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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庐”里,键盘声停了,斜阳从高窗的破玻璃里切进来。
张曼曼摊在一堆打印稿上,两眼发直,嘴里念念有词,“控制变量…内生性…他妈的稳健性检验到底用哪套模型说服力更强……”
梁灿歪坐在那个三条腿的沙发里,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在一份文稿上勾勾画画,眉头拧成个疙瘩,时不时停下来,嘀咕着,“这里引用德勒兹的控制社会,是否过于…武断?或许应该回到福柯更早的治理术……”
李乐捏着鼠标滚轮,一点点往下扒拉着文档,课题的收尾,千头万绪。数据分析要收口,理论框架要统合,案例的伦理边界要再三勘定,结题报告的谋篇布局更要字斟句酌。
他正想着从哪儿下刀,先梳理出个一二三来,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家”字。
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传来李笙清亮亮、带着点奶气的腔调,“阿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早上你说回家做红烧又,我口水都要流没啦!肚子咕咕叫,像里面有只小青蛙!”
那声音透过听筒,仿佛带着一股湿漉漉的、甜丝丝的童真,瞬间冲淡了“破庐”里弥漫的烟味、汗味和打印纸的油墨味。
李乐嘴角不自觉翘起来,拿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手上把摊开的文稿拢了拢,“这就回,这就回,爸爸马上到家,给你们炖肉。”
“好!阿爸你快点哦!椽儿都快饿死啦!”李笙的声音里带着催促,夸张着。
“我没有,没有饿死。”电话那头,又传来李椽的声音。
“你把围裙找出来,一会儿给你系上,帮阿爸剥蒜。”
“好哒!”李笙答得干脆,随即传来一阵“哒哒哒”跑远的脚步声,像一串撒欢的小马蹄。
李乐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跺跺脚,对张曼曼和梁灿说,“那什么,你们先弄着,我先回家。等明天咱们再折腾这些。”
梁灿抬起头,长发垂落,遮住半边眉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乐哥,你干嘛去?”
“回家给娃炖肉去。”李乐说得理所当然,已经拎起了自己的挎包。
张曼曼一个翻身,“有我们的么?我也想吃红烧肉。”
李乐把稿纸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动作不停,“有啊。不过,得排队。我先给亲的做,你们俩干的,往后稍稍,等下一锅。”
“噫,重肉轻友啊.....”张曼曼嚷道。
李乐已经背上包,走到门口,“行了,别贫了。认真干活,明天我带点儿酱牛肉来犒劳你们。走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李乐脚步轻快,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跨上二八大杠,一路蹬得飞快。
出了校门,拐进学校对面那条巷子,进了地下停车场。
走到最里面,找到了车,不是cL55,是那辆水晶白的GtR32V-Spe1。
灯下泛着冷冽的光,不是那种张扬的白,是带着瓷釉质感的、沉静的白,车身线条像用刀裁出来的,利落,干脆,每一处棱角都透着一种老派的、毫不妥协的硬朗。静静地停在那儿,像一头蛰伏的、随时可能苏醒的猛兽。
这车自打那年从易小芹手里买来,就交给了曹尚。曹尚玩了几天,又把这车送去了脚盆的改装厂。
重新加装了空调和音响,不再是夏天蒸笼、冬天冰窖、一路只能听发动机轰鸣的纯粹驾驶机器,发动机和底盘来了个大检修,各个部件都做了精心的调教,让它更适合在城市道路里穿行,而不只是属于赛道和深夜的山路。
上个月结婚那会儿,曹尚把车钥匙塞到他手里,说是“迟到的、不,提前的、总之就是贺礼”。
之后,又找了哈吉宁。06年的燕京,还没摇号那说,可跨省转籍、换京牌,手续照样繁琐得让人头疼。好在哈吉宁门路熟,托了人,花了点小钱,总算把这事儿办妥了。新牌照的数字是1006,大小姐的生日。于是,这辆车摇身一变,成了或许燕京城里唯一一辆合法上路的GtR32N1。
车内还带着淡淡的、新车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真皮和橡胶的味道。内饰是典型的性能车风格,各种仪表、按键透着一种冷硬的机械美感,但又被细心加装的空调出风口和音响面板调和得稍微“民用”了些。
插钥匙,轻轻一拧。
“嗡——轰!!!”
低沉、雄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暴躁感的声浪,瞬间在地下车库里炸开,经过墙壁和水泥柱的反射,形成混响,滚滚而来。
那不是家用车刻意营造的“声浪”,而是直列六缸、双涡轮增压引擎被唤醒时,最原始、最纯粹的咆哮。标记280匹,实际远超此数的马力,在低转速下就传递出一种蓄势待发的悸动。
李乐嘴角微翘,挂挡,轻点油门。
车子没有猛地蹿出,而是以一种沉稳而迅捷的姿态滑出了车位,转向精准,车身响应如臂使指。看来曹尚说的“驯化”并非虚言,日常驾驶确实友好了许多。
但当你稍深地踩下油门,涡轮介入时那股突然涌出的、被紧紧勒住的推力,以及排气尾段传来的、被刻意保留的沉闷怒吼,都在提醒你,这平静水面下,藏着怎样的暗流。
驶出地下车库,初秋的晚风立刻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白日未散尽的余温,和路边槐树叶子将枯未枯的、涩涩的气息。
“我像风一样自由
就像你的温柔无法挽留
你推开我伸出的双手
你走吧最好别回头.....”
歌声里,GtR平稳地行驶在车流中,像一条灵活的鱼,穿梭在钢铁的河流里。李乐没有开太快,只是享受着这种人与机械、机械与道路之间,那种微妙的、直接的沟通感。
然而,这份惬意没持续多久。
车速稍微提了提。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后视镜里,一点独特的灯光。
那是一对圆形的、黄琥珀色的雾灯,嵌在一张低矮扁平的“青蛙脸”上。保时捷狗摇摇,标志性的泪囊式大灯在暮色中幽幽亮着。这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已经跟了两个路口了。
李乐起初没在意,燕京城里好车虽不如后来那么多,但也不是稀罕物。他打了转向灯,准备右转,驶向回家的方向。那辆银色的911也打了右转灯,依旧跟在后面。
等红灯时,李乐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开车的似乎是个年轻人,对方似乎也在打量他的车尾。绿灯亮起,那辆911也跟了上来,这次距离近了些。
拐过北极寺那个大弯道,道路变得笔直宽阔,车流也稀疏了些。
那辆银色911猛地一踩油门,从右侧车道窜了上来,迅速与李乐的GtR并驾齐驱。
李乐下意识地松了松油门,瞥了眼。狗摇摇的车窗降了下来,开车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中分长发,穿着件简单的白色t恤,戴着副墨镜,副驾里还坐了个女孩,长发,看不清脸,似乎也正往这边看。
那小伙子侧过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冲李乐这边使劲挥了挥手,又指了指李乐的车,嘴唇动着,似乎在喊什么。风声和引擎声太大,听不清。
李乐皱了皱眉,稍稍降下车窗。一股更强的风噪灌了进来,那个小伙冲李乐打着手势,指了指路边,喊着,“嘿!哥们儿!哥们儿!靠边停一下!就聊两句!”
语气倒不像是找茬,反而透着股兴奋和急切。
看了眼后视镜,后面没车。李乐想了想,打了右转向灯,缓缓将车靠向路边。那辆911也立刻跟着减速,灵巧地贴着他后面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年轻人小跑着过来。他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张挺精神的脸,浓眉,眼睛很亮,此刻正放着光,那光芒直勾勾地钉在李乐的GtR上,从上到下,从前到后,贪婪地扫视着,尤其是在车头标志、宽体轮眉、巨大的尾翼和那四出排气管上,最后,落在那四个标志性的圆形尾灯上。
“哥们儿,”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沙哑,指了指这辆车,语气里满是试探和不确定,“这车……是32N1?V-Spe1?”
听到这小伙儿一口报出型号,李乐知道碰上真懂行的了。
能在街上一眼认出GtRR32的人本就不多,还能细分到V-Spe1版本的,更是行家里手。绝大多数人眼里,这车不过是辆为了好看,加了个夸张尾翼的“小轿车”。
“32?V-Spe1?”小伙儿又重复了一遍。
“嗯,对,眼力挺好。”李乐笑了笑。
“嚯,真是的啊。”
李乐靠在车门上,看那年轻人绕着车子转,眼里那种光骗不了人,那是真车迷见到梦想之物的眼神,掺着三分痴迷、三分敬畏、三分惋惜,还有一分“恨不生逢其时”的遗憾。
又看这小伙的模样,估计也就二十上下,一身休闲打扮看似简单,但t恤是Fredperry的经典款,腕上那块机械表是欧米茄的海马,车是997代的911carreraS,京牌,年头不算长,但能在这年月开上保时捷的,搁哪儿都不是一般家庭,非富即贵,或者既富且贵。
小伙时而蹲下看轮毂,那套原厂的bbS轮毂被保养得极好,金属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时而俯身观察底盘离地间隙和那粗壮的四出排气,转到车尾,手指悬在那四颗标志性的圆形尾灯上方,虚虚地描摹轮廓,没碰,只嘴里低声念叨着,“原厂……真是原厂……这灯罩……”
又转到驾驶座一侧,隔着茶色玻璃往里看。
李乐干脆拉开门,示意他随便看。
小伙弯腰探进去,扫过内饰,原厂Recaro桶椅,Nardi方向盘,朴素到近乎简陋的中控台,里程表显示不过2万多公里。
除了空调和音响,一切都保持着九十年代初出厂时的样貌,没有乱七八糟的贴纸,没有改装方向盘,连脚垫都是原厂的黑色橡胶垫,洗得干干净净。
“哥们儿,这内饰……太新了……”小伙退出来,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个……能、能不能看看机舱?要是麻烦就算了……”
李乐笑笑,这人懂规矩,知道看人发动机舱算比较“越界”的请求,他点点头。
当轻量化的铝合金引擎盖掀开,用撑杆支好,小伙儿也不嫌热,脑袋几乎探进了机舱,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部件。
“我操……这……这特么是原厂件?都特么是原厂件?这成色……这……”
夕阳余晖斜斜地照进机舱,那台代号Rb26dEtt的直列六缸双涡轮发动机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颗随时会迸发出强大力量的心脏,每一个螺丝,每一根管线,每一处铭牌,都保持着近乎出厂时的状态。
没有眼花缭乱的改装进气管,没有鲜艳的机油盖,没有那些号称能提升“马力”的装饰件。
发动机本体是铸铁原色,涡轮罩是原厂黑色,进气歧管是暗沉的铝合金原色,连那些橡胶管都还没有出现老化的细纹。
“原厂……原厂……”小伙喃喃重复着,伸手想摸,又缩回来,只虚虚地悬在发动机上空,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这隔热棉……这涡轮的标……这是真正的N1套件里的涡轮……这泄压阀的接口……”说着,眼里那种光越来越亮,看向李乐,“这车……没动过?”
“动过,”李乐笑了笑,“但动的地方不多,前些天在脚盆的Niso厂做过全面检修和调教,底盘、悬挂、冷却系统都优化过,为了日常能开。发动机本体、涡轮、变速箱,都是原厂状态,没锻造,没扩缸,没动电脑。”
“那就是……原汁原味,”顾元浩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某种朝圣,“这车现在……太罕见了。真的,哥,不瞒你说,我在燕京、沪海、羊城都见过几台R32,有改到七八百匹的怪物,有纯粹下赛道的赛车,也有改成VIp风格的盆栽。但像这样……原厂素车,还是V-Spe1,手续齐全能上路的……”他摇摇头,“您是独一份儿。”
李乐点点头,“也就是保养得仔细。”
“何止是仔细,”小伙儿感慨,“这是当祖宗供着。Rb26这机器,不改,原厂280,虽然大家都知道实际不止,但就这个状态....哥们,这车,您怎么弄进来的?走的粤省?”
李乐没正面回答,只是含糊道,“找人办的,手续都齐。要不然也不敢上路。”
“那是,那是。”小伙儿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羡慕,“您这可真是……神物。我找了两年了,就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
他又看了两眼发动机舱,这才依依不舍地退后一步,李乐顺手把机盖放下。
“哥们儿,”小伙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和期盼,“这车……您卖不?”
李乐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小伙儿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似乎也预料到这个答案,点点头,“理解。换我我也不卖。这种车,可遇不可求,遇到了是缘分,握住了是福分。”
“那……”他想了想,跑去自己车里,翻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刷刷写下几行字,又跑回来,递给李乐。
“这样,”他的语气变得郑重,像在做一个承诺,“这个是我电话。您要是什么时候改主意了,三年,不,五年内,您要是想出手,一定第一个联系我。价格您开口,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绝不还价。”
李乐接过那张纸,借着路灯的光扫了一眼。字迹倒是不难看
“顾元浩”,然后是手机号,1380……号段不错,顺子。
李乐点点头,把纸条折好,随手揣进裤兜里。
“成。”他说。
“那……您贵姓?”
“免贵,李。”
“李哥,那行,您忙,我先走了。”顾元浩又看了一眼那辆白色的GtR,这才转身,小跑着回到自己的911里。
李乐也上车,重新点火。低沉轰鸣再起。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银色911还停着,车里的顾元浩正朝他挥手。他点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轻点油门,白色的车影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与车流中。
911副驾上的姑娘一直没下车。画着精致的妆,长发烫了时髦的大卷,穿着一件亮片小吊带,齐p牛仔小短裤,双S的身材,该大的大,该细的细。
正对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补口红。见顾元浩坐进车,“啪”地合上镜子,撇撇嘴,“至于么?一辆车,你还追着看半天。跟见了大明星似的,追了人家三条街,方头方脑的,跟出租车似的,不好看。”
顾元浩正系安全带,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瞥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但我认识奔驰宝马保时捷呀。你这车能买它好几辆吧?”
“好几辆?”顾元浩笑了,“我这车,新车落地一百八十万。他那车,现在如果上拍卖行,价格说不准。但在我心里,无价。”
“无价?”姑娘眨眨眼,没明白。
“那车,专门为了参加GroupA赛事打造的公路版。Rb26dEtt发动机,原厂标称280匹,实际上至少有320匹。AttESAE-tS四驱系统,超级hIcAS四轮转向。在当年,它是纽北最快量产车,把欧洲那些超跑打得找不着北。”
他一脚油门下去,911猛地窜出,车身在车道里晃了一下。
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推背感吓了一跳,下意识抓紧了门把手,“你这么喜欢,也买一辆呗?”
“买不着了,”顾元浩摇摇头,“停产多少年了,国内偶尔有通过特殊渠道进来的,要么是车况极差的报废车拼装,要么是收藏品。像刚才那台,原厂素车,保养得那么好,手续齐全能合法上路的……我敢说,找不出三辆。”
“而且,真正懂车的人,买到这种车,除非遇到天大的难处,否则绝对不会出手。这是信仰,是青春,是……一个时代的见证。””
姑娘撇撇嘴,不说话了。她不懂车,但她懂顾元浩这语气,那是一种求而不得的怅然。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顾元浩瞥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顾元成”。他接通,“喂,哥……嗯,在路上,马上到……啊?我就在北极寺这边,刚停了下车……看到一辆特牛的车,没忍住……行行行,知道了,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一定到!”
“嗯,路上慢着点。”
电话那头没等他再说什么,就挂了。干脆利落,像下达完命令。
挂了电话,顾元浩嘟囔一句,“催命似的。”脚下油门不由加深,降挡补油,发动机发出一声高亢的咆哮,车子猛地向前一窜。
“你慢点儿!”姑娘惊呼,抓紧了头顶的扶手。
顾元浩没理她,方向盘一打,车身猛地向右一摆,压实线连续变道,硬生生从两辆正常行驶的车中间挤了过去,引来后面一片愤怒的喇叭声。他看准路口黄灯将变未变的瞬间,猛地左拐,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像一道银色闪电,抢在红灯亮起前冲过了路口,消失在车流中。
。。。。。。
东直门,健和大厦。
二环边上不算最高,也不算最气派,但明白内情的人都知道,这栋楼属于那个掌管着全国经济走向的部门,能在这地界儿办公的,都不是什么小角色。
外墙有些上世纪风格的淡蓝色玻璃幕墙,映着对面低矮的胡同和远处cbd模糊的天际线。
十七层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牌上没写字,只有一个简洁的磨砂金属标识。
推门进去,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
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大片留白,深灰色地毯,黑色金属与玻璃隔断,几株高大的绿植点缀其中,显得冷峻而富有秩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