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0章 合作愉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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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窗的位置是一张长达四米的黑色实木办公桌,线条硬朗,桌面光可鉴人,除了一台苹果的iac电脑、一部电话、一个笔筒和一个金属名片架,别无他物。

顾元成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手里捏着一支万宝龙,笔尖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着。

三十出头,长相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寡淡,五官单拆开看都没什么出彩,但组合在一起,配上那副无框眼镜和总是微微抿着的薄唇,便生出一种文绉绉的气质来。

他放下笔,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对面沙发上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微微发福,穿着polo衫和休闲裤,头发有些稀疏,眉头拧着,一脸凝重的看着手里那份印着“瑞迪地产增资扩股协议”几个大字的文件,手指捻着的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发毛了。

“张哥,”顾元成开口,“怎么样?这事儿,咱们也都聊了好几回了。今天,能有个完满的结果了不?”

被称作“张哥”的男人,是那个瑞迪地产的法人也是董事长张利平。

他抬起眼,看向顾元成,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些破绽,或是松动,但什么也没有。顾元成只是微笑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一副耐心等待的模样。

“顾总,”张利平清了清嗓子,“这个……增资的比例,还有作价,是不是……再商量商量?你看,当初你入股的时候,咱们说好的,你出资源,我出项目和运营,你占三成。这……这才两年,就要变成你和你叔占51%我这边……只剩下32%,这公司,毕竟是我一手一脚做起来的……”

话说的磕绊,像是一个在悬崖边苦苦支撑的人,在做挣扎。

顾元成微微侧了侧头,那副无框眼镜在顶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片白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张哥,”语气很轻,很缓,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谈心,“话不能这么说。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两年前,瑞迪是什么规模?一个小开发公司,拿块地都费劲。”

“现在呢?东坝那个棚改项目,七个亿,谁帮你拿下来的?瑞迪地产的盘子,能翻几番?”顾元成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这账,您比我算得清楚。””

张利平嘴角抽了抽,没说话。顾元成说的是事实。

前年,这个年轻人通过中间人找到他,说是想“学习学习地产行业”,要入股瑞迪。利平起初没当回事,直到对方“不经意”地提起他伯父,一个经常听到的名字。

张利平立刻懂了。他不敢拒绝,也没法拒绝,最后以象征性的一元钱,让顾元成持股30%。

之后两年,顾元成确实带来了“资源”。一些原本卡着瑞迪的审批松动了,一些原本进不去的场合能进去了,最关键的是,去年那个东坝棚户区改造项目,七个亿的肥肉,多少大开发商盯着,最后竟然真的被名不见经传的瑞迪地产拿了下来。

圈里人都知道,这是顾元成那位伯父,“关心”下来的。。

但也正是从那时起,顾元成的胃口开始变大。先是安插了几个亲戚进公司关键岗位,接着是要求提高分红比例,现在,直接拿出了这份“增资扩股协议”。

名义上是增资,顾元成控制的成明工贸向瑞迪地产注资两千万元,获得新增股份。

但实际上,这两千万元的作价,是顾元成单方面委托的评估公司给出的结果,将瑞迪地产的估值压得极低。

增资后,顾元成个人持股比例将从30%增至46%,他那个“叔叔”代持5%,合计51%,而张利平因为资金都在项目上押着,拿不出跟投,股份要被稀释到仅剩32%,这等于把公司控制权拱手让人。

“顾总,东坝的项目,您的功劳,我老张记在心里,绝对不敢忘。”张利平放下文件,拿起桌上的茶杯,手有些僵,茶水漾出来几滴,他也没顾上擦,“可是……这公司就像我的孩子,我看着它从无到有,一步步走到今天。您这一下子……我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要不这样,分红比例,您再多拿一成,不,两成!增资的事,咱们从长计议,等东坝项目做完,资金回笼了,我再……”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苍凉的、英雄末路的悲怆,尽管他算不上什么英雄。

顾元成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些微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却让张利平心里猛地一沉。

“张哥,”顾元成摘下眼镜,拿起桌上的绒布,慢悠悠地擦拭着镜片,“您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透。”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直直地落在张利平脸上,“棚改项目能拿下来,靠的是什么,您心里有数。后续的拆迁、规划、贷款,哪一样,离得了那边的关心?”

“咱们这个合作模式,应该更……稳固一些。股份多一点,说话才能硬气,办事也方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另外,你觉得,我缺那一两成吗?”

张利平的脸色白了一瞬。

“顾总,这事儿……是不是再商量商量?那边......要不我亲自去拜访一下?股权的事儿,咱们可以再谈,不至于……不至于一下子……”

“张哥,”顾元成忽然站起身,绕过巨大的办公桌,走到张利平对面,这个距离,对于谈判来说,过于亲近了,亲近到让人不舒服。

“东坝的项目,是七个亿。但这七个亿,只是开始。后续二期、三期,还有旁边配套的商业地块,加起来,是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顾元成慢悠悠地说,“这么大的盘子,你觉得,还是一家小打小闹的开发公司能玩得转的吗?需要什么样的资源,什么样的背景,你在这个行业这么多年,不会不明白。”

张利平当然明白。地产这行,越往上走,水越深,需要的“背景”和“能量”就越不是钱能买到的。顾元成代表的,恰恰是那种“能量”。

顾元成一拍张利平的肩膀,“我大伯前几天还说,利平这个人,踏实肯干,是个做实事的。但有时候,格局可以再大一点。公司要做大,股权结构就要清晰,要规范,要能经得起……上面的审视。”

“上面的审视”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落在张利平耳朵里,却像重锤。

“咱们得把公司带上正轨。这次增资,就是规范化的第一步。钱,我出,关系,我疏通,未来的路,我帮着铺。你只需要安心把项目做好,把质量抓好,该你的,一分不会少。而且,张哥,你是聪明人。是守着现在这三瓜俩枣,还是跟着我把蛋糕做大,以后分到的远不止现在这点?这笔账,不难算。”

“您看,”顾元成伸出手,点了点那份摊开的增资协议,“这上面,所有的条款,都是按照最合规、最标准的范本拟定的。工商、税务、法律,方方面面,没有任何问题。您签了字,咱们还是合作伙伴。瑞迪地产,还是您的公司。您还是总经理,日常经营,还是您说了算。”

顾元成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诚恳”,“我只是想让家里人知道,他们的关心,没有白费。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利平当然明白。

顾元成的意思是,签了字,你还是总经理,名义上的老板。不签?

不签的后果,他没说,但张利平已经想到了。

自己没有选择。

拒绝?顾元成有的是办法让他难受。项目卡一下,银行抽贷,税务稽查,甚至更直接的……

同意?意味着自己半生心血,就此易主。从此,瑞迪地产不再姓张,他张利平,从老板,变成了一个高级打工仔。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从十七楼看下去,车流如织,灯火璀璨,是一片繁华景象。可张利平只觉得浑身发冷。

低下头,看着那份协议。

密密麻麻的条款,冰冷的法律术语,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想起十几年前,自己从体制内下海,揣着东拼西凑的几万块钱,在这座城市里艰难创业的日子。那时候,他年轻,有冲劲,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只要自己肯努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十几年过去了。公司做大了,钱赚到了,可他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小”了。小到在这座城市里,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笔。

那支笔是顾元成递过来的。万宝龙,大班系列,笔身乌黑发亮,镀金的笔夹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握着笔,手指在颤抖。

他想,这支笔,大概比他那辆开了五年的奥迪A6还贵。

他翻到协议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处,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潦草,失了平日的工整,最后一笔的末尾,甚至微微向上挑起,像一个无言的、不甘的问号。

顾元成看着他把名字签完,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满意的笑容。他拿起协议,仔细看了看签名,然后站起身,伸出手。

“张哥,合作愉快,后续打款增资的事儿,我来安排,到时候.....”

“我明白。”张利平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顾元成的手很干燥,很凉,力度适中。张利平的手却有些湿,有些热,还有些抖。

两人握了手,张利平便松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他把桌上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梗在喉咙里。

“那……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您忙,张哥。改天,我请您吃饭。”

张利平点点头,拎起自己的公文包,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沉重,不复平日里的利落。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很轻,却像一个句号。

。。。。。。

顾元成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Arteide的台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照亮他面前那一式两份的协议。

他拿起其中一份,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张利平”那三个略显潦草的签名,笑了笑,又扔回去。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顾元成没回头。

门被推开,顾元浩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顾元成,又扫了一眼茶几上那个还没收拾的茶杯,走到办公桌前坐了。

“怎么这么晚?”顾元成问了句。

“路上看到一辆车,GtR,R32,V-Spe1,”顾元浩说,语气里还残留着刚才的兴奋,“成色特别好,原厂件,跟新车似的。我追了好几条街,跟人聊了几句。”

顾元成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少玩那些车。”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有时间多看看书,多学学东西。那玩意儿,烧钱,还容易出事。”

“我知道。”顾元浩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他这哥什么都好,就是太古板,太无趣。连辆车都不让玩,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顾元成当然看出弟弟的敷衍,但他没再继续说。这个弟弟,聪明,但不踏实,有点小才华,但心气太高,又吃不得苦。

家里上上下下的都宠惯了,总觉得天塌下来有父兄顶着,可有些路,终究得自己走,有些跟头,得自己栽了才明白。

“今天干嘛把我叫过来?”顾元浩问,翘起二郎腿。

“你现在在贸大,学的是金融,”顾元成说,“正好,晚上带你去见个人。明年实习,能去她那儿。”

“谁啊?大摩小摩的?花旗还是汇丰?”顾元浩来了点兴趣。

“都不是。”

“不是去干嘛?大娘不是说给安排去花旗的么?”

“到那些地方你是去当吉祥物还是去学习的?”顾元成摇摇头,“就是做些事务性的活,接触不到真正的项目。到了你就知道了。走!”

“哦。”

弟俩出了办公室,走进电梯。

到了一楼,门开,两人穿过大堂,下了台阶。

瞧见顾元浩走向那辆银色的911。又瞧见车旁正在挥手的姑娘,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跟上去。

“她是谁?”

顾元浩一愣,回头看了眼那姑娘,满不在乎地说,“哦,一朋友,贸大的同学,叫……”

“我不要知道她叫什么,”顾元成打断他,“让她走。”

顾元浩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当着女伴的面。他梗着脖子,“哥,她是我同学,我就是顺路捎她一段,怎么了?”

“顺路?”顾元成冷笑一声,站到顾元浩面前。他比弟弟矮了半个头,但那股气势,却压得顾元浩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让你来,是让你学着怎么做事,怎么待人接物!不是让你开着911,载着女同学满大街兜风,追着人家什么GtR看!”

顾元浩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姑娘。

那姑娘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不安的笑。

“哥,她……”顾元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顾元成那双在镜片后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他哥说的对。

他转过头,对副驾的姑娘说,“你先打车回去。改天我再找你。”

姑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哦”了一声,拿起自己的小包,走了。

高跟鞋踩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渐行渐远。

顾元浩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顾元成没再看他,径直上了自己的车。

兄弟俩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顾元成的A6开得很稳,不快不慢,像一条黑色的鲸鱼,911跟在后面,像一条不安分的鲨鱼,左突右冲,却又不敢真的超过去。

建国门。

车子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巷,不宽,两侧是灰砖墙,墙头爬着些藤蔓植物,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深处,有一处不大的院子。

院门是那种老式的朱漆木门,门环是铜的,被摸得锃亮。

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方,挂着一盏橘黄色的、造型古朴的灯笼,灯光温润,将“鹤栖斋”三个字映得朦朦胧胧。

顾元成把车停在院门对面的空地上,顾元浩也跟着停好。

两人刚下车,就看见一个女人从院门里迎了出来。

微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裙摆及膝,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头发是干练的短发,烫了些微的卷,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五官不算多精致,但胜在眉眼间那股子成熟女人特有的、从容不迫的风情。

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浓不淡,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过于热络而心生戒备,也不会显得冷淡而失了礼数。她站在那里,像一把收拢的、精致的伞,线条利落,姿态优雅。

“顾总,”她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沪上口音特有的软糯,“好久不见。”

顾元成就站着,等女人走到身前,才伸出手,“许总,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