帽子太大,我戴着不合适,您几位听听就得了。”

小李厨子端起茶几上的热水壶,给自己和媳妇儿还有老狐狸的茶杯里续上水,又把壶递给大舅哥,嘴一努,示意金敏俊和尹忠龙,那意思,你自己来,顺手也给人倒上。

李载容一愣,嘴角抽了抽,接过水壶,起身,给两人倒水。

“李乐,你继续说,第二个成语呢?”

“第二个成语,叫顾此失彼。”李乐这次看向了金敏俊,“金院长,我记得研究院有过报告,说三松电子内部,半导体、面板这些上游部件是利润奶牛,而下游的电视、手机、家电,很多还在亏损或者微利挣扎,对吧?”

金敏俊点了点头:“数据上看,确实存在这种利润结构不均衡的情况。上游部件贡献了主要利润。”

“这就是问题所在。”李乐说,“资本是逐利的,资源自然会向利润更高的地方集中。这是市场规律,本身没错。但当把所有宝都押在少数几个上游核心部件上,并且用这些部件的利润去补贴、支撑下游终端业务时,就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

“一旦下游终端业务,比如手机,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失守,不仅会直接损失一块市场和营收,更关键的是,它会导致上游部件的出口受阻。”

“你的存储器、你的面板,造出来卖给谁?如果终端品牌不是自己的,或者自己的终端品牌不够强,那么上游部件的定价权、技术迭代的话语权,就会旁落到真正的终端控制者手里。”

“它要谁的存储器、用谁的面板,就有极大的选择权和议价权。到那时,现在视为命脉的上游优势,可能会变成需要苦苦哀求别人购买的库存。”

李乐顿了顿,让这个略显残酷的想象在众人心中沉淀一下。

“这就是顾此失彼,当把绝大部分精力和资源用于在上游建立壁垒、巩固优势时,可能在下游,在我们与最终消费者连接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我们的城墙正在变得薄弱。而现代商业战争,有时候打穿你,不一定是从你最硬的正面。”

这时,李建熙指了指尹忠龙,“李乐这话,你有什么说的?”

尹忠龙点点头,“去年和上半年的财报数字摆在那儿,半导体和Lcd贡献了绝大部分利润,数字媒体和家电部门还在亏损。这是事实,我们内部也一直在讨论,怎么调整业务结构,提升下游的盈利能力。”

说话间,又瞅了瞅李乐,“但是,把这种业务利润结构的失衡,直接推演为所有支柱业务同时衰退时的生存危机,我觉得……步子跨得大了一些。”

“毕竟,从历史经验看,半导体和Lcd的周期虽然存在,但并非完全同步。而且,我们也在不断强化手机等终端业务,去年全球市场份额第三,虽然和诺基亚、摩托罗拉有差距,但增长势头是好的。”

“尹会长,”李乐忽然插嘴道,“这话没错,从历史数据看,确实如此。但历史数据能预测未来吗?””

“还有,这是业务利润结构失衡,是经营问题。我同意,这是经营问题。但经营问题,恶化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生存危机。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押韵。”

几句话,触动了尹忠龙这位实务派高管的神经。

尹忠龙放下茶杯,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李乐,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这些话的出处,是纯粹的纸上谈兵,还是另有高人指点。

李建熙依旧没表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认可还是不耐。

“李乐,你接着说,说完,说透它。”

“哦,”李乐点点头,“第三个就是腹背受敌,我们那有句老话,叫前有狼,后有虎,中间还坐着个看戏的。”

“狼是谁?脚盆,丑国,他们在上游卡着脖子,设备、材料,最核心的东西都在人家手里。人家高兴了卖给你,不高兴了,涨价、断供、拖交期,办法多的是。这不是危言耸听,东芝、日立、索尼,哪家没干过?”

“虎是谁?”李乐看向李载容,大舅哥正好也抬起头,两人目光对上。

“你是说,大陆?”李载容眉梢挑了挑。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多人觉得是笑话。”李乐叹了口气,“大陆现在还是世界工厂,做做组装,赚点辛苦钱。面板?刚建起五代线,良率低得吓人。存储?长江存储还没影呢。手机?都是山寨货。”

“可尹社长,您搞技术出身,应该比我清楚,有些东西,从零到一最难,从一到一百,反而快。”李乐转向尹忠龙,“大陆有市场,十四亿人,每年新增的手机用户比南高丽总人口都多。”

“有政策,国家意志这东西,您应该不陌生。有钱,外汇储备马上要破万亿美元了。有人,每年几百万工科毕业生,要价还只有南高丽的三分之一。”

“这些东西凑一块,会发生什么?”李乐自问自答,“会从最下游开始,一步步往上爬。手机、电视、电脑,这些终端先吃掉。然后呢?终端在自己手里,面板、半导体,是不是也得自己搞?不然命脉捏在别人手里,睡不踏实。”

“等爬到半山腰,往上一看,哟,三松在这儿呢。再往上一看,丑国人在山顶卡着脖子呢。”李乐笑了,那笑容有点冷,“您说,到时,是会先打山顶的,还是先打半山腰的?”

没人回答。

李乐也不需要回答。他靠回沙发背,长长吐了口气,“所以我说腹背受敌,终端在滑坡,上游又爬不上去。卡在中间,难受。”

尹忠龙最先打破沉默,他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但坚定的笑容,“李先生,你说得……很有画面感,逻辑上也似乎能自洽。但是,我不得不说,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基于最坏情况的推演,或者说,是一种……战略焦虑的体现。”

“现实是,我们在存储器和液晶面板领域,已经建立了足够深的技术壁垒和规模优势,这不是短时间能撼动的。”

“我们的垂直整合战略,虽然内部利润有差异,但协同效应带来的成本控制、技术联动和供应稳定,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至于手机业务,”他看向李建熙,“会长,我们承认面临挑战,诺基亚和摩托罗拉很强大,智能手机是个新课题。但我们并非没有应对,我们在设计、在供应链、在品牌上依然有优势。”

“说溃败……这没有任何数据支持,也低估了三松电子全体员工的决心和能力。我们是从废墟和危机中走出来的,最不缺的就是危机意识和战斗精神。”

李载容也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李乐的分析,角度是挺新的。不过,是不是有点……把问题想得太绝对了?国际资本合作是常态,关键技术和设备全球采购也是常态。”

“至于大陆……他们确实在发展,但差距还很大。而且,市场是开放的,竞争永远存在,我们不怕竞争。”

金敏俊则显得更中立一些,推了推眼镜,“李先生的思考方式……很有意思。从国家体量、地缘政治、产业链格局这些宏观角度切入,确实是我们内部报告比较少用的视角。不过.......”

“企业战略终究要落在具体的业务、产品和市场上。您说的这些……隐忧,在可预见的未来,比如五年、十年内,真的会构成实质性威胁吗?三松现在在dRA市占率超过30%,液晶面板和索尼的合资公司势头很好,手机虽然面临挑战,但全球份额依然稳居第三。在这种情况下,过度分散资源去应对一些……尚未发生的风险,是否明智?”

这问题很实务,也很犀利。

李乐笑了。他看向金敏俊,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金院长,您应该知道路径依赖这个词吧?”

金敏俊愣了一下,点点头。

“三松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李乐自问自答,“是压缩式增长,是追赶型战略,是政府扶植、财阀集中资源、在明确的目标上高强度投入。这套,在追赶期无往不利,因为路是前人趟出来的,目标就在那儿,只要比对手更快、更狠、更能熬,就能赢。”

“可如果,”他缓缓道,“路走到头了呢?”

“如果前面没路了,得自己开路了呢?”

“如果目标不再是具体的超过脚盆半导体、‘败索尼面板,而是在下一个十年活下去,甚至在下一个时代还能有一席之地.....这时候,那套打了胜仗的经验,还管用吗?”

金敏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乐也没等他回答,继续说,“您刚才问,这些隐忧会不会构成实质性威胁。我的回答是,会。”

“金融危机之前,有人觉得南高丽的财团杠杆率是个问题吗?有,但不多。等觉得是问题的时候,IF已经坐在谈判桌对面了。”

“我不是说三松马上要完。”李乐又强调了一遍,“我是说,三松现在站在一个坎上,从追赶者,变成了领跑者之一。”

“领跑者的游戏规则,和追赶者不一样。追赶者只需要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领跑者得自己看路,还得提防后面的人超车,旁边的人挖坑,天上会不会掉石头。”

“而三松的习惯,还是追赶者的习惯。看路看得少,挖坑更不会,至于天上的石头……”他笑了笑,“可能觉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可问题就是,现在三松自己就是那个高个子。”

这番话说完,连尹忠龙都不吭声了。

李建熙依旧没说话。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双手交叉着,转着手指头,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许久,“你文章最后那段,价值观与时代精神的嫁接……是什么意思?”

李乐心里一动。老狐狸果然看到了。

“就是字面意思。”李乐嘿嘿笑道,“三松,或者说南高丽的大公司体系,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国家主导,集中资源,扶持几个巨头去国际上拼杀。这套模式在工业化追赶期很有效,因为它解决了资本不足和目标明确两个核心问题。”

“但现在,时代变了。”李乐看向窗外,“南高丽已经是发达国家了,这是社会契约在变。”

李乐转回头,看着李建熙,“而三松,还活在上一个契约里。”

李建熙的眼神深得像口井,看不出情绪。

李乐继续道,“当然,这问题太大,我一个外人,瞎说几句而已。但会长,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民众不再相信三松好,南高丽才好了的这个故事了呢?”

“如果有一天,他们觉得三松不再是南高丽的骄傲,而是肿瘤了呢?”

“那时候,”他轻轻说,“要怎么办?”

“你说的是可能,是趋势,但我们做决策,不能只凭可能和趋势,得有更具体、更可靠的分析。”

李乐点点头,“尹总说得对。我这不是正式报告,就是一篇……胡思乱想的随笔。拿出来抛砖引玉,供各位批判。”

“再说了,我一个外人,对半导体和手机行业,懂什么?不过是站在岸边,看见水里好像有鲨鱼的影子,就大喊一声有鲨鱼!”

“至于那影子是真的鲨鱼,还是光线的折射,还是我老眼花了,得您这些真正的渔夫来判断。”

几句话,李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把姿态放得极低,让尹忠龙和金敏俊一时竟不好再追问。

书房里又一次安静下去。

“呵呵呵,”李建熙忽然笑了,他缓缓抬手,挥了挥,像要驱散空中某种看不见的思绪,又拿起桌上那叠纸,慢慢折好,放在一边。

“年轻人敢想敢说,是好事。不过商业是实打实的战场,光有推演不够,还得有数据,有对策。”

“行了,今晚你们阿妈那边的Leeu美术馆的活动,”他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富贞,你们去问问,需要帮什么忙么?准备一下,一起去。”

一直没说话的大小姐,目光在李乐和李载容脸上来回几下,随即点点头:“好。”

李建熙又看向金敏俊和尹忠龙,“你们两个留一下。”

李乐站起身,大小姐和李载容也跟着起来。三人走到门口时,李建熙忽然又补了一句,“李乐。”

李乐回头,李建熙点点头,“文章里,有些话……说得太早。但,”他顿了顿,“不无道理。”

李乐笑了笑,欠了个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光线明亮,空气似乎也轻快了许多。

李载容松了松领带,嘀咕了一句,“阿爸今天话真少。”

李富贞看了李乐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有关切,也有深思,但没说什么。

李乐只是耸耸肩,一副“说都说了”的疲沓表情。

只不过当大小姐转身的时候,李乐的嘴角翘了翘。有些事儿,就像种子,落进了土里,得合适的时候浇点儿水。任何狐狸,尤其老的,疑心就是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