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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昭仪的眉毛微微扬了扬。他身旁坐着社科院的一位副院长,研究康德的大佬,此刻侧过身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
“曾老师,你这外孙……不得了啊。这翻译,信、达、雅先不说,关键是他懂。不是语言层面的懂,是思想层面的懂。你看他刚才翻反身而诚那个地方,神来之笔。哈贝马斯要是知道他的reflexiveSelbstverst?ndigung被这样诠释,怕是要拍案叫绝。”
“碰巧德语还过得去,又肯下点笨功夫罢了。当不得这么夸。”曾昭仪面无表情的回道。
但坐在他另一侧的万俟珊看得分明,老头那向来严肃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欣慰,像湖面上一闪而过的微光。
副院长又嘀咕道,“诶,曾老师,等他毕业了,有没有兴趣来院里?我们外文所、哲学所,都缺这样年轻又有底子的苗子。这德语水平,这哲学功底,这临场反应,是个做比较哲学的好料子。”
“这点场面活儿,算不得什么。真要吃这碗饭,还得坐更久的冷板凳,再说,这小子,杂的很,但主项,还是社会学那边,再说了,”曾昭仪瞥了副院长一眼,“现在那套晋升考核,论文、项目、帽子,层层叠叠的,未必适合这小子。”
副院长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不强辩,只是笑道,“你呀,就是护犊子,不过这话我放这儿,只要他愿意来。”
坐在曾昭仪另一侧的万俟珊,听着两人的低声细语,对老头一本正经的口是心非,只觉得好笑。再看台上的李乐,怎么看怎么帅气。
一阵阵掌声和沉默中,演讲进行到了结尾,哈贝马斯没有给出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
他只说,人类的伦理自我理解,正处在一个十字路口。往哪边走,取决于我们是否有勇气和能力,在技术重塑一切的今天,重新学会对话。不是独白,不是宣言,不是那种“我说你听”的单向输出,而是真正的、彼此回应的、愿意被对方说服的交谈。
李乐译完最后一句,合上文件夹。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礼堂里落下最后一颗字,像石子沉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然后便是寂静。
大约过了两三秒,掌声才响起来。起初是零星的、试探性的,随即汇成一片,涨潮一般,从第一排推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漫回来,将整个圆形礼堂淹没其中。
李乐微微欠身,退后半步,将讲台中央让给哈贝马斯。老爷子再次向台下致意,那略显笨拙的鞠躬里,有一种老派人特有的庄重。
而李乐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一小时四十分钟,精神高度紧绷,不亚于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思维搏击。
演讲结束,接下来是研讨和提问环节。
台下立刻举起了一片手臂,如同雨后森林里冒出的蘑菇。
提问者来自各个领域:伦理学的、科技哲学界的、社会学界的,甚至还有两位研究法哲学的教授。
问题五花八门,有的紧扣演讲内容,要求进一步澄清“话语伦理”在具体生物伦理争议中的应用,有的则更具挑战性,质疑哈贝马斯理论在非西方文化语境中的普适性,还有的则结合当下科技发展的现实,询问其对基因技术监管的启示。
气氛比刚才更加活跃,也更具挑战性。
李乐的工作进入了另一个阶段。不再仅仅是单向的传译,而是成了双向的桥梁。
他需要迅速理解提问者的问题核心,用简洁清晰的德语转述给哈贝马斯,同时,又要将哈贝马斯那带着思辨色彩、偶有长句的回答,精准而流畅地翻译成中文,确保提问者和在场听众都能准确理解。
这又是一个对反应速度和专业素养的极大考验,好在李乐准备充分,且对相关领域涉猎颇广。
他时而侧耳倾听,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词;时而转向哈贝马斯,复述问题,重点突出,待哈贝马斯回答完毕,他又立刻转向观众,用中文清晰传达,遇到特别复杂的概念,还会稍作解释性补充。
“这位老师的问题是,”李乐转向一位,“在您的话语伦理框架中,如何确保所有相关者都能有效参与讨论?”
“比如,在涉及人类胚胎基因编辑的议题上,胚胎本身作为潜在的、未来的相关者,其声音如何被代表?这是否会陷入一种代表的伦理困境?”
问题很犀利。李乐翻译时,特意强调了“代表”和“困境”两个词。
哈贝马斯听完,沉思片刻,缓缓答道,“Eeschwierige,aberentscheidendeFrage.derAnspruch......nichtvergessenwird.”
李乐略一思索,“这是一个艰难却至为关键的诘问。代表未来世代利益的主张,确为任何关乎未来的伦理学都无法绕开的根本难题。”
“在话语伦理的构想中,要害并非越俎代庖,替无法发声者代言,仿佛我们能确知其所欲。”
“其精义在于,要求吾人于当下的论辩之中,蕴含一种反身性的自觉,将那些可能的、未来的视角与利益,系统地纳入考量范畴。关键在于,将倘若他们在场,将会如何?这一设问,通过特定的程序设置,使之不至于在当下的决策中被漠视或遗忘。”
“反身性的自觉”、“纳入考量范畴”、“程序设置”,这些词,抓住了哈贝马斯回答的核心,又用清晰的中文将其层次分明地呈现出来。提问的教授听后,沉思着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整个提问环节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气氛热烈而有序。
李乐始终站在哈贝马斯侧后方一步之遥的地方,神情专注,如同一个精准而高效的枢纽,在德语与中文、提问者与回答者之间穿梭。
不仅传递语义,有时还会在征得哈贝马斯同意后,对某些过于专业或语境特定的概念,用更贴近中国学者思维习惯的方式稍作解释。
他的表现,让哈贝马斯几次投来赞许的目光,也逐渐吸引了越来越多与会者的注意。
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个站在哈贝马斯身旁、英俊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并非只是一个语言工具。
他对双方理论脉络的熟悉、对问题关键点的敏锐把握、以及在两种语言和思维模式间灵活切换的能力,使他成为了这场高质量对话得以深入进行的关键一环。
不少人已经在交头接耳,“这小伙子是哪里的?研究生?博士生?导师是谁?”
研讨和提问比预定时间又延长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当主持人最终宣布活动结束时,礼堂里再次响起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这次掌声,既是给讲台上那位远道而来的思想巨匠,似乎也有一部分,是给那位始终从容、精准、展现了优秀学术素养的年轻翻译。
。。。。。。
回到燕京饭店时,已是傍晚。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一片暖橙色,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红色的光。街上的车流开始拥堵,尾灯连成一条闪烁的红色河流。
李乐陪着哈贝马斯和爱丽丝回到套房。老爷子脸上带着演讲后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他解开领带,舒了口气,对李乐说,“李,今天……非常好。你的翻译,不仅清晰,而且……有思想。我听到了几个很精彩的转换。谢谢。”
“您太客气了,博士。这是我的荣幸,也是学习。”李乐诚恳地说。这半天高强度的脑力劳动,累是累了点,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这时,爱丽丝大妈端来温水和哈贝马斯日常服用的药物。
李乐想了想,向爱丽丝交代了晚餐宜清淡、好消化,提醒老爷子这几天饮食需稍加节制。
自从那顿烤鸭仿佛打开了他味觉的“新世界”,老对中餐的热情有点过于高涨,昨晚那场大长老出面的招待宴席上,就没少吃,得注意着点。
交代完毕,李乐拎起自己的公文包,正准备告辞,哈贝马斯却叫住了他。
“李。”
“博士,您还有事?”李乐停下脚步。
哈贝马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明天,在燕京大学的讲座,题目是《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及其在当代的再审视。”
“是的,”李乐点头。这是哈贝马斯的代表作之一,探讨阶级公共领域的兴起、结构、转型及其在当代社会面临的挑战。
“这次讲座,我想做一点改动,在讲座的后半部分,我会留出一点时间,专门讨论线上公共讨论空间的某些特征,特别是社交媒体兴起后,对公共领域结构产生的新的冲击和重塑的可能性。其中,会涉及到社交媒体的算法逻辑、去中心化的公共讨论空间,以及这些对理性公共讨论构成的挑战。”
“那,需不需要我这边.....”
“不,我的意思,这一部分,你来讲。”
李乐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讲一部分?”
“对。”哈贝马斯放下水杯,“我看过你去年发表的那篇关于网络社会权力结构的论文,也看了你今年在欧洲社会学年会上那份报告的摘要。”
“你对算法如何塑造线上讨论空间、如何影响信息流动和意见形成,有很具体的、基于经验材料的分析。以及讲述社交媒体平台的算法逻辑,如何塑造、甚至扭曲公共讨论。我记得你的论文和报告里,有提到算法如何定义我们所见的世界?”
“是……是的。”
“你在年会上讲得就很好。观点清晰,论证扎实,有数据支撑,也有理论洞察。”哈贝马斯说道,“更重要的是,你身处其中——你是这个‘网络原住民’一代,你对社交媒体运作逻辑的切身感受,比我这个老头子要直接、鲜活得多。由你来讲述这部分,比我这个更多依靠理论推演和二手观察的人来讲,要更有说服力。”
“可是,博士,这……”李乐下意识地想推辞。这不是翻译,这是独立的学术报告。
在哈贝马斯的讲座上,占用他的时间,讲自己的东西?这合适吗?
“你就当是讨论。只不过听众多一些。”哈贝马斯摆摆手,“就这么定了。给你十分钟,不,十五分钟吧。把你关于这部分的核心内容,用更简洁、更直观的方式呈现出来。”
“不需要面面俱到,抓住最关键的一点,算法如何通过定义可见性,从而隐秘地塑造公共议程和意见气候。就用你论文里那个过滤气泡和回音室的比喻,很好懂。”
李乐张了张嘴,看着哈贝马斯的神情,他心里飞快地权衡着。十五分钟,要讲清楚算法逻辑对公共领域的侵蚀,还要衔接哈贝马斯的理论框架,这时间不宽裕,但浓缩一下,突出重点,倒也并非不可能。
“怎么?害怕了?”哈贝马斯微微挑眉,那神情竟有几分像在恭王府曲水流觞亭边,考较梁灿和张曼曼时的样子,“你之前和我讨论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犹豫。”
李乐深吸一口气,迎上老爷子的目光。害怕?或许有一点,但更多是一种被认可的激动,以及跃跃欲试的挑战欲。在哈贝马斯的讲座上,讲述自己研究的东西,这机会……
几秒钟后,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的,博士。”
哈贝马斯脸上露出笑容,“很好,我相信你能讲好。记住,你不是在替我讲,你是作为这个领域的年轻研究者,在分享你的观察和思考。把它当成一次严肃的学术交流,但不必过于紧张。你准备了那么久,对这个问题有深入的思考,这就够了。”
“我明白了。”李乐的心跳有些加速,但不再是单纯的紧张,更多是一种临战前的兴奋和跃跃欲试,“我回去就准备,精简内容,调整表达,确保在时间内讲清楚核心观点。”
“很好。”哈贝马斯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回去准备吧。明天早上见。”
“明天见,博士。您好好休息。”
离开燕京饭店,李乐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
在哈贝马斯的讲座上做报告.....分量不轻。
但老爷子说得对,关于算法与公共领域,自己确实做过深入研究,有扎实的案例和数据支撑。关键是如何在十五分钟内,既清晰呈现问题,又能与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交往理性等核心概念形成有效对话,而不是各说各话。
他琢磨着,或许可以从一个具体的、当下的案例切入?比如当时刚刚兴起、正在席卷国内校园的校内网?其好友动态的排序逻辑,如何无形中强化了同质化圈子的信息流动?
或者更广泛的,门户网站的新闻推荐、早期电商平台的“猜你喜欢”,这些基于用户行为数据的算法,是如何潜移默化地塑造每个人的“信息食谱”的?
需要找到一个既生动又深刻的切入点,用哈贝马斯能理解、人们也熟悉的方式讲出来。
思考着,他发动了车子。
白色GtR低吼一声,融入长街的车流。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拐去了“破庐”。那间小屋里,有他更齐全的资料,有些未发表的笔记和数据,或许用得上。他需要重新梳理,提炼核心,准备一份全新的、适合明天场合的简短讲稿。
到了燕园,打开“破庐”的门,熟悉的书卷气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打开灯,直奔书桌,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他调出在欧洲年会用的那份ppt和讲稿,开始快速浏览、删减、重组。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远处图书馆的灯光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的琥珀。
李乐沉浸在思绪中,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时而停顿,凝神思考,时而快速记录下灵光一现的比喻或案例。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曾老师发来的短信,“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了?”
李乐这才惊觉时间已晚,忙回复,“妈,我晚点回,准备点东西,明天燕大讲座要用,你们先吃。”
放下手机,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将初步精简后的讲稿打印出来,觉得大致框架有了,关上电脑,收拾好东西,锁门。
驱车往回开,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他下意识地往右边瞥了一眼。
那间大军开锁的铺子,此刻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目光扫过,正要转回,却忽然顿住了。
只见余穗正慌慌张张地从半拉下的卷帘门里钻出来,眼神里透着明显的慌乱。
动作很急,像是在赶时间。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
她弯腰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好几圈才卡到位。
待锁上门,余穗跨上门口那辆大他爸的摩托车,发动引擎,老旧的摩托发出一阵咳嗽般的轰鸣。
没戴头盔,一脚油门下去,车子猛地窜了出去,差点蹭到旁边一辆正要拐进巷子的面包车。面包车司机按了两声喇叭,余穗头也没回,径直朝东边骑去。
李乐皱了皱眉。这个姑娘,之前都是那种混不吝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跟人打架都敢抄酒瓶子往上冲。可刚才,却暴露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慌张,有事儿?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李乐收回目光,挂挡,车子缓缓驶过路口。
但心里那份疑惑却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余穗那仓皇的神色,那不熟练却强行疾驰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不寻常。
李乐想了想,在前方路口掉了个头,朝着余穗摩托车消失的方向,缓缓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