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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不厉害,你听了就知道。不过小心点,他这人点名让人防不胜防的……”
学生们“哇”了一声,眼里好奇更盛,纷纷回头去看,楼梯拐角却已空无一人,只有老楼陈旧的气息,构成他们对燕大、对社系最初的、略带神秘的印象。
李乐自然没听见这些议论。他上了三楼,沿着有些昏暗的走廊往里走。财务室在走廊尽头的右手边,门虚掩着。
李乐走过去,抬手敲门。
“笃笃笃。”
里面没立刻回应,只有打印机单调的“滋滋”声和敲击键盘的“噼啪”声。等了几秒,里面传来一个干涩的女声,尾音拖得有点长,透着股子被打扰的不耐,“进。”。
推门进去。
财务室不大,靠窗摆着两张相对的大办公桌,堆满了单据、账本和文件夹,几乎看不见桌面。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瘦小干枯的女人,正从一台巨大的cRt显示器后面探出半张脸。
江彩霞,江会计。
四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瘦小干瘪,像一棵失了水分的豆角菜,偏偏生了一张颧骨高耸、嘴唇削薄的脸,看人时眼皮习惯性耷拉着,从缝隙里射出两道精亮挑剔的光,配合着那总像是嗅到味道,微微皱起的鼻子,活脱脱旧时当铺柜台后估价朝奉的神气,还是专挑毛病的那个。
社系着名的“鬼见愁”,其难缠程度,在所有行政人员里堪称顶流。任你是学富五车的教授,还是初出茅庐的青椒,更别提那些本科生、研究生,到了她这儿,是虎得卧着,是龙得盘着。
来得晚了,说“明天再来吧,今天没时间了”,来得早了,又说“急什么,还没到上班时间呢”。
报销单据上差个签名、贴票格式稍有不合“规范”、课题经费使用说明写得不够“详尽”,都能被她轻飘飘几句话噎回来,让你跑断腿、磨破嘴。
连马主任有时在她这儿都讨不了好脸色,被噎得直翻白眼,还得陪着笑脸说“江老师辛苦了”。
每年被投诉无数,但依旧稳坐钓鱼台。无他,有个好爹好老公。
爹是当年社系的老书籍,桃李满天下,系里上上下下见了他都得叫声“老领导”,老公是如今新建的鹏城研究生院的领导,手握着不少让系里老师们眼热的资源和门路。这背景,这关系,搁在哪个单位都是惹不起的存在。
李乐这些年,没少跟她打交道。总结起来就八字真言:程序至上,寸土不让。偏偏你还抓不住她多大错处,一切都是“照章办事”,那章怎么解释,全在她嘴唇一碰之间。
李乐心里有数,所以从来不跟她硬碰硬。硬碰硬有什么意思呢?赢了,得罪人,输了,丢人。不如绕着走,走不通,就捧着走。
今天李乐本想着找财务主管王姐。王姐和气,做事爽利,最重要的,不难为人,还能帮你想办法。
可马主任说了,这次具体经办人就是江彩霞。
得,绕不过去了,心里叹口气,脸上却已调整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晚辈对长辈特有的那种亲热,又不至于显得过分的笑容,“江老师,忙着呢?”
江彩霞抬起头,那双不大的眼睛眯了眯,在李乐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的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扫描仪在过文件,尤其在看到他手里没拿任何文件夹、票据袋时,那眉头拧得更紧了,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随即又缩回头,继续戳键盘,嘴里嘟囔着,“烦死了,这破系统,反应慢得像老牛拉破车……什么事?”
李乐也不介意,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办公桌一米远的地方站定,这是个既不太近显得逼仄,又不太远显得生分的距离。
“打扰您了江老师。是这样,前几天,我不是给院里安排的商学院那个总裁班讲了次课嘛,马主任说劳务费单子转到您这儿了,让我过来办一下手续。”
“哦,那个啊。”江彩霞头也没抬,眼睛依旧盯着屏幕,手指不停,“单子我是收到了。不过李乐啊,你这事儿,有点不合规矩。”
来了。李乐心里默念,继续笑,“江老师您指点,是哪里不合规矩?该补的材料我马上补。”
江彩霞这才停下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抬起眼皮,用那种特有的、审视挑剔的目光看着李乐:“不是材料的问题。是你这个讲课的性质。你是咱们系的在读博士,对吧?”
“对。”
“在读博士生,主要任务是学习和科研,给系里、院里承担一定的教学辅助工作,那是应该的,这叫助教、助研,有岗位津贴的。可你这个,”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是给外面的总裁班讲课。这属于对外劳务,性质不一样。”
“系里原则上是不鼓励博士生在校期间过多参与这种……嗯,商业性活动的。影响学习是小事,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燕大社系?博士生不好好做学问,跑去外面走穴赚钱?”
一顶帽子扣过来,李乐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诚恳,“江老师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不过当时是马主任直接找到我,说是临时有老师身体不适,课程开天窗了,时间紧任务重,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顶,说是救场如救火,算是为系里、院里做贡献。我想着既然是系里和院里的安排,那就……”
“哟,那马主任说话?”
“噫,可不敢,我这不是给您阐述来龙去脉么,我一小卡拉米的,小命儿在马主任手里攥着,也不敢不听不是?”
“院里的安排,那也得符合规定嘛。”江彩霞打断他,语气倒是缓和了一丝,但原则立场毫不松动,“马主任知道实际情况,可我们具体办事的,得按规章制度来。”
“你这劳务费,走的是系里其他劳务支出科目,这个科目报销,需要提供详细的授课大纲、课时证明、对方单位的正式邀请函和费用证明,还得有主管领导,就是马主任的签字和情况说明。你这些东西,齐全吗?”
“邀请函和课时证明,商学院那边应该已经转给院办了。大纲我这里有电子版,可以马上打印。马主任的签字和说明……”李乐顿了顿,“马主任说,他之前已经跟您电话里沟通过了。”
“电话里沟通是沟通,白纸黑字的签字说明是另一回事。”江彩霞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领导日理万机,有时候电话里说了,回头一忙可能就忘了补手续。我们谁说得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江老师您考虑得周全。”李乐点头,心里门清,这是卡在最后一道手续上了。马主任肯定是交代过的,但这位江大姐,不看到马主任亲笔签字的情况说明,是绝不会松口的。而马主任这会儿人在外地开会。等她“提醒”马主任,马主任“想起”这茬,补上手续,这钱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这倒未必是刻意刁难他李乐,而是这位的行事风格,一切风险规避到极致,一切责任划分到清晰,至于是否给人造成不便,不在其考量范围。
“所以啊,”江彩霞见李乐态度“端正”,语气又松动了半分,甚至带上了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小李啊,不是卡你。这也是为你好,为系里好。这财务上的事,最讲究规矩,差一点都可能出问题。”
“你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在这些细节上养成好习惯,没坏处。这样,你呢,回去把授课大纲打印一份,然后呢,等马主任开会回来,提醒他补个书面的情况说明,签字盖章。东西齐了,你再拿过来,我第一时间给你办。”
话说得漂亮,路堵得死绝。李乐心里那点不耐烦已经快要压不住,但脸上笑容反而加深了些,甚至还带上点不好意思,“江老师,您说得太对了,是我太毛躁,没把手续准备周全,给您添麻烦了。”
他边说,边仿佛很随意地把一直拎在手里的书包提溜起来,从里面掏出一个纸袋,轻轻放到了江彩霞办公桌靠里的角落,不显眼,但确保她一抬眼就能看见。
纸袋没封口,能看见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个包装精美、打着丝绒蝴蝶结的深蓝色礼盒,一看就是高档货,旁边是几盒未拆封的面膜,包装上是看不懂的南高丽文字,但品牌标志颇为眼熟,是那边顶级护肤线的产品。
“这次从国外回来,也没带什么好东西。”李乐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顺口一提,“一点结婚时候剩下的喜糖伴手礼,味道还行,江老师您尝尝,沾沾喜气。还有这个面膜,是我爱人那边带的,说是他们那儿现在挺火的,保湿不错。我这大老粗也用不上,想着江老师您常对着电脑,皮肤容易干,拿来敷敷脸,也算没浪费。”
江彩霞的目光,果然被那纸袋吸引了过去。尤其是在那面膜盒子上停留了一瞬。
她年纪不小,又常在室内对着电脑,肤色有些黯淡,对护肤品颇为在意。
李乐这“随手”拿来的东西,看似不经意,却恰好搔到了痒处。那结婚伴手礼的牌子,她也认得,是市面上不便宜的名牌巧克力。
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了一丝,虽然语气还努力维持着严肃,但眼神里的挑剔锐利,已然软化了七八分,“你看你,这是干什么……咱们不兴这一套啊。该办的规矩,还是要办的。”
“是是是,规矩肯定要办,是我疏忽.....”李乐从善如流,态度好得无可挑剔,“主要是觉得,因为这我的疏忽,还让江老师您多费口舌指导,心里过意不去。一点小心意,实在不成敬意。您要是不收,就是怪我办事不周全了。”
话说到这份上,江彩霞脸上的线条终于柔和下来,甚至极轻微地笑了一下,虽然那笑容在她脸上显得有点别扭,“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行吧,东西放这儿,下不为例啊。”
她伸手,看似随意地把纸袋往自己这边又扒拉扒拉,放到了显示器后面。
“那这劳务费的事儿……”李乐适时地,带点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期盼,看向她。
江彩霞沉吟了片刻,大约三五秒钟,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多大让步似的,“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办事就是毛躁。算了,马主任既然之前电话里说了,我也相信领导。这样吧,你把授课大纲打印一份拿过来,我先给你把单子做上,走流程。等马主任回来,你记得一定提醒他把书面说明补上,啊?不然我这不好入账。”
“一定一定!太感谢江老师了!您可帮了我大忙了!”李乐立刻露出感激之色,连连点头,“我这就去打印大纲,马上给您送过来!”
“去吧去吧。”江彩霞挥挥手,这次干脆多了,甚至补了一句,“打印机要是没纸了,去隔壁文印室,就说我让用的。”
“好嘞!谢谢江老师!”
走出财务室,带上门的瞬间,李乐脸上那感激涕零的笑容倏地收起,变回平常那副有点惫懒、有点疏离的模样。他轻轻吐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点发僵的嘴角,应付这位,比写篇论文还耗神。
倒不是心疼那点东西,就是这来回拉扯、话里藏针的劲头,让人心累。
摇摇头,快步走向同楼层的文印室。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把大纲送来,还得再说几句漂亮话,巩固一下“战果”,确保这笔对他意义特殊的劳务费,能顺利在明天,而不是“下周”或者“下个月”,打到卡上。
十分钟后。
“……行了,看你也是急用。这样吧,”江彩霞拿过一张新的领款单,唰唰填上,“明天上午,你再来一趟。我尽量帮你把手续往前挪挪,争取明天把单子传到校财务处。不过说好了,钱具体哪天到账,得看银行那边,我可打不了包票。”
“明白,明白!太感谢您了,江老师!可帮我大忙了!”李乐连声道谢,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他知道,这就是答应了。至于银行那边,只要系里手续过去,不会太慢。
江彩霞摆摆手,一副“多大点事儿”的表情,但眼角眉梢那点舒坦是藏不住的。她把填好的领款单递给李乐,“签个字。明天上午十点以后过来拿回执。”
李乐接过,龙飞凤舞签上自己大名,又道了一遍谢。
“小李啊,以后办事仔细点,这次就算了,啊。”
“哎,记住了,谢谢江老师。”李乐笑着应了,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李乐轻轻舒了口气,摸了摸额头,并不存在的汗。低头看看手里那张轻飘飘的单子,又想想那盒价值不菲的面膜和点心,摇摇头,笑了。
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古人诚不我欺。
不过,总算阶段性胜利。扣掉税,一万多呢。
揣好回执,李乐脚步轻快了些,上楼,朝着惠庆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门虚掩着,李乐敲了敲。
“进来。”
推门进去,惠庆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对着一叠稿纸写着什么。
“老师。”李乐叫了一声。
惠庆抬起头,“回来了?坐吧。事儿都办妥了?”
“昂,差不多。”李乐在沙发上坐下,把挎包放到一边。
“家里人都好?”
“都好,劳您惦记。”
“两个孩子呢?带回来没有?”
“带回来了,今天跟我妈去她一个朋友那儿,闹腾着呢。”
惠庆笑了笑,端起桌上的紫砂杯喝了口茶,“刚才在楼道里就听见你说话了,怎么这会儿才来?”
李乐闻言苦笑一下,把刚才在江彩霞那儿的经历,简略说了说,没提伴手礼和面膜,只强调了手续的“严谨”和沟通的“不易”。
惠庆听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有无奈,也有一丝淡淡的嘲讽,“这就是燕大的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规矩的地方,就有人能把规矩玩出花来。”
“江彩霞那人,就那样。她不是针对你,她是针对所有需要从她手里过账的人。在她那儿,规矩大于天,当然,她的规矩,有时候比别人大一点点。”他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李乐也笑了,“那下次,我一定把天撑大点再去。”
“呵呵,真碰上原则问题,她也不敢。她那个性子,也是环境养出来的,系里财务一支笔,多少人求着她,捧着她,久而久之,就那样了,应付过去就完了。”
“明白。”李乐也笑。
“嗯,忙前忙后的,学业没落下吧?”惠庆话题一转。
“没敢太落下,资料一直在看,论文框架也琢磨着。”
“那就好。成了家,责任重了,但学业是自己的根基,不能松。博三,该考虑的要提前考虑了。”惠庆说着,起身走回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暗红色绒面、烫着金字的证书,走回来递给李乐,“看看这个。”
李乐接过,翻开。是获奖证书。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优秀科研成果二等奖”,获奖项目是“传统宗族网络在当代乡村治理中的转型与适应——基于闽南地区的田野调查”,再姐梅苹后面。
颁发单位是“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领导小组办公室”,日期是2006年7月。
“哟,这……还真评上奖了?还给了个二等奖?”李乐有些意外,翻来覆去看了看。
“怎么,看不上?”惠庆睨他一眼,重新坐下,慢条斯理地喝茶,“这可是国家级奖项。国社科的优秀成果奖,分量不轻。”
“你别小看这薄薄一本证书,以后评职称、报项目、甚至将来你要想在学术圈里立足,这都是硬通货。多少青椒熬秃了头,也未必能摸到边儿。”
“哪能看不上,受宠若惊。”李乐合上证书,笑道,“就是觉得有点……嗯,捡便宜的感觉。活主要是您和梅师姐干的。”
“课题是集体成果,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你的贡献,梅苹心里有数。”惠庆摆摆手,“这个奖,虽然主要是对课题本身的肯定,但对你个人也是个不错的起点。记住了,在咱们这行,有时候,一个像样的标签,比十篇灌水的论文还有用。当然,论文还得好好写。”
“明白,谢谢老师提携。”李乐把证书小心地放进背包内侧夹层,抬起头,低声问,“那个,惠老师,除了证书,还有没有点别的,实际点儿......”
看他那财迷样,惠庆嗤笑,“就知道关心这个。”
“国家级奖项,当然有奖金。国社科那边给多少,文件还没下来,估计也就是个荣誉性质,不会太多。不过,”他话锋一转,“梅苹那边人大、燕京市,对有这类获奖成果,另有配套奖励。”
“人大我记得是八万。燕京市里,好像也给四万。这笔钱,课题组分。你算重要成员,比例不低,具体到时候,到你手里,怎么也得有个一两万吧。”
哟,李乐心里快速盘算一下,加上刚到手和即将到手的奖学金和讲课费,嘿,这小日子,瞬间就宽裕了不少。
果然,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财富,虽然这财富的转化路径,有点曲折,但结果是美好的。
李乐搓搓手,“谢谢老师,谢谢梅世界,我这正愁笙儿和椽儿的奶粉钱呢……”
“少贫嘴。你那还缺奶粉钱?”
李乐也不辩解,只是笑。心里却美得很。
“别乐了,来吧,干正事儿。把你那些想法,还有在伦敦鼓捣的东西,都拿出来聊聊。我看看有没有把学问忘到高丽去。”
李乐点点头,从包里摸出笔记本和一摞打印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