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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尚抬手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门开了道缝,先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在昏黄的楼道光里像受惊的鹿。
看清是曹尚,又瞧见他身后拎着塑料袋、热气腾腾的李乐,以及更后面站着的一男一女两个面容平静、衣着寻常的陌生人,那眼神里的警惕松了些,转为一丝困惑。
曹尚解释,“我兄弟,李乐,你本家,带来解围的。外头有狗,不好直接走,待会儿。”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又回头冲李乐使了个眼色。
门这才完全打开。
女人站在门后,身上是套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确实是那张后来会频繁出现在各种屏幕上的面孔,只是此刻卸了人前的浓墨重彩,显出原本的眉目。
皮肤是那种瓷白,在室内暖光下泛着细腻。眉峰微挑,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点审慎,却不犀利,像隔着一层薄雾。
整个人站在那里,退去了荧幕上那股子凌厉和精致,反倒显出几分家常的、甚至有些淡漠的素净。
手里扶着一只白色的搪瓷杯,大约是刚倒的热水,杯口氤氲着淡淡的白汽。
“请进。麻烦你们跑一趟。”她侧身让开,说话不甜不脆,带着点沙哑的质感,像旧唱片磨平了毛刺后剩下的那种醇厚,李乐想到已知的曹尚的几个女朋友,好像都是这种下沉的嗓子,莫非这人是声控?
“不麻烦,一起吃点儿?”李乐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烤肉的香气钻出来,混进一屋子若有似无的香薰味道里,显得有些突兀。
几人进了屋。
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甚至有些过于冷清了些。
墙面是简单的米白色,家具不多,一张宽大的布艺沙发,颜色也是浅灰的,靠垫随意地歪着。
茶几上摊着几本杂志,摞着几个剧本,页边贴满了彩色的便签纸。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是那种不太需要打理、给点水就能活的品种。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插着几支干枯的莲蓬,姿态低垂,有种颓败的、节制的审美。
没什么金屋藏娇的暧昧,这里更像一个独居职业女性的精致堡垒,处处透着主人的秩序感和…某种紧绷的自我要求,没有一丝一毫等待另一个性别进驻的预留位置。
李乐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客厅主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贯通天地”的黑白艺术写真。
照片里的她,侧身回眸,眼神穿过相纸望出来,没有笑,甚至没有什么明确的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空洞的凝视。
光影将她面部轮廓雕琢得棱角分明,带着一种剥离了温度的、标本式的美感。
美则美矣,但,寡淡,像一杯剔除了所有杂质的蒸馏水,清澈,冷静。这个词不是指五官,而是一种气质,不是张扬外露的,而是内化的、绷在骨子里的,一种对“更高、更远、更好”的无声的、持续的渴求。
李乐想起惠庆评价某些论文的话,“格式工整,引注详实,就是少了点人味儿。”
这女人比曹尚前一位那位,似乎更有城府。
前一位的野心写在脸上,是好是歹,一眼能看透。而这位,把锋芒都藏在皮相底下,谈笑间温温柔柔,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分量。
“随便坐,地方小,别介意。”她招呼着,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下茶几上的杂志剧本,腾出地方。又去厨房拿了拿来一叠厚厚的餐巾纸和几个小碟子出来。
曹尚找了几张报纸铺上,冲李乐招手,“杵那儿看画呢?赶紧的,还吃不吃,串儿快凉了。”
李乐这才回过神,走过来把袋子摆上,冲女人道,“一起吃点儿?”
“你们吃,晚上吃过了。”
“哦对,得保持体型。老金,蔡医生,一起吃点。”
听到李乐用高丽语招呼金佑赫,女人不由得又多打量了一眼李乐。
那目光极快,蜻蜓点水似的,从他侧脸划到肩背,又落回他随意搭在膝头的手上,指甲修得整齐,骨节分明,还有那手腕上透着一片红润的念珠,一看就不是圈儿里那些人嘴上吹,实际上都是玩儿票的物件儿。
曹尚也有一米八,身材也算可以,该瘦瘦,该有肉有肉,可在李乐身边,倒像是矮了也小了两号,但不是体量上的,而是那种气场上的收束,是那股子气韵。
肩宽背直,像棵长在庭院里的老树,不张扬,可偏让人觉得底下沉着东西。
脸也是。圆寸这种发型,剃得不好容易显出匪气或呆气,搁他头上却利落,衬得眉骨鼻梁的线条愈发清晰,在戏里,演个男主绰绰有余。
穿得也简简单单,深灰的圆领衫,外头罩了件藏青的棉麻外套,可又看不出牌子。
她想起曹尚上个月说去麟州当伴郎,说的就是这位。
当时没怎么往心里去,此刻见着了,才把名字和人对上号。
曹尚说起他时语气随意,不像对一般朋友,倒有种……怎么说,像是对自家兄弟的那种不见外,甚至有点“有他在就踏实”的意味。
这种感觉,在曹尚身上不常见。
几人围着茶几坐了。金佑赫和蔡医生贴着边,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曹尚撸得没什么形象,嘴角沾着孜然和辣椒面,嘴里斯哈着,“你怎么能那么多辣椒,故意的。”他含糊道。
“本来就是个道具,”李乐说道,“瞅你这样,晚上没吃饱怎的?跟大明星吃饭,光顾着看脸,忘了动筷子?”
“吃饱了,”曹尚咽下嘴里的,又拿起一串,“可一闻到这味儿,觉得又饿了。”
李乐抓起一把,递给金佑赫赫蔡医生,又递给曹尚一杯可乐,“你说跟cJ那边接上了,前期怎么谈的?当时在那边,我觉得不能这么快的。”
曹尚拿纸巾擦了擦手,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是小打小闹弄点版权买卖或者合拍片,是想深耕,建渠道。院线,是他们看中的桥头堡。”
“她开什么条件?”
“初步意向是成立合资公司,cJ出品牌、管理经验、部分片源,我们出地头蛇的资源,场地、审批、本地运营。股权比例还在扯,你也知道,国内这块儿管得严,不能控股,他们就像多要些。可凭什么?现在是他们来求我们。”
曹尚点了支烟,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这次就是来谈这个事儿的,关键是看我们能拿出多少硬货。”
“硬货?”
“地段,牌照,还有……”曹尚弹了弹烟灰,“未来几年的扩张计划。她不是要一两家影院,是要连锁,一张能覆盖主要城市、有规模效应的院线网络。”
“你怎么考量的?”李乐问。
“我?看是看好,但水有多深,还没蹚明白,不敢把话说满。资金嘛,有,但也不是无底洞,得看项目再定。”曹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我这人你也知道,不是那种会画大饼的。他们要是冲着听故事来的,找错人了。”
“不过cJ那边,看出来是规划和深思熟虑过得,准备了一份挺详细的材料,把国内院线这几年的发展脉络、政策演变、市场格局,都捋了一遍。有些数据,比我们自己摸到的还细。”
“那肯定的,”李乐拿起一串儿小腰,觉得有些凉了,又放下,“人家做这行多少年了,从放映到发行,从内容制作到终端院线,全链条都趟过。”
“cJ在南高丽,院线是龙头,占了大半市场份额。进大陆,不是一时兴起,跟他们谈,得明白对方手里有什么牌,也清楚自己手里攥着什么。”
曹尚嘬了口烟,“日常运营以我们为主,但重大决策需双方同意。品牌可以用他们的cGV,也可以自创,看怎么谈。”
“这不就是贴牌?”李乐挑眉。
“差不多,用cGV,装修标准、运营规范、管理系统,甚至部分片源,他们都能提供。说白了,是借他们的壳,孵自己的蛋。问题是,蛋孵出来,是他们的鸡,还是咱们的,得看合同怎么签。”
李乐点点头,“要是能谈好,倒是个是个机会。国内电影市场,眼看着要起来了。虽然现在一年票房也就那么二三十个亿,跟好莱坞没法比,但增长势头摆在那儿,未来十几年,市场规模能媲美北美。”
“毕竟老百姓兜里有了点闲钱,娱乐需求就上来了。电影院,不再是谈恋爱、打发时间的去处,慢慢要变成一种生活方式。”
“你也这么看?”曹尚眼睛亮了一下。
“大势所趋。”李乐笑道,“前些天在长安,我妈还和吴大爷他们聊西影的事儿。”
“两年院线制改革,把原来各省市电影公司那种条块分割的发行放映体系打破了,改成以资本和供片为纽带的院线。这几年你再看,规模以上的院线开始跑马圈地,规模效应已经有了。”
“以前是影院求着发行方给拷贝,现在是发行方得看院线脸色排片。渠道为王,在电影这行,越来越明显。”
曹尚嘴里吐出烟,“渠道是王道,这道理我懂。可这王道的门槛,也越来越高了。早两年,随便找个商场顶层,划拉块地方,弄几个厅,买点二手设备,就能开张。”
“现在不行了。地段要核心,装修要豪华,设备要数字的、3d的、IAx的,座椅要能按摩的,爆米花要进口玉米炸的……投入水涨船高。一个厅,从几百万到上千万不等。一家像样的多厅影院,没个大几千万下不来。这还只是硬件。”
“软件不更麻烦?”李乐说道,“审批就是一关。电影放映许可证、消防安全、卫生、环保……哪个庙都得拜到。”
“地方上的关系要疏通,地头蛇要打点。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是内容,片源。没有好片子,你装修成皇宫也没用。现在分账大片引进有配额,国产片质量参差不齐,一年能卖座的片子就那么十几部。”
“院线之间抢首轮放映权,抢排片,明争暗斗,手段尽出。有时候为了争一部热门片子,得把票房分账比例压到极限,甚至倒贴。”
李乐说到这,看了眼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那位,李樱。
“李姐是行内人,分账比例现在一般怎么算?”
李樱没想到问自己,先是一怔,想了想,说道,“常规是,票房收入扣除5%的电影事业发展专项资金和3.3%的营业税,剩下的净票房,制片方和发行方加起来拿大概43%,院线和影院拿57%。”
“但这只是理论。实际运作中,浮动很大。如果是强势制片方,比如大导演,或者好莱坞分账大片,制片发行方能谈到45%甚至更高。如果是小成本片子,或者为了争取排片,院线可能压到40%以下。”
说完,李樱端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靠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落在李乐和曹尚之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所以说,院线先挣钱,就得先有规模。”曹尚掐灭烟头,“单靠那点分账,扣除管理成本,其实利润很薄。”
“你有了几百块银幕,覆盖几十个城市,你就是渠道,是平台,才有话语权,因为你有排片能力,能带来客流,有了客流,那些爆米花、可乐、衍生品就有销量,这些的毛利可比票房高多了”
“但现在国内院线还处在野蛮生长期,大家都在跑马圈地,抢地盘,先把规模做上去。利润?很多院线账面是亏损的,或者微利。靠什么撑?靠输血,靠对未来市场的预期。说白了,现在是在赌。”
李乐笑道,“风浪越大鱼越贵不是?”
曹尚一指李乐,“嘿,你这话说的。不过,要不你也掺一脚?人多力量大,你那边要是有闲钱,投进来,咱把摊子铺大点。”
李乐手一摊,答得干脆利落,“没钱,再说,有钱这也不是我的活。”
“喝着,你就看着我在这潭水里扑腾?”
“我看着你扑腾,你要真呛了水,我还能在岸上扔个救生圈。”
话说得玩笑,可曹尚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啧”了一声,点点头。
李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像一扇美丽的背景。
只有偶尔,当曹尚或李乐提到“cJ”、“梦工厂”、“分账比例”、“排片权”这些词时,她的睫毛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
那些词,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在这个圈子里浸淫久了,资源的置换、平台的角力,即便不亲身参与,也总能看到,听到,感觉到。
听着两个男人用平静甚至略带调侃的语气,谈论投入、未来市场的格局、政策的博弈,那种在庞大数字和复杂规则间穿梭的从容,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疏离。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话语体系,是制定规则和分配资源的人使用的语言。而她,更多时候是规则下的产物,是资源流动中的一个环节,一个被评估、被交易、被展示的标的。
她抿了一口凉透的水,没说话。可心里那个还处在懵懂之中的名为“上桌”的剧本,在李乐和曹尚的对话里,以一种细不可闻的幅度在增长。
曹尚又扯了些跟之前和cJ接触的细节,也吐槽了几处对方提的条件“鸡贼”。李乐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比如排他期、区域分割、品牌归属、退出机制。
“这些都得落进合同,”李乐最后说,“别到时候电影院开了,牌子是人家的,管理是人家的,你就出个钱,每年分点红,还担着全部风险。那不叫合作,那叫给人做嫁衣。”
“知道,”曹尚应得很快,“我让法务盯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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瞅着时间差不多了,李乐扔掉手里的签子,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差不多了,撤吧。”起身对曹尚说。
“这就走?”
“再不走,楼下那几位怕是要熬出黑眼圈了。人家也是为了糊口,不好让人家空等一宿。”
李乐把揉成一团的纸巾精准地弹进墙角那个小小的纸篓里。
一直安静坐着的李樱跟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点什么场面上的客套话,或者至少送到电梯口。
曹尚手一拦,“你别送了,我们自己下去。明天的事,照常。”
“嗯,那你们,路上小心。”
“走了啊。”李乐冲她扬扬下巴,算是告别。
金佑赫和蔡医生也默默起身,瞧见金佑赫把用过的餐巾纸收拢,却没扔垃圾桶,而是在手里拎着,李樱眉间一皱。
进了电梯,曹尚把连帽衫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李乐瞥他一眼,“至于么,我都不怕。”
“我这是怕我们家老爷子。你要是在南高丽从那个女明星家里半夜出来被拍照,你试试?”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话别说太早。”
出了单元门,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裹着小区里草木的湿气,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李乐紧了紧外套,目光扫过对面楼下那个角落,那辆黑色的花冠还停在那儿,看不清里面,但能感觉到有目光从那里射出来,像暗处的镜头。
“哟,还在呢。”李乐笑了声,压低声音,“挺有毅力。”
“这帮人,”曹尚顺着李乐的视线看了一眼,嗤道,“只求财的还好说,提前露个信儿,等着你找他讨价还价,大家谈个协议价,你好我好大家好。就怕那种只求名的愣头青,初出茅庐,一心想搞个大新闻好扬名立万,那才是真麻烦,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就盯着你,像苍蝇见了血。”
“以前国内哪儿有这些玩意儿?这几年,都特么跟红空那边学的,尽学了些糟粕。正经本事没见长,这些歪门邪道倒是青出于蓝。”
李乐能感觉到,那道隐于黑暗之后的视线,正穿过冰冷的镜片,落在他们身上。或许已经拍下了几张还算不错的侧脸照,
“其实吧,要是哪天,连这帮人都懒得拍你了,那才叫难受呢。”
曹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苦笑,“那倒也是。没人惦记,意味着没新闻,没新闻就意味着你没热度,过气了,凉透了。到时候,怕是又该怀念这帮蹲在楼下啃冷面包、喝矿泉水的家伙了。”
两人不再看那辆车,径直走向停在楼下的GL8。金佑赫快走几步,拉开车门。
曹尚先钻进去,李乐回头又望了一眼十二楼那扇窗,窗帘拉着,透出一点朦胧的光。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后视镜里,那辆花冠没有跟上来,依旧停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