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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燕京最好的季节。。
八点半,时间尚早,首都机场t2航站楼的国际抵达大厅李,旅客不算太多,接机的人群三三两两,或翘首以盼,或低头看表。而在贵宾通道那头,聚着十来个人。
李乐站在这群人中间,一身熨帖的藏青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显得在庄重里透出点年轻人的不拘。站在一群平均年龄过半百的人群中间,无论身高还是年龄,尤为显眼。
如今暂代社科院社会学所所长的大师伯苏延中,正低声与身旁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偶尔抬手比划。那人听着,不时点点头。
“李乐!”苏延中忽然冲李乐喊了声。
“诶,师伯,咋?”
“来。”苏延中招手,让李乐上前来,冲中年男人一指。
“顾院,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师弟,惠庆现在带的博士生,李乐。”苏延中带着一种介绍自家晚辈的、含蓄的自得,“这次哈贝马斯先生的接待和部分学术活动,那边点名他做助手,还有具体协助。”
“李乐,这位是社科院的顾副院长。”
顾院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落在李乐脸上,打量打量,笑道,“李乐,听延中提过好几次,说年轻人里,难得的踏实,又有想法。这次你来做哈贝马斯先生的助手,担子不轻,也是很好的学习机会。”
“顾院长好,”李乐微微欠身,“都是哈贝马斯抬爱,还有各位师长给我机会。我一定尽力做好辅助工作,多听,多看,多学。”
“嗯,”顾院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问道,“我听延中说,你家里……”
苏延中适时接话,“李乐的姥爷,是曾昭仪曾老。”
一句话,让一旁哲学所的刘所长、社会学所的两位领导,也都将目光聚焦到李乐身上。
那目光里的意味顿时复杂了些,少了几分纯粹的前辈对后辈的审视,多了些看待“自家孩子”的温和亲切。
“曾老师的外孙?”顾院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了几分,抬手拍了拍李乐的肩膀,却充满了一种无须多言的接纳,“嘿,早说啊,曾老师当年在学部时,还带过我一段时间的。”
说着,手下稍微用力,心照不宣。
“难怪看着有些眼熟呢,”刘所长也微笑道,语气里带着追忆,“当年刚进所,曾老师还给我们这些年轻人讲过课呢,一晃,多少年喽。不过,小李,你怎么没学历史或者考古,却钻到老苏那头去了?”
另一位副所长也笑道,“就是,你这改换门庭了,曾老师没意见?”
李乐能感觉到,姥爷的名字像一道无声的符咒,瞬间消弭了可能存在的、因他年龄和资历带来的无形隔膜,将他拉入了一个更亲近、更带有“自己人”色彩的圈子。
笑道,“嘿,我这,不是误打误撞了么?”
这边正说着,马主任踱步过来,笑容更是热情,先与顾院长、刘所长等人寒暄两句,便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到李乐身上。
“顾院,刘所,”马主任笑呵呵地,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小李在我们系的年轻人里,那可是这个,”他做了个不太明显的大拇指手势,“学问扎实,脑子活络,更难得是做事稳妥。”
“这次给哈贝马斯先生做助手,我们系里,可是全力支持。”
他说着,目光转向另一边正与燕大副校长低声交谈的清大社会学系的陆主任,扬声招呼道:“老陆,过来过来,给你介绍个年轻人。”
陆主任闻声转头。他与马主任年岁相仿,气质却迥异。更瘦削,戴一副黑框眼镜,抿着嘴唇时,显得严肃甚至有些古板。他朝这边点了点头,与燕大副校长又说了两句,才缓步走过来。
“马主任,”陆主任先向马主任点头致意,又向顾院长、苏延中等社科院领导问好,礼节周全,却透着一种疏淡的、属于另一个系统的距离感。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李乐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陆,这就是李乐,我跟你提过的,惠老师的博士生,这次哈贝马斯先生访问期间的具体联络和学术助理。”马主任介绍道,手臂很自然地虚搭在李乐另一侧的肩膀上,形成一个略显亲密的姿态。
“陆主任好。”李乐同样问好。
“嗯,”陆主任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听说了。年轻人,担子不轻。哈贝马斯先生是国际学界泰斗,行程安排、学术交流,都不能出半点纰漏。尤其涉及到两校、社科院的多场演讲和研讨,议程衔接、话题预设、甚至同传翻译的准确性,都至关重要。”他话说得严谨,像在布置工作,也像是在隐晦地提醒什么。
“是,陆主任提醒得对。我们燕大方面,特别是我们系,已经做了周密方案,外事处也全力配合。小李这边,前期沟通一直很顺畅,哈贝马斯先生办公室反馈也不错。”
马主任笑容不变,话接得滴水不漏,特意强调了“燕大方面”和“我们系”,又拍了拍李乐肩膀,“小李,回头详细的工作方案,还有几场重点活动的备选议题,你也给陆主任仔细说说,清大么,虽然是后来加的,但也是主场之一,要多听取陆主任的意见。”
一句“后来加的”,让李乐瞧见对面陆主任的眉毛跳了一下。
本来哈贝马斯来访开讲座,原本没有隔壁的事儿,只不过后来人家找了几位哲社科的老祖出面,给协调出来一场,而马主任不知道趁机要了点好处,现在看,这竹杠敲的让陆主任着实有些肉疼。
“好的,马主任。”李乐应道,感觉肩膀上那只手微微用了点力。
陆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马主任脸上和李乐身上转了转,缓缓道,“方案是要看的。不过,关键还在落实。尤其是跨单位的协调,最容易出问题。”
“别像去年齐格蒙特·鲍曼教授来的时候,在安排上出现的那些小磕绊,虽然不影响大局,但总归不够圆满。这次哈贝马斯先生来访,学术规格和社会关注度更高,我们清大方面,自然也希望一切顺畅,展现出国内学术接待的最高水平。”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就事论事,强调协同,可那“跨单位协调”、“小磕绊”、“最高水平”几个词,落在明眼人耳朵里,却隐隐有些别的意味。
仿佛在说,上次燕大牵头有点小纰漏,这次我们清大作为主场之一,标准更高,要求更严,你们燕大这边要多注意,别掉链子,别拉低了水准。
马主任脸上笑容依旧,甚至更深了些,“老陆考虑得周全。上次鲍曼教授来访,主要是时间太紧,有些突发情况。这次我们准备更充分,小李也很得力。两校合作,社科院领导坐镇,肯定能比上次更圆满。你说是吧,小李?”他又拍了拍李乐。
李乐此刻夹在两位主任中间,左边是自家领导看似维护实则将自己推至前台的“力挺”,右边是合作方领导看似关切实则隐含审视与高要求的“提醒”,只觉得两边肩膀虽然都没实打实搭着手,却仿佛各自压着点分量。
他面色不变,依旧带着得体的、略带谦虚的微笑,“马主任、陆主任放心。这次接待工作,是在各位老师领导下,我虽然只是其中一颗小螺丝钉,一定严格按照既定方案推进,多请示,多沟通,遇到任何不确定的,第一时间向各位老师、领导汇报,确保哈贝马斯先生的访问顺利、充实、有价值。”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承认了自身“螺丝钉”的定位,服从领导,强调了“既定方案”和“请示沟通”,把自己摘出来,不言功,只尽责。
同时“两校一院”、“通力合作”的说法,也轻轻抹平了可能存在的比较心。最后“顺利、充实、有价值”三个词,更是拔高到学术访问的本源目的,而非单纯的事务性圆满。
陆主任听完,又看了李乐一眼,目光里的审视似乎淡了一点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有这个态度就好。具体事务,多和顾院长,还有我们清大这边负责对接的王老师沟通。”
“一定。”李乐应道。
马主任则哈哈一笑,顺势把手从李乐肩上拿开,“老陆你就是太严谨。放心,这次咱们肯定合作愉快,给哈贝马斯先生,也给国内外学界,留下个好印象。对了,你们清大准备的那场公开讲座,地点定在哪儿了?上次说的那个新礼堂,……”
两位主任就着具体会务细节交谈起来,暂时将李乐放在了一边。
李乐暗暗松了口气,趁势微微后退小半步,目光投向远处电子显示屏上不断滚动的航班信息。
心里却琢磨着刚才那番机锋。马主任的维护里带着捆绑和抬高,陆主任的严谨里藏着挑剔和划线。学问做到他们这位置,早已不只是学问本身了。
苏延中不知何时又踱回他身边,低声道,“体会到了?”
李乐微微点头,“嗯,自家山头要插旗,别人地盘要巡视。”
苏延中几不可闻地“呵”了一声,“有人的地方,就有位置,有心思。咱不管他们,你这次的身份是学者助理,做好桥梁和服务,多看,多听,少说。你的根基,在学问本身,在把事情做漂亮。其余的,交给时间和你以后自己的本事。”
“明白,大师伯。”
苏延中不再多说,抬了抬下巴,“看,到了。”
只见远处国际抵达的通道口,开始有三三两两的旅客推着行李车走出。接机的人群微微骚动起来,纷纷引颈张望。
顾院长、燕大副校长等人也停止了交谈,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露出庄重而期待的笑容,向通道口方向走去。
社科院和两校的外事人员迅速上前几步,手里举起了事先准备好的、印有中德文“热烈欢迎尤尔根·哈贝马斯教授”字样的接机牌。
空气瞬间变得不同,方才那些细微的机锋与暗流,似乎暂时被一种更为宏大、正式的期待感所覆盖。
李乐也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跟着苏延中,随着人群,向前迎去。
。。。。。。
机场大厅广播里传来航班抵达的通知,人群微微骚动,接机牌举得更高了些。
通道尽头,人影渐现。
一个穿着肥嗒嗒,老款西装的身影缓缓走出,一头银发在顶灯下闪着微光,标志性的大眼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长途飞行让这位年逾八十的老人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那双因幼年唇腭裂手术而微翘的嘴角,此刻抿成一条略显疲惫的直线。
身跟着那位五十多岁,最近一直和李乐保持着邮件沟通的秘书爱丽丝大妈,正推着行李车,上面堆着几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箱子。
再次见到哈贝马斯,李乐脑海里忽然跳出上次跟着克里克特去拜访,和老爷子交谈时的那种泥足深陷的眩晕感。
那些冗长的从句嵌套着从句,抽象的思辨裹挟着冷僻的术语,一场谈话下来,脑仁儿都疼。
他那时觉得,这老爷子是活在纯粹理念世界里的“神人”。而此刻这位“神人”,却被机场穿堂风吹乱了头发,显得有些孩子气,甚至有些……笨拙。
李乐长腿一迈,几步就穿过众人,先冲着爱丽丝微微一笑,“女士,旅途辛苦了。”
“你好,李,又见面了。”瞧见李乐,爱丽丝张开双臂,给了李乐一个大大的拥抱。
松开胳膊,李乐顺势从她手中接过那辆行李车,“给我吧。”
爱丽丝明显松了口气,“谢谢,李。博士的演讲稿和一些书籍在最大的那只箱子里,请务必小心。”
“明白。”李乐点头,将行李车稳住,转身到哈贝马斯身侧,微微低头、弯腰,“博士,欢迎您来燕京。”
哈贝马斯目光聚焦,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打量着李乐,脸上浮现出孩子般的笑意。
“啊,李。很高兴,又见到你了。这次,有劳了。”
“我的荣幸,博士。”李乐笑道。
简短的几句寒暄,已将那些场面话尽数略过,既敬重,又不失亲近,让人觉得李乐不是在执行任务,而是在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长辈。
马主任和苏延中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欣慰。
社科院顾院长已带着一行人走上前来。
作为此次访问的主邀请方代表,他率先伸出手,“哈贝马斯教授,欢迎您!一路辛苦了!”
李乐立即侧身,在哈贝马斯耳边低声翻译着。
老爷子听完,点点头,“谢谢,顾院长。很高兴来到燕京,距离上次咱们在法兰克福见面,已经过去……”他略作思索,“十三年了?”
“是啊,那时候在法兰克福,您做民主的三种规范模式的演讲,当时盛况空前,大礼堂里坐满了人,连走廊和窗台都挤满了听众。”顾院长感慨道,“演讲后,你知道我们是从燕京过来的,特意和我们几个人聊了会儿。”
“时间过得真快。”老爷子轻声道,“希望这次,我们能有个更美好的回忆。”
“会的。”
接着是燕大副校长、社科院哲学所刘所等人依次上前问候。
李乐则始终站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当起了翻译。节奏适中,语气温润,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哈贝马斯教授,欢迎您。我是苏延中,在社科院哲学所工作,多年前在伦敦,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啊,苏教授!是的,我想起来了。应该是在一次关于交往行为理论的讨论会上。”
“是的,正是。您的阐述对我帮助很大。”
“哈贝马斯教授,我谨代表清大社系向您致以最热烈的欢迎。您的到访令我们倍感荣幸。”
“谢谢,我非常期待此次到清大的讲座。”
等握完手,马主任凑过来,在陆主任耳边嘀咕,“怎么样,老陆?我们李乐这德语,还凑活吧?”
凑活这词用得太过轻巧,与马主任话里那股子显摆劲儿形成了对比,尤其是那笑,看的人着实有些刺眼。但……也确实有显摆的资本。
陆主任瞥了马主任一眼,“嗯,是挺好,比你强多了。”
“嗨,长江后浪推前浪么,”马主任对着种小刀子不以为意,那语气像在历数自家孩子墙上贴的奖状,“这小子的意语和法语也还成。对了,还会南高丽话。呵呵呵呵——”
笑声短促而克制,并不张扬,但那一抹得意,是怎么也藏不住的。仿佛在说,瞧,怎么样,你有么?
“年轻人,多学几门语言总是好的。”陆主任没看他,目光仍落在人群中那个正低声翻译的李乐身上,像是评估一件学术作品,“我听说,李乐这几年发了好几篇SScI,还在今年的欧洲社会学年会上做了关于网络社会学基础理论的演讲,反响很好?得到了不少大佬的肯定?”
“那可不!”马主任笑容更盛,“小伙子踏实,肯钻研。惠庆带学生么,你是知道他那严苛劲儿,能让他满意,不容易。”
陆主任忽然叹了口气,啧啧两声,“可惜了。”
“什么可惜?”马主任的笑容里夹了一丝警惕。
“这样的人才,”陆主任转过头,看着马主任,“,在我那儿,读不读博士,其实意义已经不大了。他的学术水准和产出,已经远超博士培养的常规要求。”
“按我的想法,应该破格。最起码,可以直接聘为讲师,表现好,两年评副教授,五年内解决正教授,十年之内,什么万人计划、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还有博导资格,都得给他安排上。”
陆陆主任直直地看向身旁的马主任,那眼神里有认真。
“怎么样,老马?你们要是没有相应的培养计划,或者受困于学校那些条条框框……要不要我,私下里找李乐聊聊?”
马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笑得更开怀,“老陆啊,不用费这个心。小李么,早就表过态了,生是燕大人,死是燕大鬼。”
“再说,我们燕大,不搞那些拔苗助长的事儿。人文社科的学者,是需要时间沉淀的,急不得。踏实,才能走得长远。不像有些学校,硬要造星,急于求成,最后惹出争议来,我们脸皮可没那么厚啊。””
这话绵里藏针,陆主任岂能听不出来?他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淡淡一笑,不再接话。
场中的寒暄已近尾声。顾院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一群人便簇拥着哈贝马斯,缓缓朝贵宾通道的出口走去。
社科院安排的车队已等在贵宾出口,李乐小心地将哈贝马斯扶上中间那辆车的后座,又帮着爱丽丝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刚要拉开副驾驶的门,顾院长从后面叫住了他。
“小李。”
李乐转身:“顾院长。”
顾院长走过来,“这些天的流程安排,都清楚了吧?”
“清楚了。”
“那就行,这些天你就多辛苦些。”
“我明白,保证完成任务。”李乐认真道。
顾院长又拍了拍他的肩,这才转身上了前面那辆车。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窗外是初秋燕京典型的风景。行道树间杂着杨和柳,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已染上些许黄。
广告牌在车窗外飞速后移,蓝底白字的,“燕京欢迎您”,红底黄字的,某某楼盘,“尊享奢阔人生”,还有巨幅的奥运宣传画,“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五个福娃咧着嘴笑,笑得有些傻气。
哈贝马斯起先还看着窗外,目光追随着那些飞速后退的广告牌,偶尔被某栋造型奇特的建筑吸引,多看两眼。
渐渐地,他的眼帘开始打起架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盹的老猫。长途飞行的疲惫终究占了上风,他靠在座椅里,睡了过去。
。。。。。。
领导们都忙,露个面迎接就算礼数到了。只有两辆车到了燕京饭店。
车停稳。李乐先下车,拉开后座门,轻声唤道,“博士,我们到了。”
哈贝马斯睁开眼,迷蒙了片刻,才慢慢清醒过来。他扶了扶眼镜,弯腰下车,抬头打量着眼前这栋建于八十年代的、浅米黄色瓷砖贴面的建筑。
社科院外事办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早已在门口等候,忙迎上前来,引着一行人进了酒店。
房间在九层,两间行政套房。算不得奢华,但胜在宽敞明亮,透过窗户能看见长街的车流和远处故宫的飞檐,阳光正好。
安置好行李,外事办的一位科长,和李乐、爱丽丝一起再次确认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