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5章 登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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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是深夜,李乐冲了个澡,换上裤衩背心,捏着瓶阔啦滋儿咂着坐到书桌前。

花了一个小时,把明天自己要讲的那段儿整理了七七八八,打印出来看了看便收进包里,拉拉链的时候,从里面掉出来那张用处方笺背面写的欠条。

一式两份,这份是余穗自己写的,字很大,也很用力,透着子女孩子少有的江湖气。搓了搓,对折,夹在桌头那本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的书里。

在电脑桌面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上第一行字,对象,余穗(化名YS),及其关联的群体(“二坤”、“大鹏”等)

地点,三义里拆迁区停车场、燕大附院急诊室

事件,因网络游戏“劲舞团”引发的线下情感纠纷(三角关系),导致群体斗殴,一人头部开放性损伤(缝12针)。

“今晚的一切,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真实感。键盘上敲出的老公、老婆,能如此迅速地引发现实中的暴力,将虚拟空间的亲密与占有,兑换成砖头与钢管。

这背后,是线上身份与线下身份的断裂与重叠,是数字时代情感模式对传统社区关系的奇特嫁接与扭曲。”

他继续写。

初次观察印象:

“群体结构与街角的变体。”

初看,余穗所在的这个小圈子,颇似怀特在《街角社会》中描述的波士顿科纳维尔区的意大利裔青年帮派,以地缘(189)为基础,形成非正式、层级松散的初级群体。”

核心是类似二坤这样的小群体领袖,凭借身体素质、胆量、江湖义气和一定的社会资源调配能力获得威望。余穗处于被接纳的女性成员位置,类似怀特观察到的海伦们,但更主动参与冲突,显示出性别角色在底层青少年亚文化中可能的松动。

但差异同样显着。空间锚定的松散性:他们的聚集地并非固定的街角、台球室或俱乐部,而是流动的,网吧、、大排档、某个成员的暂住地。网络空间构成了重要的互动场所,甚至成为冲突导火索的策源地。物理的街角正在被虚拟的社区部分替代或叠加。

经济基础的脆弱与非正式性。科纳维尔的青年多少有家族生意、零工或黑市生计嵌入地方经济网络。而余穗们(从其经济窘迫、对两千元报酬的敏感可见一斑)更依赖临时性、低技能的非正规就业,缺乏稳定的经济嵌入,边缘性更强,流动性更大,对未来更无规划。

义气内涵的流变:怀特笔下的义气与社区忠诚、家族名誉紧密捆绑。余穗口中的哥们义气,更接近于对当下小群体认同的即时维护,是面对外部威胁时内聚力的爆发,带有更多的情绪性和情境性,缺乏传统社区道德经济的深层支撑。其代价意识模糊,但面对实际后果时又迅速陷入茫然,显示出规范内化与行为后果之间的断裂。”

个体素描:余穗

“这个化名YS的女孩,是极佳的守门人与关键报道人人选。她身上凝聚了多重矛盾。”

“性别表演与生存策略。好勇斗狠的言行,是一种主动的性别气质操演,或许是为了在男性主导的街头环境中获得接纳、避免骚扰,或树立一种“不好惹”的形象以自保。

但某些瞬间,如谈及家庭时的闪避、对线人身份的敏感、接过冰袋时的细微反应,又流露出符合传统期待的性别特质,这种流动性是她适应环境的生存技艺。

有限的认知框架与潜在的能动性。她的世界被哥们、义气、谁惹了我们等朴素范畴所框定,对更广阔的社会结构,如教育分流、劳动力市场、法律系统缺乏清晰认知,甚至存在抵触(不能报官)。

但她并非完全被动。她试图解决问题),能在压力下做出有限理性选择,对他人身份的好奇与对另一世界的隐约向往,显示了她认知框架的可渗透性与潜在的能动性。

是进入这个田野的切口,其本身也是值得深描的文本。”

事件的社会学切片:

“今晚的冲突,是一个微型的道德恐慌剧场,也是一次越轨生涯的强化仪式。

劲舞团作为媒介,不仅提供情感投射对象,其游戏模式可能潜移默化地塑造了他们对冲突、面子、争夺的理解方式。

线上侮辱与线下暴力之间,存在着某种符号暴力的转化。斗殴既是解决具体纠纷的手段,也是群体边界,区分我们vs他们的强化仪式,受伤的二坤成为巩固内部凝聚力的牺牲品/英雄。

而随后的混乱则赤裸裸地揭示了该群体社会支持网络的脆弱性,以及其生存状态的赤裸生命特质,即轻易便能滑向失控与危机。”

初步思考方向:

“网络亚文化对传统街头文化的渗透与重塑机制。劲舞团这类社交游戏,如何提供新的冲突源头、情感表达方式与身份建构资源?

城市更新与青少年活动空间的重构。临时性的领地和冲突发生地?这种流动性、临时性的空间使用,如何影响其群体认同与社会互动模式?

非正式经济、法律意识与风险应对。他们的经济实践如何游走在法规边缘?面对危机时,除了原始的群体互助和极端回避,是否存在其他应对策略?国家力量在他们认知和实践中的具体形象与作用为何?

性别、身体与街头资本。余穗这类女孩,如何通过操弄性别气质、参与暴力等积累社会资本?这种资本与传统的男性社会资本有何异同?其代价与收益是什么?”

方法反思:

“今晚的介入已一定程度改变了田野情境。我既是观察者,也成为了参与者,甚至是一定程度的问题解决者与资源提供者。

这种角色定位有利有弊,利于建立信任、获取深度信息,但需警惕救世主情结对研究对象主体性的遮蔽,以及可能引发的依赖性或表演性。

必须保持方法论上的反思性,在帮助与观察、介入与抽离之间保持艰难平衡。

借条是一个明确的去道德化经济契约尝试,将援助转化为清晰的交易,或许能部分缓解伦理张力。”

下一步:

“跟踪事件后续,处理结果、赔偿协商、群体内部对此事的叙事建构。深化与余穗的信任关系,通过调研助理的身份,进行更系统的生命史访谈,了解其家庭背景、教育经历、职业流动、对未来的想象。

扩展观察,在余穗引荐下,接触其核心圈子成员,参与他们的日常活动,进行参与式观察,绘制其社会网络图。

文献对照,同时寻找国内关于城市边缘青年、流动青少年、网吧亚文化的研究,进行对话。”

打字到这里,手指在键盘上停住。

李乐合上笔记本。仿佛能闻到今晚医院消毒水、血腥、香烟、摩托车尾气以及余穗身上廉价洗发水混合的味道。

这味道具体、粗糙、真实,冲淡了书房里精装书的油墨香。

理论是冷峻的刀,用以解剖滚烫的生活。

但首先,得握住那把刀,又不被生活的热度烫伤。

他想起了格尔茨的话,理解他人,是“在别的象征体系中经历自身的象征体系”。

而他的任务,是尝试进入那个体系,用他们的范畴理解他们的世界,同时又不迷失自己的分析视角。这如同走钢丝。

李乐起身,关了灯。

明天,还有哈贝马斯的讲座,还有属于自己的十五分钟。

两个世界,学者与青年,公共领域与废墟停车场,理性商谈与砖头钢管。

或许,这正是田野工作的魅力所在,它永远将你抛掷于之间的裂缝,要求你同时聆听思想巨匠的宏大叙事与普通人含混的呻吟,并在这种撕裂中,试图寻找某种理解的路径和桥梁。

。。。。。。

在燕大,几乎天天有讲座月月有演讲。上到天文下到地理,往前到宇宙大爆发,往后到人类毁灭,各种专家学者教授明星如过江之鲫。

甚至连龙虎山的道长、五台山的和尚、耶稣基督的神父、穆罕默德的阿訇,只要言之有物、传道授业解惑,都能在这里混个座儿、蹭个场、讲上两小时。

未名湖的水有多浑,燕园的讲座范围就有多野。

今天物理楼在讲量子纠缠,隔壁就在聊《红楼梦》里的养生秘籍,前脚经济学者刚分析完世界局势,后脚明星偶像就开讲“如何做好艺术人生”。

你要是愿意,一天能听完三场人类命运研讨会,中间还能穿插着学点太极拳入门和佛教禅理,出门时晕头转向,分不清自己该去实验室还是该上山修道。

在这地儿,严肃与通俗共舞,深刻与浮夸齐飞,兼容并包的真谛,大概就是让你的大脑学会“无缝切换”。

知识在这里像自助火锅,荤素不忌,随便涮。

这大约便是百年学府的底气,甭管您从哪条江游来,是何品种的鲫鱼,这儿都有一方池塘,容您扑腾点儿水花。

不过,这些讲座演讲,也是分个三六九的。

那些为了凑学术活动指标、请来某某不知名学者,或是某某企业高管来分享“成功经验”的讲座,往往稀稀拉拉坐不满小教室的前三排,除去捧臭脚的和一些利益相关的,没多少人当回事,学生们偶尔抬头记两笔,心思早已飘到之后的约会或是南门外的麻辣烫摊。

能得到全校上到教授下到学生,且不限于某一院系、专业、领域,追逐到为了在讲堂里有一立足之地而争抢座位的,少之又少,这样的场子,是为写校史预备的。

比如今天这一场。哈贝马斯。

光是这个名字,就足以让哲学系、社会学系、法学院乃至文史哲各领域的学子们眼放精光。

何况,他带来的题目是《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一部几乎重塑了当代社会理论研究范式的经典。

可容纳两千人的百年讲堂,过道里,台阶上,甚至讲台前的空地上,都挤满了人。有人坐着自带的小马扎,有人干脆席地而坐,还有人踮着脚尖,靠着墙根,伸长了脖子,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鹈鹕。

某种躁动期待的复杂气息,闷热而稠厚。

这味道是燕园特有的,只有在真正的思想盛宴前才会如此浓郁。

而前排的座位尤其不同。

几位老先生安静地坐着,周遭仿佛自带了一圈真空地带,没人敢挤,也没人好意思挤。

一介先生,汤锡予先生的儿子,国学、华夏哲学史的大宗师,须发皆白,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正微微侧身,与身旁研究德国古典哲学的泰斗的世英先生低声说着什么,这位耳朵有些背,侧着头,听得很费力,却时不时点头,戴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翻看着手里那本德文原版的《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书页边缘密密麻麻的中文批注,像蚂蚁行军。

宝煦先生独自坐在稍偏的位置,这位政治学大家正侧身和旁边一位年轻讲师低声交谈着什么,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像是在勾勒某个概念的轮廓。

还有其他几位,有的来自中文系,有的来自历史系,有的来自法学院,甚至还有几位来自数学系和物理系的老先生。

他们都是轻易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平日里深居简出,或在书房里着书立说,或在实验室里埋头钻研,此刻却不约而同地,静静地坐在这片喧嚣与期待的海洋里,像几座沉默的、历经风雨的礁石。

这些名字,写在书上是铅字,印在期刊上是权威,此刻坐在那里,是活的,是会呼吸的学术史。

后排的学生们窃窃私语:

“看见没?汤先生都来了……”

“张先生手里那本是德文原版吧?”

“我听说哈贝马斯这次来,本来只安排社科院那场小的,是咱们校长亲自邀请,说燕大学子不能错过……”

“废话,法兰克福学派第三代旗手,活着的思想史,谁不想见见?”

声音压得很低,像春蚕啃食桑叶,沙沙作响。

后台,李乐对着走廊里的镜子整理衬衫领子。

今天换了身白衬衫,熨烫得笔挺,黑色西裤,没有打领带,老爷子昨天说不用太正式,学术场合,舒服就好。镜子里那张脸,昨晚虽只睡了四个小时,依旧亮堂着,再加上特意刮了刮胡子,他深吸一口气,噫~~~帅!

身后传来马主任的声音,“行了,别美了,赶紧滴,校长大人召见。”

“我这得注意形象,不能给咱社系丢脸。”

“上台说不出话才丢人,过来。”

李乐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跟着马主任进了休息室。

推开门,校长大人正站在窗前在和哈贝马斯低声聊着什么,见李乐进来,招了招手。

“校长好。”

“不错,挺精神。昨晚准备到几点?”

“两点多。”李乐老实回答。

“到底是年轻人,就是熬得住。”校长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李乐的肩膀,“小李,今天看你的了。哈贝马斯先生可是我们请都请不来的贵客,你作为翻译和学术主力,也是桥梁,昨天在社科院那边,我听说了,很不错,今天继续。”

“是,校长,学生定当孜孜矻矻、焚膏继晷.....”

一听李乐又要开始,马主任忙接过话头,“行了行了,别废话,好好表现。”

“是,主任,学生要....”

“嘴闭上!”

李乐“哦”了一声,转向哈贝马斯,“博士,您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再核对一下今天要调整的部分?”

哈贝马斯放下茶杯,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笑意:“我很好。倒是你,李,十五分钟的发言,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