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8章 三喜临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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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八九月,燕园吐故纳新时。

日头还是烈的,但风从未名湖那边过来,开始带了些水汽的凉,拂在脸上,像一块被淘洗过得、半干的毛巾。

李乐蹬着二八杠双轮臀部增压宝马,瞧着路边的横幅扯了一道又一道,“热烈欢迎新同学”的标语在树影里晃得人眼晕,还有那些散落在学校各处随机刷新,脸上混杂着怯生生、好奇与兴奋的年轻面孔,

每年这个时候,都能感受到,燕园里才有的,混合了荷尔蒙、油墨印刷品和远方憧憬的独特气息。

他忽然就有些恍惚。

自己头一回来,是哪一年来着?

哦,对,眼瞅着红空刚回家,大伙儿心里都揣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蒸腾的劲儿。

那会儿燕大里,还都是灰扑扑的楼,爬山虎倒是疯长得厉害,夏天看是绿的墙,秋天看是红的被。

自行车是主流,凤凰永久飞鸽,铃铛按得震天响,车筐里装着饭盆,丁零当啷,一路脆响到学一学五。

男生多半是白衬衫掖进西裤,或是不合身的t恤,女生也简单,碎花裙、牛仔裤,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素面朝天,笑容却亮得晃眼。

那会儿好像还没起什么“内卷”的势头,但图书馆占座的凶狠劲儿一点不输现在,区别在于占座用的是真书、真笔记本,偶尔还能见到用链条锁把椅子腿锁在暖气片上的狠人,后来这招被明令禁止了,据说是某位老教授差点被绊倒去见了导师。

如今是零六年了。

园子还是这个园子,灰砖绿瓦,湖光塔影,仿佛被时光腌渍过,颜色更深沉了些。

可仔细瞧,味儿不对了。人多了,也杂了。如今的燕大,像个突然发了福的中年人,努力想把旧袍子绷在新躯体上,难免露出些不协调的边角。

新起的逸夫楼、理科楼群,玻璃幕墙亮得晃眼,线条硬朗,与老斋舍的飞檐斗拱遥遥相望,彼此都显得有些尴尬。

自行车还在,但簇新的山地车、变速车多了,车筐里装的除了书,也出现了笔记本电脑,虽然还是厚墩墩的,但已然是身份的象征。

人身上的颜色鲜艳了,款式新奇了,p3的白色耳机线像某种新时代的脐带,从耳朵蜿蜒进口袋。

脸上的神情也复杂了,那层初来乍到的怯生生底下,多了些别的,可能是更早接触网络的见多识广,也可能是对前途更现实的焦虑与计算。未名湖边,抱着吉他唱《同桌的你》的文艺青年人没了,捧着“红宝书”念abandon的人多了。

bbS依旧热闹,但“一塌糊涂”已成往事,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分门别类、壁垒渐生的新板块。燕园里除了旧有的书香和青草气,似乎还隐约飘荡着一种更急迫、更物质的气息,像初夏第一场雨前闷在云层里的雷。

三角地去的人少了,那面贴满各种海报、启事、社团招新的灰墙健在,但内容从“哲学沙龙”、“诗歌朗诵”变成了更多“新西方托您的福、“高盛大摩暑期实习经验分享会”考研辅导、租房信息,一层叠一层,像糊了太多次糨糊的墙皮,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纸屑。

以往宿舍楼下的电话亭前排着长队,攥着Ic卡的学生翘首以盼,等着给家里报一声平安。

上课时候,暖壶在走廊里摆成一排,五颜六色的壳子,磕磕碰碰,掉了漆的,瘪了盖的,都透着股子过日子的糙劲儿。

现在呢?电话亭还在,但没什么人用了。人人兜里揣着手机,诺基摩托三松的,波导夏新tcL的,蓝屏的、彩屏的,上课时此起彼伏地响,教授不得不立下规矩,进教室先关机。

门口的暖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桌上的矿泉水瓶和奶茶杯,角落里立着饮水机,想喝热水自己去接。

图书馆里那股陈年纸张与灰尘混合的、催眠般的味道还在。食堂的鸡腿饭,依然能以某种恒定的、不讲道理的水平,吃出一代代学子的共同记忆。

老先生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夹着磨破了边的公文包,慢悠悠蹬着车穿过人群的景象,也还偶尔能见着,只是越来越像移动的活化石,引得新生们侧目。

李乐从银杏树下晃荡到湖畔。

湖光潋滟,博雅塔的倒影被游船搅碎又聚合。几个新生模样的男孩女孩,正举着还算稀罕的数码相机互相拍照,笑声清脆,惊起岸边柳荫下打盹的肥胖麻雀。

他瞧着,心里那点恍惚,渐渐沉淀成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唏嘘的平静。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片园子会收容他最好的年华,也不知道,这些年他在这里消磨掉的时光,会逐渐成为他记忆里最柔软的部分。

时代这趟车,轰隆隆往前开。有人上车,有人下车,窗外的风景变了又变。

燕园像个巨大的站台,承载着一拨又一拨青春的抵达与出发,自身也被这洪流冲刷、改造,既固执地保留着一些骨相,又无可奈何地长出新的皱纹与赘肉。

挺好,他想,这才是活的。真要一成不变,那才是嗝儿屁着凉了,而且,总比隔壁要好,那边儿,原本就欠了些人味儿,如今、往后,更寄吧完蛋。

这,就是燕大的胜利!乌拉!!

胡思乱想着,脚下一拐,就到了社系老楼前。

红砖墙爬满了地锦,秋尚没来,还是一片沉郁的墨绿。

一个甩尾,把二八驴攮进车棚,上锁拎包,推开系楼那扇虚掩的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门厅的布告栏总是最热闹的地方,挤挤挨挨贴满了各种通知、讲座预告、实习信息,纸张叠着纸张,糨糊印子套着糨糊印子,活像一件百衲衣。

李乐本打算瞥一眼就走,目光却被布告栏中央一份崭新的、打印清晰的名单吸引了过去。白纸黑字,顶头一行加粗宋体,《社会学系2005-2006学年博士研究生奖学金评审结果公示》,上面盖着系里的红戳。

咂咂嘴,凑近了些,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溜。

一等奖学金名额不多,就那几个。很快,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大大的“李乐”俩字儿,后面跟着学号、导师,再后面是奖学金具体构成。

学费津贴:元/年

生活补助:800元/月

李乐心里迅速算了笔账:学费津贴一万五,加上每月八百,一年就是九千六,合计两万四千六。

博士生的“三助”岗位(助研、助教、助管)津贴,院里规矩是最低每月八百,这又是一年九千六。几项加起来,稳稳超过三万四。就算扣掉些杂七杂八,落到手的,怎么也得两万出头了。

在这年头,京城一个刚工作的硕士,起薪也就三四千。

他这个数,虽说买不了房,买不了车,但能买不少书,能请张曼曼梁灿下几次馆子,能给笙儿和椽儿买些用不着但有趣的玩意儿,给媳妇儿……呃,媳妇儿好像不用他这点钱。

但不管怎么说,这收入水平,算是摸着了社会平均线的边儿,体体面面,自给自足。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被承认、被供养(虽然是精神供养为主)的踏实感,是脱离了“学生”这个身份某种依附性的、挺直腰板的微薄底气。象征着一份清净、一段还能理直气壮躲在象牙塔里胡思乱想的时间。

这年头,能花钱买来不被打扰的时光,可是顶顶奢侈的事了。

噫......美滴狠,美滴狠。

于是,心里不由得自在起来,一股子舒坦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虽说不指着这个过日子,可自己挣的,跟家里给的、媳妇儿“发”的,那感觉到底不一样。

“感谢社会,感谢学校,感谢组织。”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正琢磨着是先去财务处问问这钱几时到账,还是去惠老师那看看,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回头,一张圆乎乎的、笑眯眯的脸凑在近前,是同级的杜宾。这位仁兄研究方向是组织社会学,就是这名字起的有些糙,差一步就六清,最后这一清,纯粹因为受不了隔壁的学风,才改换门庭到了燕大。人生最大乐趣是发掘学校周边五十块钱以下、能吃得心满意足的小馆子。

“哟,李大,在这儿对着榜陶醉呢?”杜宾也凑到布告栏前,顺着李乐刚才的目光瞅去,“一等!了不得!哎,你看看我,看看我……”他手指头在名单上急切地划拉着,在二等奖学金区找到了自己,顿时松了口气,又垮下脸,“得,又是二等。你说我这论文也发了,课也上了,马屁也拍了,就差给师母倒尿盆了,可特么怎么就跟一等绝缘呢?”

“原因你刚不说了么。”李乐一本正经。

“啊?”

“给师母倒尿盆。”

“......”

“今年试试,兴许就差这一步呢?”李乐拍拍他肩膀。

“算了吧,我也有人格尊严的,”杜宾摇摇头,“不过,说真的,请客啊!一等的大神,就西门新开那家重庆火锅,听说毛肚绝了,58一位自助,啤酒免费!兄弟我馋好几天了!”

“自助你也敢提?”李乐睨他,“就你那饭量,老板见了你得连夜改招牌,杜宾与狗不得入内。”

“嘿,不是,你这嘴,你们那一派是不是都属毒蛇的?”

“难说,呵呵呵。”

“对了,”杜宾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听说了没?今年新生里有个猛人,保送来的,本科就在《社会学研究》上发过文,据说面试时把咱们副系主任问得一愣一愣的,很有你当年风范。”

“哎,长江后浪推前浪。”李乐不以为意,“前浪死在沙滩上。咱这种中浪,就老老实实扑腾吧。”

“你倒是想得开。”杜宾感慨,目光又瞟向布告栏,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名单下方一行小字,“你看这个,奖学金获得者须按年度提交研究进展报告,并接受中期考核……啧啧,这钱拿着也不安生啊。还是你好,手握重器,随便拎出来几篇随便糊弄糊弄就成吧?”

“糊弄?”李乐笑笑,“你试试糊弄惠老师去?”

“哎,倒也是。那……吃饭的事儿?”

“等着吧,”李乐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等钱到账。到时候,毛肚管够。”

“得嘞,还是乐哥仁义。”

。。。。。。

告别杜宾,李乐转身上楼。

刚上到二层半,就听见转角处一阵叽叽喳喳的声浪,混着踩踏台阶的闷响和压低嗓门的嬉笑。

一群人下来,打眼望去,清一色的黝黑面孔,像刚从煤窑里捞出来的,只有眼白和牙齿是亮的。男生们的脑袋被军训帽压出一圈印子,女生们好些,至少还看得出五官轮廓,但脖子和脸之间那道分明的黑白界线,暴露了她们在过去两周里遭受的日光洗礼。

他往墙边自然地侧了侧身,打算让这群“小黑人”先过。

只不过李乐这玉米救济的个头,杵在略显逼仄的老式楼道里,就显眼,加之那一身浅灰色亚麻衬衫也掩不住的宽厚肩背和流畅肌肉线条,以及脑袋上那层新剃不久、泛着青茬的圆寸,让这帮新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男生们眼神里多是毫不掩饰的打量和羡慕,从那鼓胀的胸肌扫到结实的手臂,心里大概在嘀咕,不说社系出产的都是戴眼镜、瘦伶仃、谈起理论头头是道、跑个一千米要死要活的主儿吗?这位,别说缚鸡了,看这身板儿,去抓猪都成吧?

女生们则含蓄些,目光躲闪又好奇,掠过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形,又忍不住偷偷回瞟。最终多半落在那张和身材形成强烈反差的清秀俊逸的脸上,最抓人的是那猫咪唇,天然带着点上翘的弧度,不说话时也像噙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稍一牵动,更莫名勾人。几个胆大的女生,眼神撞上李乐随意扫过的视线,脸一热,赶紧低下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李乐瞧见,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遥远的亲切。这些新生,带着年轻的热度和汗味,还有着初入大学、对一切都新鲜又怯生的躁动气息。

“乐哥!”

队伍中间,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扬声招呼。

李乐定睛一看,笑了,“承新?可以啊,今年带班儿了?”

打招呼叫丁承新,之前因为一些论文的事儿找过李乐帮忙,等硕士毕业后直接留了校,在学工办,管些学生档案、奖助学金之类的琐碎事,干的都是些磨嘴皮子跑断腿的活儿,但也算是走上了“又红又专”的政工路子。

脸上带着点被太阳晒出的过了期的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条纹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衣摆扎进西裤里,腰间的皮带扣磨得发亮。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刚走上工作岗位的年轻人特有的、强撑着的老成。

丁承新推了推眼镜,点头,“嗯,承蒙系里领导信任,给了这个活。带大一,事多,杂,还赶上军训,这帮学弟学妹刚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我这几天嗓子都快喊劈了。”

“嗨,这活儿不就这样,也是好事儿,锻炼人。”李乐笑道,“对了,今年大一的班主任是哪位菩萨?”

“周其仁周教授。”

“周老师?”李乐挑眉,笑容里带了点同情,打趣道,“那你可有的忙了。别的班主任是开学点个卯,期末露个面,周老师那是真把班当连队带,从早操查到晚自习,从思想动态管到寝室卫生,有名的管的宽。”

“好好干,和周老师搭配,别的不说,这为人民服务的心,肯定淬炼得梆梆硬。。”

丁承新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下来一点,露出“我早就知道”的无奈,“可不是嘛……周老师昨天就找我谈过了,要把新生教育抓细抓实,还列了个日程表……”他摇摇头,没往下说,转而问道,“乐哥你这是刚从伦敦回来?”

“嗯,刚回来没几天。”

“你在LSE那边还顺利?听说跟的是森内特老爷子?”

“嗨,跟谁都是混日子呗。”李乐含糊一句,不欲多谈,“行了,好好带你的兵,我先上去办点事,回头有空聊。”

“成,那回头约饭。”丁承新也知趣,转身招呼略显骚动的新生队伍,“来来,同学们,这边走,那边是……”

新生们开始移动,脚步杂乱,像一群被赶着的羊。李乐侧身让过他们,正打算继续往上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女声。

“学脏……请问,类四姆们一个系的吗?”

李乐回头,瞥了眼,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手里还攥着一本《theSixGreatthesofwesteraphysidtheEndoftheiddleAges》(形而上学六大主题),封面朝外,像是在举着一面盾牌。

脸被晒得黑红,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刚踏入大学校门的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是。”李乐点点头。

“那……您能给我们讲讲,社会学到底是学什么的吗?”女生很大胆,直接问了句,旁边几个女生听见,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乐脸上,像等待老师点名的学生。

李乐想了想,“就是研究人为什么凑在一起过日子,以及凑在一起之后,又为什么吵架,为什么和好,为什么有人说了算,有人说了不算。往大了说,是社会结构、制度变迁、文化传承。往小了说,就是你跟你室友,为什么她早睡你晚起,你俩还能相安无事。都是社会学。”

女生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人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还有人小声嘀咕,“听起来……好像挺有用的。”

“有没有用,得看你怎么用。”李乐笑了笑,“不过有一条,学了社会学,至少能让你在被骗的时候,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骗的。”

说完,他冲她们挥了挥手,转身继续上楼。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像风吹过麦田,窸窸窣窣的。

丁承新站在楼梯口,看着李乐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摇了摇头,对身边凑过来的几个好奇的新生说:“别看了,走远了。”

“丁导儿,这人谁啊?”刚才那个问问题的女生凑过来,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收回来的光。

“我师兄,”丁承新推了推眼镜,“今年博三,咱们系的大仙儿。”

“大仙儿?”女生眨眨眼,对这个称呼充满了不解。

“就是……”丁承新想了想,找到一个他认为最贴切的解释,“平日里难得一见,神龙见首不见尾。可系里呢,又好像到处都有他的传说。发论文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而人脉广得离谱……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你们运气好,说不定这学期能听到他给你们讲课。”

“真的?他讲课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