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9章 无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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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只见张曼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退出游戏,关机,起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嘴里干脆利落地迸出一个字:“走!”

梁灿也捋了捋额前长发,站起。

三人锁了“破庐”的门,晃晃悠悠下了楼。

李乐自然地去推车,跨上,长腿一支地。张曼曼和梁灿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开始分配座位,这辆车上从来没有李乐之外的第二个驾驶员。

“老规矩,我攻,你受。”张曼曼说道。

“扯淡,你攻的是李乐。”

“你们大爷!还上不上?”

“上!”梁灿侧身,以一种近乎杂技的姿势,蜷着腿坐上了二八大杠那细细的、硌人的前梁。他人瘦,倒还塞得下,只是那脑袋几乎顶到李乐的下巴,长发随着动作扫过李乐的脸,带着一股油腻且复杂气息。

“啧,你特么,该剪头了,扎我一脸。”李乐偏了偏头。

“那我趴下?给你留出空,好让使上力?”

张曼曼则坐在窄小的后座上,两条腿几乎无处安放,只能可怜地蜷着,像刚下山猴儿。

“乐哥,稳着点骑,你这后座硌我尾巴骨....”

“少废话,走了!”

“得儿驾!”

“滚蛋,你当骑驴呢?”李乐脚下一蹬,二八大杠发出“吱呀”一声抗议,然后晃晃悠悠、却又顽强地载着三人,驶上了燕园午后光影斑驳的林荫道。

这画面着实有些滑稽。一个高大挺拔的圆寸头青年,半闭着眼绷着劲儿瞪着车,前梁上蜷着个瘦削的长发文艺青年,后座上载着个几乎与驾驶员等高、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只好蜷起、姿势别扭的大竹竿儿。

自行车以一种随时可能散架但又奇迹般维持平衡的姿态,在行人渐多的校园路上疾驰飞行。

“乐哥,稳点儿!我快掉下去了!”梁灿在前头惊呼,他坐得低,视野里只有李乐的胸膛和飞速后退的地面,每次转弯都感觉要被甩出去。

“你抓稳车把!别乱动!曼曼!你屁股别乱拧!车要翻了!”

“我特么也没办法!这后座太短,我半拉屁股悬空呢!诶诶,拐弯拐弯!要撞树了!”

“丫闭嘴,看得见!”李乐猛地一拐车把,二八大杠划出一个惊险的弧线,避开一根垂下的树枝,冲上一条略宽些的柏油路。

看着这辆严重超载、行驶轨迹风骚的自行车,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看,物院的吧?测载重呢?”

这话顺风飘进耳朵,张曼曼在后头嚷,“嘛物院,你全家都是物院,咱社系的!这叫社会负重前行....”

“错!”梁灿在前头立刻纠正,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飘扬,糊了李乐一脸,“此乃后现代交通景观与身体政治的空间博弈!体现了在有限资源条件下,个体如何通过妥协、对抗与不稳定平衡,实现共同移动的微观社会互动模型!”

“寄吧儿,你俩能闭嘴吗?我快蹬不动了!”

“乐哥,加油!你是最胖的!”张曼曼在后头幸灾乐祸地喊。

“乐秃,坚持!黑圣说,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此刻,你的腿部肌肉与地心引力之间的矛盾,正推动着我们向食堂的伟大行军!”

李乐懒得理这俩活宝,总算有惊无险地骑到了学五食堂附近。

还没靠近,就听见一片鼎沸的人声,只见食堂门口乌泱泱一片,正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向食堂里涌去,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路边,蔚为壮观。

“尼玛,”李乐猛地捏闸,“坏了,失算了。把这茬忘了,新生开训了。”

“蝗虫过境啊这是……”张曼曼从后座上探头,望着那密密麻麻的人头,“这得排到啥时候去?饿死了。”

“咋整?”梁灿扭头。

李乐左右看看,“走,小白房!”

说着,他调转车头,拐进食堂侧面一条窄窄的、堆着些杂物的通道。

通道尽头,挨着食堂红砖后墙,搭着一间低矮的、墙皮斑驳、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板房,门口挂着个歪歪扭扭、字迹模糊的木牌,依稀能辨出“食堂后勤通道,闲人免进”字样,但旁边又用粉笔写了几个小字。“供应小炒,点菜请进”。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小白房”,学五食堂不为人知的“编外餐厅”,只在部分老生中口口相传,李乐还是大一刚来时,被荆明带来的。

三人把二八大杠靠在板房外的墙根下。

熟门熟路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光,摆着三四张油腻腻的小方桌,弥漫着浓烈的油烟和饭菜香味。

一个系着白围裙、满脸褶子的老师傅正坐在门口小凳上择菜,抬眼看了看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刘师傅,今儿有啥?”李乐问。

“家常豆腐、红烧带鱼、葱爆羊肉、水煮鱼、回锅肉、小炒鸡.....

“行,小炒鸡、带鱼、豆腐,再来个回锅肉,烧个紫菜蛋汤,来盆米饭。”

“后门等着,一会儿好。”老师傅起身,走进后面与食堂厨房相连的小门。

三人自己拿了碗筷,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等了不到十分钟,刘师傅就用几个不锈钢盆端着菜出来了,又给了他们一个盛满米饭的铝盆。

李乐又转身去后厨拿汤勺,刘师傅一边擦手,一边对李乐说了句,“吃着这顿想下顿的话,趁早。这边,十月份之后,就没啦。”

李乐一愣,“咋了?不干了?”

“不是不让干,是这地儿要没了。”刘师傅指了指这间小板房,“食堂要改造,听说要搞成什么美食一条街,吸引外面的餐饮公司进来承包,搞成一个个档口,什么四方美食,南北小吃,麻辣烫、拉面、盖饭......

“这小白房要拆了,扩建成操作间还是啥的。”

李乐听了,转头看了看这间低矮、简陋却充满了烟火气和回忆的小板房。墙上被油烟熏黑的痕迹,桌面上洗不掉的油渍,摇晃的灯泡,还有窗外食堂后墙那一片爬了半墙的爬山虎……

一种混合着遗憾与惘然的情绪悄然升起。时代在变,燕园也在变,连这样一个角落,也即将消失在推土机下,变成更光鲜、也更统一的“美食档口”。

许多东西,就像这夏天的尾巴,抓不住,留不下。

“那您以后……”

“我?回老家抱孙子去!”刘师傅倒是豁达,摆摆手,“在燕大干了三十多年,也腻了。你们赶紧吃,趁现在还有得吃。”

李乐点点头,拿着汤勺回到小间。张曼曼和梁灿已经筷子舞得飞快。

“乐秃,嘛呢?赶紧的,回锅肉快被曼曼一个人承包了!”梁灿含糊地催促。

李乐坐下,拿起饭碗,把刘师傅的话说了。

张曼曼夹肉的筷子停在半空,也看了看四周,咂咂嘴:“啧,可惜了。以后想吃这么实惠的小炒,难了。这回锅肉,六块一份儿,上哪儿找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亦无不拆之违章建筑。”梁灿倒是淡定,夹了块鸡肉,“旧的消亡,新的诞生,此乃都市空间再生产之常态。只不过,新的多半更贵,且少了些许人情味与随机性。快吃吧,缅怀不如趁热。”

三人埋头吃饭。饭菜味道依旧实在,米饭管够。风卷残云般将几盆菜扫荡大半,肚子里有了底,速度才慢下来。

李乐想起自己结完婚,张曼曼跟着梁灿说是去红空做田野调查,便问,“你和阿灿去红空,都田野调查出些啥了?”

张曼曼本来正在埋头扒饭,闻言抬起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别提了!调查个屁!净特么吵架了!”

“啊?”李乐来了兴趣,看向梁灿。

“我俩逛街,到了油麻地那边的一家卖包的店,曼曼想给闻老师买一个,看中一款,客气地问销售,小姐,这个能不能拿给我看看?个Sales睇我哋一眼,”梁灿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讥诮和无奈的表情,“尤其系听到曼曼说的普通话之后,嗰种表情啊……啧啧,好似我哋身上有味儿咁。”

“之后呢?”李乐笑了笑。

“诶诶诶,对,就乐哥这表情,那种敷衍、轻视,还有那种你买不起就别碰的潜台词,就他妈那个死出,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张曼曼接过话头,“我当时就有点火,但还是忍着,我跟她说,这黑色的有么?我看一下。”

“你猜她咋的?她说,sorry啊,Ituandese”

“还有,”梁灿比划着,“个sales,转身,用粤语飞快地跟旁边另一个销售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我们站得近,她说又系北佬,睇看都唔似买得起,”

“我操!”张曼曼一跺脚,“北佬?我他妈一米九三的北佬?还买不起?LGb……”

“后来就吵起来了?”

梁灿一耸肩,继续讲,“结果曼曼就说,Exce,Ibelievewhatyoujtutteredtonesewashighlyappropriateanddiscriatory。wouldyoukdlyrepeatyourstatentandar,orperhapsEnglish,soweallbeclearaboutyourprofessionalattitudetowardsersfrotheand?”

“哈哈哈哈~~~”李乐大笑。

“我心想,你跟老子拽洋腔?老子六级高分过的!”张曼曼解气地说,“结果那娘们儿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憋不出一个完整的英文单词。”

“她大概以为大陆来的都是土包子,英语肯定不行,没想到撞枪口上了。我在论坛上跟世界各地的大喷子大战八百回合的,还怕她?”

“然后呢?”

“然后?”梁灿笑道,“然后那销售支支吾吾,旁边的销售也围过来打圆场。曼姨不依不饶,要求见店长,投诉,店长态度好不少,但系英文一样麻麻地。”

“曼曼就用英文,好有条理咁,将件事由头到尾讲咗一次,重点指出该店员基于顾客使用语言歧视性服务态度,以及其自身职业素养的不足,并要求道歉同合理解决。最后给打了个九折,还送了双袜子。”

张曼曼哼了一声:“我特么算是体会到了,什么玩意儿?自己英语说得一股子地漏子味儿,还敢瞧不起人说普通话的?假洋鬼子,东施效颦,结果英语还差!”

李乐拍着张曼曼的肩膀,“可以啊曼姨,没丢咱燕大丢人,不过这有啥,那边有些人,不是一向平等地歧视每一个不会说粤语的大陆人,又把洋人当爹的么?”

梁灿摇摇头,“乐哥,你这就错了。更精确地说,是歧视不会说红空粤语的人。我哋粤省过去,讲广府话,一样有可能被某些人暗戳戳鄙视,觉得你系大陆表叔,口音唔够港。”

李乐点点头,“其实,说到底,就一个原因。没有经过彻底的社会改造,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某些文化心态和等级观念余毒未清,又在新的经济环境下发酵,混合出一种扭曲的优越感和排外情绪。这是身份认同焦虑的体现。”

张曼曼撇撇嘴:“写个屁,不够生气的。算了,吃饭吃饭,菜凉了。”

“精辟。”梁灿点头。

“行了,不说这个了,影响食欲。”李乐摆摆手,换,“对了,你们俩,导师跟你们提毕业论文的事儿没?

张曼曼夹了块豆腐,含糊道,“我导?还没正式说,不过估计也快了。每次组会,看我们的眼神都跟看快要出栏的猪似的,充满了欣慰……估计也快找我正式谈了吧。怎么,惠老师催你了?”

梁灿放下筷子,擦擦嘴,“我导倒是跟我聊过了。他说,哲学系的博士论文,可贵之处在于问题的深刻和论证的严密,不要追求大而全。他建议我可以从我一直在做的技术哲学。从交叉的地方入手,看看能不能对时代的身体感和物性有新的论述。不过具体题目,还是要自己慢慢琢磨。”

“你们方向倒是都挺前沿。”李乐点点头,“说起来,博士毕业那几座大山,课程学分早修完了,发刊……曼姨你两篇c刊了吧?阿灿你呢?”

梁灿想了想,“一篇《哲学研究》,一篇《世界哲学》,勉强达标。还有一篇投了《思辨文摘》的短文,不知道算不算数。”

最后,数来数去,发现得益于李乐这个“课题大户”的阳光普照,他们俩在发表、课题参与和成果方面,基本都达标,甚至有超。

尤其是张曼曼,跟着李乐混了几篇SScI和国内顶刊的二作、三作,梁灿也在李乐的“启发”下,发了几篇颇有分量的哲学评论和跨学科论文。

“课题参与呢?”李乐问。

“咱们手上这个就是啊,校重点,够硬了。我还跟导师做了两个部委的横向课题。”张曼曼说。

梁灿也道,“参与了我导的一个教育部基地重大项目,还帮一个做科技伦理的教授整理了半年文献,也算吧?”

张曼曼往后一靠,摸着肚子,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嘿,你别说,这么一算,心里还挺踏实。感觉毕业有望啊!多谢乐哥带我飞!”说着,冲李乐抱了抱拳。

梁灿也端起不知谁倒的白开水,向李乐示意,“确是如此。能蹭上乐哥这趟顺风车,实乃我二人学术生涯之幸事。课题、数据、国际发表,皆是沾光。敬乐哥。”

“少来这套,”李乐笑骂,“是你们自己有料,课题是大家的,功劳也是大家的。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些是门槛,过了门槛,真正的硬仗是毕业论文。你俩,对毕业论文,现在心里有谱没?有个大致方向没?”

张曼曼挠挠头,“暂时……没呢。人口和社会统计这块,方法我熟,但找个既有理论新意、又能做出扎实量化分析、还得有现实意义的题目,不容易。导师让关注流动人口、老龄化,但这些领域都被人挖得差不多了,想出彩难。可能……还是得从数据和方法上找突破点?比如弄点新的模型,或者结合空间分析?没太想好。”

梁灿则沉吟片刻,“方向,有一点,但不多,且模糊。我确实对技术伦理感兴趣,尤其你之前提的算法权力、数字控制,我觉得很有哲学挖掘的空间.....但直接做纯哲学批判,可能有点距离。”

“我在想,是否可以从近些年蓬勃发展的平台经济实践入手,分析其中蕴含的劳动控制、消费主义诱导、以及所谓数字普惠背后的伦理悖论。”

“但这需要大量的经验材料,光靠哲学思辨不够,得做田野,或者至少深入的案例研究。我还在犹豫,是偏向更思辨的规范性研究,还是尝试做一点经验性的交叉。”

李乐听着,点点头。张曼曼的问题是经典的社会科学困境,方法熟练,但寻找原创性问题不易。

梁灿则面临着哲学博士常见的挑战,如何在深厚的理论传统与经验现实的关切之间找到平衡点和突破口。

“都不容易。”李乐感叹一句,“说起来,咱们文科博士,跟理工科的比,到底谁毕业更难?天天听他们抱怨实验失败、数据不准、导师压榨,好像他们更惨。但咱们这憋论文、发顶刊、过盲审的酸爽,他们体会过么?”

张曼曼笑了笑,“这要看从哪个维度比了。要说毕业的客观硬指标,理工科可能更明确。几篇几区的ScI,影响因子总和多少,有时候导师说了算,达到就能毕业。咱们,发c刊、SScI是硬通货,但标准模糊啊!尤其SScI,那真是玄学,撞大运。”

“我听说化学系那边,有个师兄,博士期间发了篇《自然》子刊,直接躺着毕业,工作随便挑。咱们发篇《社会学研究》或者《thebritishJournalofSociology》,够牛逼了吧?找工作也就是块不错的敲门砖,离躺着还远着呢。”

“其实,理工科之难,常在确定性低而体力付出高。”梁灿说道,“实验周期长,失败乃常态,且结果高度依赖仪器、试剂、环境等不可控因素。痛苦于耕耘未必有收获的无力感与体力透支。”

“可咱们文科就容易?发篇c刊得等到天荒地老,关系稿横行。论文选题要创新,理论要艰深,文献要浩如烟海,最后写出来可能还没几个人看得懂。关键是,成果评价主观性太强,导师一句话,就能让你延期半年。”

李乐叹口气,“要我说,谁都不容易。理科有仪器的折磨和客观数据的硬杠杠,文科有思想的苦闷和人际审稿的软刀子。本质上,都是对心智、体力、耐力的极致压榨。能读出来的,多少都得脱层皮。”

梁灿笑了笑,“不过,咱们几个,算运气不错的。”

“导师都正派,不压榨,不抢功,还尽力给资源、指方向。张曼曼你导儿虽然严厉,但护犊子,我导师看似散漫,心里有谱。不过,最幸福的还是李乐,千倾良田就这一根苗,要啥给啥......像咱们这样的,在圈里,已经算是遇人不淑的幸运儿了。真要碰到那种把你当廉价劳力、无限压榨、卡着你不让毕业、甚至抢你一作、逼你送礼的极品,那读博就不是读书,是赌博,赌命。”

张曼曼挠挠头,“这么一比,好像……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容易到哪儿去。理工科熬肝,文科熬心。都是熬字诀。”

“不过,也有熬不过去了,前几天,物院的一个博五的,不就从六楼来了个自由落体?我还听说南边有个臭不要脸的导师,卡论文,卡的人姑娘博八了都没毕业,最后抑郁症,退学了?”

梁灿的一句话,让桌上沉默片刻。

李乐笑了笑,“行了,再不容易,路也得往前走。咱们能做的,就是把握好手里的资源,把该做的事做好,按时、保质毕业。然后,尽力让这条路,对后面的人来说,好走那么一点点。”

“回去,开会!咱们手上这个课题,该收尾了,该结题了,惠老师定了调子,年底前必须全部搞定。”

“接下来几个月,有的忙呢。”

张曼曼和梁灿对视一眼,课题做到这个份上,就像跑马拉松到了最后几公里,再累,也得冲过去。

“成!”

“冇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