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9章 马桶文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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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尚把帽子摘了,扒拉了两下头发,靠进座椅里,长长出了口气,像是卸下什么重担。

“呼,可是算出来了,”他望着窗外飞快倒退的夜景,“谢了啊。”

“少来这套。”李乐摆摆手,“下回再有这种擦屁股的事儿,提前打招呼,我好有个心理准备,别临了抓我壮丁,耽误我睡觉,明天一早还得去系里写报告。”

“行行行,李大教授,辛苦辛苦。”

曹尚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车窗关着,他摇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说真的,你觉得这人……咋样?”

李乐正低头看手机,闻言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尾音上扬,表示疑问。

“就……她。”

李乐这才偏过头,看了曹尚一眼。“你问我?我哪知道。拢共说不到两句话,脸都没看全乎。这事儿,你不要我觉得,你要你觉得。感情这玩意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哪里需要我这个妖怪来发表意见?”

“你就没个第一印象?”

李乐把手机揣回兜里,想了想,慢悠悠地说,“第一印象……挺漂亮的。”

“废话。”

“但没我媳妇儿好看。”

“吁~~~~这又没你媳妇儿,说给谁听。”

“诶,你懂啥,要做到媳妇儿不在和媳妇儿在一个样。”

“说说,说说。”

“耐看,有味道。骨相好,气质也特别,看着温温和和,可感觉,对自己要求高,对别人……估摸着也不低。总之,跟你之前那位,不是一个路数。”

“哪个路数?”

“之前的,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快,轰隆隆地来,哗啦啦地去,动静大,声势足,但过后也就过了,地上连水渍都留不下几道。”

“嗯,”

“这位嘛,”李乐想了想,“像秋雨。绵的,细的,不急不缓,下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等回过神来,骨头缝里都是湿透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曹尚点点头,“就.....没啦?”

李乐摊手,“这事儿,你要我觉得有什么用,得你自己觉得。由心,随心。”

“由心,随心……”曹尚把这四个字砸了咂,“什么意思?”

“由心,是知道自己要什么。随心,是知道了之后,敢不敢跟。前者是脑子,后者是胆子。你脑子不缺,胆子也有。”

“我怎么觉着你这话里有话?”

“拉倒吧,”李乐重新闭上眼睛,靠回舒适的座椅,“别给自己加戏。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曹公子红尘啊滚滚,还用得着我提醒?”

曹尚一时语塞,转过头,看向窗外。

车子拐上二环,灯火通明。

深夜的燕京,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出一种沉静的疲惫。

那些白天里热闹喧哗的商铺、写字楼,此刻都变成了沉默的、水泥与玻璃构成的几何剪影,只有零星几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荧光灯,黑夜里倔强的亮着。

“对了,有个事儿,”曹尚换了个话题,“最近收了几个本子,还有公司策划部自己攒的几个项目意向,你帮着看看?”

李乐斜眼看他,“咋?又想给人量身定做?人不是电影咖么,怎么,你又想倒腾电影了?”

“倒也不是专为她。”曹尚摁了座椅的按钮,把腿伸直些,“去年那个京华烟云,成绩不错,口碑收视都行,今年还拿了几个奖。可这都过去大半年了,公司除了培训新人、调整架构、运营京华的后续商务,就是在琢磨下一部戏。剧本连收带邀的,攒下不少,你也帮着把把关。”

“我没时间。你找吴大爷,还有卢叔他们啊,他们才是专业的。我顶多算个高级观众。”

“他们看是他们看,你也得看。”曹尚固执地说,“你眼光不一样。他们看的是本子好不好,你得看……看别的。”

“看什么?”李乐挑眉。

“看……反正你得看。”

“我最近在忙结题,惠老师催的紧,我还有毕业论文的选题,再说,哈贝马斯月底就到.....”

“你也是公司股东,”曹尚不依不饶,“怎么,现在想撒手人寰?”

“我还驾鹤归西呢!当初要不是你死乞白赖,软磨硬泡,我能上你这条贼船?不行我退股,明儿就办手续,你把钱给我,我好投造船厂去,还能听个响。”

“门儿都没有。上了船就是水手,想跳海?晚了。”

“你这不是讹人么?”

“分钱的时候你不说讹人?”曹尚反击。

“一码归一码!”

“我不管。回头我给你送家去,你抽空帮着瞅瞅。不要求你字字句句细读,大致翻翻,感觉感觉,提点意见就行。你眼光刁,看东西准,有时候歪理邪说还挺管用。你就当马桶文学,蹲坑时候看,不耽误工夫。”

“行行行,放那儿吧。”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曹尚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忽然感慨了一句:“李乐,有时候我挺佩服你。”

“我知道。”

“我尼玛.....”

“你说,你说,我听听你咋仰慕我的。”

“滚蛋。我是说,有些事儿,你真是说接就接,说撂就撂,一点儿不犹豫,一点儿不拖泥带水。”

“哪些事儿?”

“万安、丰禾、长乐……哪个摊子铺得不大?你说扭头就能钻进书堆里,一待几个月,两耳不闻窗外事。你这心,到底在哪儿定着呢?我,我舍不得。”

“舍不得啥?”

“舍不得那份……万事在握的感觉。”

车子驶过一处立交桥,光影在车厢内快速流转,明明灭灭地掠过李乐的脸。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不是舍得,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有些事,你在不在,它照样转。太阳照常升起,地球照常转。不是什么都要攥在手里。”李乐慢悠悠说道,“丰禾有成子,有成熟的团队和制度,长乐有红姐,她有她自己的盘算和路子,万安更不用说,老钱稳着呢。我在,锦上添花,我不在,天也塌不下来。”

曹尚转头看他。

“我要做的,是先把那些转不动的给转起来。”

“那你转起来了吗?”

“快了。”李乐想了想。

他没说具体是哪几件,也没说快到了什么程度。但曹尚听出来了,那是一种尘埃即将落定、局面即将打开时,操盘者特有的、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与期待的平静。

车子驶上一座立交桥,视野骤然开阔。远处,cbd的灯火在夜色中勾勒出冷硬而璀璨的天际线。

李乐也调整了一下坐姿,“对了,说正事儿。”

“啥?”

“你要真想在这一块儿摆弄,有几个点,我得提醒你。”

“你说,”曹尚凑过来。

“头一条,也是根基。内容是根,是泥里的根,是墙上的砖,是饭里的盐,没它,啥也不是。”李乐嘀咕着。

“在这个行当里,甭管是做项目,还是捧演员,还是将来参股院线,所有的价值,最终都得靠内容来体现。观众最终买的单,还是好故事。没有真正的内容创新能力,没有持续产出优质作品的能力,你搭再漂亮的台子,请再大牌的角儿,拉再多的赞助,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看着枝繁叶茂,风一吹就倒,雨一下,根就烂。”

曹尚点头,“这个我同意。去年做京华,虽然是改编,但在剧本打磨上没少下功夫。吴导带着编剧团队,光剧本就改了八稿。现在看来,值得。”

李乐点点头,“所以,什么是好内容?不是那些数据,是你看了之后,心里头咯噔一下,或者是笑了,或者是哭了,或者是什么也没说,但你觉得,这玩意儿,它把人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给描出来了。”

“这种东西,不是钱能砸出来的,不是资源能堆出来的,它需要才华,需要耐心,需要眼光,更需要一点……不跟风的、不急着讨好的倔劲儿。”

曹尚听得认真,眉头微蹙,好一会儿,又问道,“你继续说。”

李乐瞅见曹尚那样,估摸是真在琢磨,笑了笑,继续道。

“再一个,慎重搞什么资本运作。每一种资本工具,高杠杆、对赌协议、短期套现……这些玩意儿,听起来高大上,用好了是加速器,用不好就是绞索。”

“这个行当,用资本的逻辑,做内容的生意,永远是本末倒置。资本要的是快进快出,是确定性,是可复制的增长模型。可内容创作是什么?是灵感,是偶然,是漫长的等待,是不可复制的、独一无二的心灵碰撞。”

“你把一个需要慢火细炖的行业,架到资本的火上去烧,烧出来的不是精华,是焦炭,到时候,别说赚钱,连最初那点想做点好东西的心气,都被烧没了。”

曹尚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可有些事儿,不靠资本,怎么……”

“我没说不用资本,”李乐打断他,纠正道,“我是说,要做资本的主人,别做资本的奴隶。来调用它,而不是被它驱赶着走。”

“融资可以,借钱也行,上市也不是不能考虑。但心里得有这根弦,得清楚,咱们是在利用资本的杠杆,去撬动想要的内容资源,而不是被资本的回报率报表,逼着你追逐热点,去复制所谓的成功模式。”

曹尚搓着下巴,看着窝在椅子里的李乐,“你这话.....嗯,我大概明白了。”

“你明白啥?”

“咱不缺钱。”

“那是两回事,不是,你还听不?”

“你说,你说,呵呵呵。”

“还有就是,”李乐手一伸,像是演讲时分割重点的标点,“专一。只做影视剧和衍生品,不做其他的。别看着地产赚钱就去盖楼,别看着金融赚钱就去搞投资。别把摊子铺得太大,别把自己的精力和资本,浪费在那些你不擅长、或者与核心业务无关的领域里。”

“这行水浑,里面的门道多,可浑水好摸鱼,也容易淹死人。咱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精耕细作,把它做成精品。走得快不叫赢,活得久、走得稳才叫赢。”

“那些最后栽跟头的,哪个不是贪多嚼不烂,哪个不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手伸得太长?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扯着蛋。守住核心能力圈,在这个圈里,做到极致,就是块别人搬不走的山。”

曹尚听着,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你这些话……怎么像是给我量身定做的预防针。我这还没怎么开始呢,你就把各种‘不’给列出来了。”

“不是不让你做,是让你想明白了再做。这个行当,看着光鲜,底下是烂泥潭,一脚踩进去,没个清醒的头脑,没个坚定的方向,很容易就陷进去了,拔不出来。”

李乐说完,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

曹尚沉默了很久,像在消化李乐这番话,好一会儿才说道,“你这……啧,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每一步都是坎儿。内容创新难,抵抗资本诱惑难,坚持精品路线难,专一深耕更难。现在这市场,诱惑太多,捷径太多,能沉下心来照你说的做,不容易。”

“是不容易。所以这才是门槛。谁都能进来捞一把的时候,这行就不值钱了。等潮水退了,才知道谁在裸泳。你现在入场,不算早,但也不算晚。关键是想清楚,你要什么。是要短期的热钱和虚名,还是想真的留下点什么。”

曹尚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我?”李乐笑了,“我不是已经选了么?读书,做研究,写论文。影视这块,我是你的股东,是你的朋友,可以给你提建议,但掌舵的是你,你得自己选。反正我看风头不对,我就跳船,你退我钱。”

“尼玛,跟你说话真费劲,总是把我往外推。”曹尚骂一句,但神情却松弛了不少,似乎心里某些纠结被理清了。

“行,这几点我记下了。本子我照常给你,你有空看看,就当是……帮我看看,哪些故事配得上你刚才说的好内容。”

“这还像句人话。”李乐接过文件袋,随手放在脚边。

车子驶入海淀,街道渐渐安静下来,路两旁是高大的槐树,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远处,钟楼在夜色中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对了,”李乐忽然想起什么,“要是真和cJ那边合作成了,别光盯着他们那套影院管理系统和装修标准。多挖挖他们家的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他们的内容制作能力,尤其是类型片开发的经验,工业化的流程,还有……他们对观众心理的研究,对市场数据的分析系统。”

李乐说,“南高丽影视产业,尤其是商业类型片,为什么发达?就他们在有限的预算和市场里,能做出完成度很高的作品,在叙事技巧、节奏控制、情感调动上,有很多值得学的地方。不仅仅是技术,更是方法论。这些东西,比单纯引进一个品牌、一套装修图纸有价值得多。”

曹尚皱眉,“我知道。可现在这摊子,八字还没一撇呢,院线能不能搞起来还不知道,想那么远……”

“不是想得远,是把路看清楚再走。合作是双向的,他们想要我们的市场和渠道,我们想要他们的经验和技术。”

“别只当个出钱出地的乙方,要当学生,也要当合作伙伴。在合作中学习,消化,再创新。你看清楚了方向,知道每一步要获取什么,积累什么,等别人还在黑暗中摸索的时候,你已经走在有光的路上了。这才叫赢在起跑线,不,是赢在视野和规划。”

曹尚怔怔地看着他,半晌,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车子缓缓停在马厂胡同口,李乐推开车门。

“走了,回去慢点。”他冲曹尚摆摆手,又对金佑赫说道,“老金,麻烦你了,先送蔡医生回后院,再送他。”

“行了,你赶紧回家吧。”曹尚催了李乐一声。

等看着李乐下车,走进胡同昏暗的光影里,背影很快消失在门洞后。

他靠在座椅里,许久没说话。

金佑赫轻声问,“曹总,回酒店还是?”

“回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