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3章 你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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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科院的圆形小礼堂,那种带着穹顶的老式布局,像一口倒扣的钟。

李乐从后台厚重帷幕的缝隙里往外瞥了一眼,嘬了嘬牙花子。

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人头从讲坛前一直铺陈到礼堂最后排的暗影里,其间点缀着些花白的、半秃的、全秃的头顶。

来的都是社科院各个研究所的研究员,尤其是哲学所和社会学所,国内哲学社会科学界真正鼎鼎大名,各大山头的大佬。

就刚才那一扫,他已瞧见了好几位名字常年出现在各大学术期刊扉页、专业教材封面的先生,还有好几位,名字是写在学科史上的。

今天这场,是哈贝马斯燕京之行的首场正式演讲。

来的不是学生,是同行,是国内的学术顶层。

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又翻涌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兴奋,是终于能站在这个级别的思想交锋边缘、哪怕只是做个传声筒的与有荣焉。

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里那份厚厚的课件。

纸页边缘已被他翻得微微卷曲,上面用红蓝黑三色笔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重点、难点、可能的歧义点,以及他自己对一些关键概念的理解和备用译法。

正琢磨着是不是再把几个拗口的德文复合词和对应的中文哲学概念对应关系默念一遍,别回头在这些大佬们面前露了怯,就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

“小乐。”

李乐扭头,是姥爷曾昭仪,旁边站着万俟珊。

他忙几步跨过去,“姥爷,珊姨,你们怎么来了?”

曾昭仪今天穿了身深灰色夹克衫,背着手,嘴角微微向下弯了弯,“怎么?觉得我听不懂?”

“哪能呢,我是说,您能来,我这心里有底不少,有给我撑腰的。”

“给你撑腰的是你肚子里墨水。”

“嘿嘿。”

一旁的万俟珊,穿了件浅米色的薄开衫,显出纤细的腰身,气度温婉,笑着说道,“知道你给哈贝马斯先生当助理兼翻译,你姥爷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着。昨儿晚上还问我,讲座是几点的,要给你站台的。”

“珊姨……我就是个打下手的。”

“可不是谁都能这位打下手的。”万俟珊上前,抬手给李乐整了整歪了的领带。

曾昭仪目光在李乐脸上停了停,像是要看清他眼底,“都准备好了?”

李乐挺了挺背,点点头,“讲稿和课件翻译反复核对过几遍了,重点难点也跟哈贝马斯博士提前沟通过。现场发挥的部分,我尽量贴近原意,把握不准的,会向博士确认。都准备好了,您放心。”

曾昭仪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李乐,似乎看了一眼幕布,“嗯,学术的事,是天下公器。翻译的事,是桥梁,也是关口。一个字,一个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小子,认真点儿,别丢人。”

“我明白。”李乐郑重地点头,“姥爷,珊姨,要不……我先带您二位去后面休息室,跟哈贝马斯博士打个招呼?”

曾昭仪摆摆手,“等演讲完了,再见不迟。你先去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说完,也不等李乐再说什么,示意万俟珊,转身出了侧门。

瞧见姥爷和万俟珊,一边和人打着招呼,一边坐到了第一排的位置上,心里那点躁动平复了。

他将课件掏出,就着后台昏暗的灯光,又快速过了一遍。

几分钟后,礼堂里的灯光暗了一度。

主持人走上讲台,简短的开场白。掌声响起,如潮水。

时间到了。

李乐起身,整了整西装下摆,迎向从休息室走出的哈贝马斯。

走了出来。老爷子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打了条银灰色的领带,看到李乐,微微颔首,又伸手拍了拍李乐的肩膀,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无声的鼓励。

两人前一后,走向那被讲台灯光照得有些炫目的出口。

掌声愈发响亮,一层层涌来,几乎要淹没脚步踩在老旧木地板上的“嘎吱”声。李乐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某种背景鼓点。

走到讲台中央,哈贝马斯站定,面向观众,微微欠身致意。

掌声在这一刻达到顶峰,然后渐渐平息,化作一片期待的寂静。台下几百双眼睛,年轻的、年老的、锐利的、深邃的,齐刷刷聚焦过来。

李乐上前半步,将手中的文件夹轻轻放在讲台一侧,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确保它既能清晰收录哈贝马斯的声音,又不会遮挡观众的视线。然后他转向哈贝马斯,用德语低声说:“博士,可以开始了。”

哈贝马斯点点头,转向台下黑压压的听众,扶了扶眼镜,用他那一贯沉稳、略带低沉沙哑、且因先天轻微口吃而偶有顿挫的嗓音,开口说道:

“esehrverehrtendanundherren,KollegnenundKollegen...”

李乐吸了口气,侧耳倾听,随后,拿起手上的话筒,用清晰、洪亮、节奏平稳的中文翻译道: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同仁们……”

。。。。。。

演讲题目是《人类的伦理自我理解之争》。

“……今天,在这个对我和我的思想都意义特殊的地方,我想讨论一个也许看起来过于宏大,却始终萦绕在我们这个时代的核心问题。”

“在经历了过去那个世纪的诸多创伤之后,我们人类,应当如何理解自身?”

老爷子开篇没有太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语速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每一个词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从齿间滚落,带着德语特有的沉厚质地。

作为亲历者,他先回顾了二十世纪,那个“极端的年代”,如何摧毁了启蒙运动以来关于“理性主体”的诸多乐观假设,无论是工具理性膨胀带来的技术噩梦,还是价值理性在相对主义与虚无主义浪潮下的失语。

“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他引用了阿多诺,“但奥斯维辛之后,不再思考人类存在的伦理根基,则是一种更深的野蛮。”

“我们被抛入了一个后形而上学的时代,传统的、整全的世界图景已然破碎,但我们并未,也不能,放弃对我们应当如何共同生活这一问题的追问。”

李乐紧随其后,脑子高度集中,不仅捕捉老爷子每一个词的含义,更要迅速理解其背后复杂的思想脉络,并将其转化为能让在座的人。

他们熟悉康德、黑格尔,也熟悉孔孟、老庄,能够准确理解、甚至能激发进一步思辨的中文。

这不是简单的语言转换。这是思想的摆渡。

“derFortschrittderbioteologie....”哈贝马斯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礼堂里回荡,那轻微的、因思索而带来的停顿,增添了话语的份量。

“生物技术的突飞猛进,赋予我们的不仅是改造自然、干预肉身的新器具。它更迫使我们直面一些根基性的诘问,人之为人,其意义究竟何在?划定人之边界的权柄,当归属于谁?裁决的依据,又当从何而来?”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哈贝马斯继续推进,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台下,“dieherafbestehtdar,dasswiresit?glichkeitenzutunhaben......”

他谈到,传统的伦理规范,无论是康德的“绝对命令”,还是功利主义的“最大幸福”,在面对这些由技术催生的全新可能性时,都显露出某种局限。

它们或过于抽象,难以应对具体情境的复杂性;或过于依赖后果计算,可能忽略了对人之尊严本身的侵犯。

李乐略微提高了声调,“挑战在于,我们面对的可能性,已经超出了我们迄今为止的伦理范畴。问题不再仅仅是我们“应该”做什么,而是我们被允许做什么,以及在这个语境中,我们是谁。”

他没有机械地逐字翻译,而是在理解其核心论旨的基础上,用更符合中文哲学话语习惯的方式表达。

“真正的挑战在于,技术进步所开启的诸多可能性,已然溢出了我们既有伦理范畴的堤坝......”

几个关键词,“溢出”、“应然”、“权限”、“主体身份”,用得准确而有力。

台下前排,几位搞伦理学的老先生微微颔首。

“当技术不仅改造外部世界,更开始深入干预乃至优化人类自身的生物基础、心智过程时,我们传统的、基于自然属性和文化建构的人的概念,正在被动摇。”

“....我们赖以进行伦理判断的规范性基础,究竟是什么?是回归某种经过修正的、弱版本的形而上学人性论?还是在后形而上学的视域下,构建一种基于程序、基于交往实践的伦理商谈框架?”

老爷子说的这一段信息密度极高,术语嵌套。

李乐脑子里的GpU和cpU飞速运转着,他将“norativebasis”译为“规范性基础”,将“weakversionoftaphysicalceptionofhuannature”处理为“弱版本的形而上学人性论”。

在翻译“ethicaldisursefraworkbasedonprocedureandunicativepractice”时,他脑中闪过“礼”与“理”的辩难,但最终选择了更贴近哈贝马斯本意的“基于程序和交往实践的伦理商谈框架”,并迅速补充了一句解释。

“即,不是预设一个终极的、实体性的善或人性本质,而是将伦理原则的证成,交由一种所有相关者在理想言谈情境下自由参与、理性论辩的程序本身。”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表示领悟的“哦”声。有几位年轻的研究员快速记录着。

不光翻译,投影上的屁屁踢也在李乐的操控下适时切换着。

画面不是简单的文字罗列,而是简洁的图表、关键概念的提炼,以及少量精心挑选的、具有冲击力的图片。

当哈贝马斯谈到基因技术可能带来的“定制化人类”与“自然出生的偶然性”之间的伦理张力时,屏幕上并置了两张图,一张是人类胚胎发育的微观摄影,瑰丽如星云;另一张是某个科幻电影中整齐划一、宛如工业产品的“人造人”画面。

那种视觉的对比,强化了思想的震撼。

慢慢的额,演讲进入核心部分。

哈贝马斯开始阐述他应对这一挑战的思路,一种基于“话语伦理”和“交往理性”的进路。

他强调,在价值多元、科技日新月异的现代社会,我们无法再依赖某种单一的、至高无上的伦理原则或权威,唯一可行的路径,是建立一个开放、平等、非强制性的理性讨论空间,

“EihikfurdasbioteologischeZeitalter,”他的声音变得缓慢而郑重,每个词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才吐出,“kannnichtvonobenheraboktroyiertwerden......”

这一段论述密集而抽象,涉及哈贝马斯理论的核心概念。

李乐支棱着耳朵,在僵硬的德语长句结构与中文的表达习惯之间寻找最佳平衡点。

他略微停顿,组织语言,然后开口道,

“一个足以应对生物科技时代的伦理框架,无法再依靠某种自上而下的权威来钦定。它必须孕育于一种话语性的程序之中.....”

”唯有在这样一种祛除了权力干涉的自由言说之中,经由所有参与者的理性共识所淬炼出的规范,方具有正当的约束力。”

“祛除权力干涉的自由言说”、“理性共识所淬炼”....这些表述既准确捕捉了老爷子“无统治的讨论”和“共识”的精髓,又用中文哲学话语中常见的“淬炼”等意象,增添了表达的力度与文采。

之后,哈贝马斯将话题引向更广阔的背景,谈到科技理性对“生活世界”的殖民,谈到在系统,经济、行政力量日益膨胀的今天,如何扞卫那个我们赖以理解自身、进行意义沟通的“生活世界”的自主性。

他引用了韦伯,提到了工具理性的扩张,也提到了他自己对“现代性是一项未竟事业”的坚持。

“dieoderkeabgeschlossenesprojekt,”哈贝马斯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的乐观,“sieistei?ndigeAufgabe.....”

李乐的翻译在此处做了一个小小的、但颇为用心的处理。

他没有直译“反思性的自我理解”,而是借用了《中庸》里的概念。

“现代性绝非一项已然竣工的工程,它是一项未竟的、需要我们持续奔赴的志业。”

“于当下而言,或许最迫切的志业便是,护持交往理性,使其不致被系统性的铁律所吞没,并为一种反身而诚的自我理解,葆有那方敞开的境域。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简单的几个字,为哈贝马斯那套源于西方批判理论的概念,平添了一抹东方哲学的意蕴。

“古典的伦理大厦,是建立在两堵墙之上的。一堵叫自然,一堵叫文化。前者是天造的领域,后者是人造的疆域。几千年来,我们的道德思考,大多是在这两堵墙之间的廊道里完成的。”

“可基因技术像一把锤子,把那堵墙凿开了一道口子。我们发现,那堵墙后面,不是固若金汤的基岩,而是一片可以重新丈量的、待定的荒地。于是,一个尴尬的局面出现了:旧的墙已经漏风,新的墙还没砌起来。我们的伦理想象力,悬在风中。”

这一段译完,台下响起了低低的嗡嗡声,是听众在彼此交换眼神,大概是被“悬在风中”这个比喻击中了,带起一阵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