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4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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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急诊室特有的焦灼的等代理缓缓爬过。二坤已经被送进清创室缝合,那俩小伙儿,一个头上也挨了一下,肿起个大包,护士给简单处理了,另一个手臂上被钢管蹭掉一大块皮,消毒的时候龇牙咧嘴。

李乐一直站着,没多说话,只是偶尔出去接个电话,挺拔的身形,衣着体面,在这种混乱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稳定。

余穗偷偷看他,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还没过去,但又不得不承认,今晚要不是他,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ct结果出来了,万幸,没有颅内出血,没有骨折,只是头皮裂伤,缝了十二针,需要留院观察一夜。

听到这个结果,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余穗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靠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是安排陪护。二坤还没完全清醒,需要人看着。余穗和另外两人商量,最后决定让伤势较轻的两人留下,余穗被劝着先回去,明天再来。

从医院出来,已是深夜。

城市的喧嚣沉淀下去,只剩下路灯孤寂的光和偶尔掠过的车影。

晚风带了凉意,吹在身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余穗脸上的汗早已干了,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也消散了,只剩下略显迷茫的疲沓。

停车场,那辆白色GtR车身蒙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上车。”李乐已经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见她还在车外犹豫,又说了一句。

余穗一咬牙,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真皮座椅柔软,包裹性极好,但她坐得僵硬,车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但比刚才淡了许多。

车子开出医院,上了街道,余穗扭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牌和已经打烊的店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

“接着。”

余穗转头,见李乐递过来一个冰袋,冰袋是医院那种简易的,外面裹着一层纱布,还带着凉意。

“敷一下脸,消肿。五块钱买的”

余穗愣了一下,接过冰袋,冰凉的触感透过纸巾传到指尖。她这才感觉到脸上火辣辣地疼。默默把冰袋贴到颧骨附近,那里确实有些肿。冰凉的刺激让她轻轻吸了口气。

“哦。”

余穗接过去,贴在颧骨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皱了皱眉。

“谢谢。”她低声说,眼睛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

“不客气。你家在哪儿?”

“魏公村,民族大学西路,有个叫民大家属院的老小区,你知道不?”

“知道。”李乐打了转向灯,拐上另一条路。

余穗侧过头,看了一眼后座。白色的真皮座椅上,沾了几处暗色的血迹,已经干了,在皮面上留下几块不太明显的深色印子。后座的脚垫上也有,混着泥土和碎石子,踩得一塌糊涂。

“你....洗车的钱,”余穗说,“到时候一起给你。”

“算了吧。好在是真皮的,擦擦就成。要是布艺的,就麻烦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余穗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不是不计较,而是计较了也没用,好在损失不大。这让她更不好意思,又有点莫名的气闷,好像自己欠了多大一个人情,对方却连让你好好欠着的机会都不给,非要跟你算得清清楚楚。

“那怎么行,该多少就多少。”她倔强地说。

“你能把垫的医药费还我就成。”李乐说。

一阵沉默。冰袋在脸上发出细微的、咝咝的声音。余穗偷偷瞄了李乐一眼。他开车的侧脸很平静,下颌线清晰,鼻梁高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有力。

他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可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沉稳,或者说,是一种洞悉世情的疏离感。刚才处理事情有条不紊,有些冷硬,让她写借条,逼她同意报警,每一步都像是在执行某个既定程序,却又有效地控制住了局面。

“今天,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用谢,”李乐语气依旧平淡,“我让你签了借条的。一码归一码。”

余穗被噎了一下。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滑过她的脸,冰袋贴在颧骨上,她也不拿开。

“还没问你,”她忽然说,“你叫啥?”

李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路。

“李乐。”又补了一句,“江湖人称碑林及时雨,雁塔赛孟尝。”

余穗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一闪而过。

“你是道上的大哥?”

“哟,你还知道道上的,”李乐摇摇头,“我不是,我还是个学生。”

“学生?”余穗瞪大了眼睛,“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学生?”

“没办法。”李乐说,“一直上着上着就上到了博士。”

“博士?”

“对。博士。”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点“你在逗我”的怀疑。

博士这个词离她的生活太遥远了。她认识的人里,最高学历大概是某个高中辍学后又去读了技校的,博士……那得是多有学问的人?

戴厚厚的眼镜,穿着中山装或者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文绉绉的,整天泡在图书馆或者实验室里……总之,绝不是眼前这个开着车,在深夜的急诊室外面冷静地让她写借条的男人。

“博士。”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含义,“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活的呢。”

李乐笑道,“这不是见到了么。”

“你看着可不像博士。”她说。

“你觉得博士应该啥样?”李乐问。

余穗想了想。

“戴眼镜。”她说,“头秃。穿的衣服皱巴巴的,说话文绉绉的,嗯,很严肃,很老,戴着瓶底厚的眼镜,说话听不懂,整天研究些稀奇古怪东西的人。是那种……走路不看路,一个人走着走着能撞树上。”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意比刚才深了些,露出一点白牙。

李乐被她这朴素的描述逗乐了,笑出了声:“你这是刻板印象。博士也是人,博士里也有好看的,比如...我。也得吃饭睡觉,也会开车,也会……路过看热闹。”

“你那不是看热闹,你是……”余穗想说“多管闲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人家帮了大忙。

“我是什么?”李乐追问。

“……你是好心。”余穗别过脸,低声说。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冰袋不怎么冰了,余穗把它拿下来,在手里无意识地捏着。

过了片刻,她说:“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真的。”这次语气真诚了许多。

“别谢。”李乐说,“我让你签了借条的。”

“一码归一码。”余穗说,“帮了就是帮了。”

车子驶入魏公村地界,两旁的建筑变得熟悉起来。这里是高校区,夜里比别处安静些,路边多是学校的围墙和一些略显老旧的居民楼。

“你要真想谢我,就帮我个忙。”

余穗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什么忙?”

“当我对象。”李乐说。

“啥?!”余穗像是被烫到一样,差点从座椅上弹起来,脸“腾”地红了,眼睛瞪得溜圆,带着本能的警惕,“你……你什么意思?”

看她这反应,李乐知道她误会了,也不急着解释,反而慢条斯理地说:“别误会。就是调研对象。”

“调……调研对象?什么调研对象?”

“我博士论文的调研对象。”李乐解释道,“我的论文选题,跟城市边缘青年群体、亚文化、非正式就业这些有关。我需要做田野调查,深入接触和了解像你,还有你那些哥们这样的人的生活状态、想法、生存策略。”

“你,还有你周围的人际网络,就是我需要研究的田野。”

余穗呆呆地听着,这些词对她来说有些陌生,听的糊涂,但大概意思似乎明白了。就是把她,还有二坤、大鹏他们,当成小白鼠一样研究?写进他的论文里?

“你要研究我们?”她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不是研究你们,是把你们的生活、经历、想法,作为一种社会现象来理解和分析。”李乐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不涉及个人隐私,不会用你们的真名,主要是想了解你们这个群体是怎么形成的,平时怎么生活,怎么看待未来,跟主流社会的关系等等。”

“这需要观察,也需要访谈。你就是我进入这个田野的一个入口,或者说,一个联络人。”

他看了余穗一眼,“当然,不是白帮忙。有报酬的。算是……请你做我的调研助理,帮我联系一些人,提供一些信息,有时候可能需要你带着我,去你们常去的地方转转,聊聊。一个月……暂定两千,怎么样?”

两千?

余穗心里动了一下。这比她有时候一个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挣的零花钱多了好多。

开锁铺生意时好时坏,她爸手艺不错,但人也倔,有些活不乐意接。她自己,那个实习的活逃了,要么帮人看个摊儿,要么就当啤酒妹,可天也冷了,马上这活也干不了了。剩下的时间,就像今天这样,跟二坤他们混在一起,只出不进的。

两千块,不是小数目。

“那……不就是线人?”她想起看过的港片警匪片里的情节。

李乐笑了,“没那么夸张。不用你去打听什么机密,也不用你冒险。就是正常的生活交流,我观察,我提问,你回答,或者介绍你认识的人给我认识。”

“就像朋友聊天,只不过我带着目的,你也清楚我的目的。而且,我会保护你的隐私,论文里出现的内容,都会做匿名化处理。”

余穗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袋。

她需要钱,这是实打实的。她也隐隐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和那些她平时接触的人不一样。

他说的那些话,她有些听不懂,但似乎又有点道理。跟着他,或许能接触到另一个世界?一个她从未想过,甚至有些好奇的世界?而且,他似乎……不像坏人。虽然有点冷淡,有点算计,但做事有章法,不趁火打劫,也……不算讨厌。

“是不是……还要回答你很多问题?像审问一样?”她犹豫着问。

“不是审问,是聊天。”李乐纠正,“你可以不回答任何你不想回答的问题。我们的合作建立在自愿的基础上。你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退出。”

“那……”余穗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了决心,“行。有钱赚就行。”

说完,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警惕地看着李乐,“不过,你……你没别的目的吧?比如……是不是看上我了?”

她问得直接,带着这个年纪女孩特有的敏感。虽然她打扮像个假小子,行事风格也泼辣,但终究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对异性的目光并非毫无知觉。

李乐长得好看,有钱,还是个博士,这样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找上她?还给她钱?

李乐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肩膀微微抖动。“你想多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觉得好笑,“我家娃都三岁了。”

“啊?”余穗再次愣住,随即脸更红了,这次是窘的。娃都三岁了?他已经结婚了?还有孩子了?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啊!她下意识地又打量了李乐几眼,确实,他看起来是比自己成熟稳重得多,但……有那么老吗?

“放心吧,我找你,纯粹是学术需要。”说着,他单手摸出从钱包,翻开,递给余穗,“看看。”

余穗接过钱包,凑着街边的闪过的路灯,看到照片。

背景是海边,李乐坐在沙滩上,左右肩头坐着粉嘟嘟的李笙和肉嘟嘟的李椽,身后的大小姐扶着俩娃,一家四口冲着镜头,大笑着。一瞅就不是那种假模假式的全家福。

“你....媳妇儿,真好看,孩子也好看。”

“是吧,都这么说,还有,我也好看。”

“噫~~~~”

余穗把钱包还给李乐,心里松了口气。

“那这个调什么查……你准备怎么弄?建个求求群?”

“不急,等我这两天忙完了,再细说。”

车子已经拐进了民大西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路灯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面上,影影绰绰的。

“前面那个院子就是。”余穗指着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大门说道。门柱上的瓷砖有些剥落,门口挂着“民大家属院”的牌子,字迹斑驳。

拐进去,路窄了,两边的建筑也旧了。几栋老楼的窗户亮着灯,灯光昏黄。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车筐里塞着废报纸。

余穗让车停在一栋六层红砖楼前。楼道里的灯坏了几盏,亮着的那几盏也是茕茕的,照不到楼梯拐角。

余穗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乐,很认真地说,“钱,我会尽快还你的。还有……调查的事,你什么时候需要,就给我打电话。”她报出一串数字,“这是我手机号。”

李乐拿出手机,记下号码,然后拨了过去。余穗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一首时下流行的、旋律吵闹的彩铃。

“这是我的号,存一下。有事也可以打给我。”李乐说,“你先处理好你朋友那边的事。记住我说的,该通知家里通知家里,该报警报警。别犯浑。”

“知道了。”余穗点头,推门下车。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站在车边,看着李乐。

“你先上去。”李乐冲她摆摆手。

“哦,好。”

稍顷,余穗上到五楼,在楼梯栏杆那儿,冲楼下的车子挥了挥手。

车里的人点点头,挂挡,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

余穗看着车子的尾灯在路口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圆圆的尾灯,像两只红色的眼睛,很快就不见了。

引擎低沉的轰鸣也渐渐远去,融入了城市的背景噪音里。

她站在昏黄的感应灯下,手里还捏着那个已经不怎么冰了的冰袋。脸上被扇了一巴掌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车里淡淡的清新剂的香气。

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借条,脑子里乱糟糟的,是二坤满脸的血,是李乐平静无波的脸,是“博士”、“调查”、“一个月两千”,是“我家娃都三岁了”。

她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出去,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转身,上了几个台阶,拿出钥匙,拧开自家那个铁栏杆焊的老式防盗门。

而此刻,李乐的车已经汇入了深夜的车流。

他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驱散车内最后一丝血腥味。

脑子里想着余穗,这个带着市井野性、又带着某种天真固执的女孩,意外地闯入了他的视野,又意外地成为了他下一步计划的切入点。

田野调查……这是个不错的切入点。他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水面下的那些波纹,那些被宏大的发展叙事所忽略的角落和人群。余穗和她所在的这个世界,或许能提供一些不一样的边缘。

至于那场因“劲舞团”而起的荒唐斗殴,那流淌的鲜血和所谓的“江湖义气”,不过是这个庞大城市角落里,每日都在上演的、微不足道又惊心动魄的日常戏剧之一幕。

李乐想起惠庆的话。“你要研究他们,想写出他们的故事。先从记住他们的名字开始。”

余穗。

剩余的余,麦穗的穗。

绿灯亮起,李乐迅速的手脚配合之间,车子那实际五百多匹的动力瞬间启动输出,无数精密齿轮在时间齿轮上的一次暴烈脱缰,四道排气管喷涌出压抑已久的热浪,以狂暴的升调撕裂了空气,冲了出去,瞬移般越过几辆前车,沿着空旷的大街一路向西。

身后的城市在夜色里渐渐缩小,缩成后视镜里的一团模糊的光影。

“~~~stututuuuu~~~~~”

“什么声音?”

“艹,GtR!”

“大晚上的,扰民啊~~~”

记录一下独坐碧溪前,垂纶不计年。忽看金鳞跃,篓压夕阳边。愿各位钓友今年杆杆有货次次满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