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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简过了,控制在十二分钟左右,留三分钟缓冲。”
“很好。”老头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那么,我们该上场了。”
工作人员推开门,走廊尽头就是通往舞台侧幕的通道。已经能听见主持人在台上暖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来,带着些许回响。
走到侧幕边缘时,李乐透过暗红色绒布幕布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嚯~~~~”
昨天在社科院的小礼堂,满打满算四百人,已经让他觉得场面不小。可眼前这一场。
两千人的空间,从地面到三层楼座,密密麻麻全是人。灯光汇聚在空荡荡的讲台上,那方小小的区域亮得刺眼,而观众席隐在相对的昏暗里,只能看见无数攒动的人头和闪烁的眼睛,像夏夜河滩上望不到边的萤火。
声音从那里涌来,不是具体的交谈,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巨型蜂巢,又像远处闷雷。
李乐再一次深呼吸。
“怎么样,感觉?”马主任走到他身边,问道。
“比昨天……壮观得多。”
虽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的目光,在伦敦政经的学术报告厅,在欧洲社会学年会的演讲台上,他经历过。但在百年讲堂,感觉全然不同。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是涌动的、有生命的黑暗。而几分钟后,他和哈贝马斯就要走到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悬崖边上,对着山谷说话。
“壮观就对了。”马主任看着台下,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这才哪儿到哪儿。等你以后自己开讲座,今天你只是陪练,主角是台上那位。”
“不过,对你来说,今天也算是第一次在国内学界正式亮相。台下坐着的这些人......”他指了指观众席,“这印象,值钱。”
李乐明白马主任的意思。学界是江湖,有名望的江湖。今日之后,“李乐”这个名字,会在某个圈子里被轻轻提起,然后被记住,或者被遗忘。全看接下来这两个多小时。
主持人洪亮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
“……作为法兰克福学派第二代最重要的代表人物,当代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社会学家之一,哈贝马斯先生的学术思想深刻影响了全世界对现代性、民主、公共领域等根本问题的思考。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他来到燕园,与各位师友、同学共同探讨公共领域在当代社会的结构转型与可能未来......”
掌声响起来,起初零散,随即汇成一片。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于尔根·哈贝马斯博士.....”
哈贝马斯看了一眼李乐,点点头,迈步走上舞台。
李乐抿了抿嘴,跟在后面。
一步踏进那片炫目的灯光,热浪扑面而来,不是真的温度,而是两千道汇聚的目光。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先是零星的,随即汇成一片,从第一排直推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漫回来,将整个讲堂淹没其中。
走到讲台中央,哈贝马斯向台下微微欠身。李乐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听清他的每一句话,又不会抢镜。他调整了一下立式麦克风的高度,动作沉稳,但指尖有些凉。
扫过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看见了第一排正中央的几位大宗师,看见了旁边面带微笑的学校领导,看见了坐在第二排、正从眼镜上沿看过来的惠庆。惠庆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冲李乐点点头,做了个口型,李乐瞧见,那是“稳住”。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渐渐平息。
哈贝马斯扶了扶眼镜,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讲堂的每个角落,德语特有的沉厚质感,经过音响的放大,更添了几分庄严:
“edanundherren,verehrteKollegnenundKollegen,liebeStudentnenundStudenten...”
李乐等了两秒,待老爷子开场的第一个完整意群结束,才拿起话筒,声音清朗: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同学们……”
“今天站在这里,站在燕京大学这座拥有百年学术传统的殿堂,对我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这不仅因为燕大是东方思想的灯塔之一,更因为在贵校早期的学术谱系中,就能找到与法兰克福学派、与批判理论的精神对话的痕迹......”
老爷子的演讲,不疾不徐。不追求语出惊人的效果,也不像有些学术明星一样善于调动现场情绪。
他就是讲,一个概念接着一个概念,一个论证扣着一个论证,层层递进,像在搭建一座结构精密的建筑,每一个词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吐出,带着德语特有的厚重感。
“公共领域,我最初将它定义为介于国家与社会之间、由私人聚集而成的、可以对公共事务进行自由讨论、理性批判的空间.....”
与在社科院那场更偏重哲学思辨的演讲不同,这次,哈贝马斯的讲述更“社会”,更“历史”,也更“通俗”。
他引用了大量史实,描绘十八世纪伦敦的咖啡馆、巴黎的沙龙,那些衣着光鲜的名流与衣衫褴褛的文人,如何在同一盏烛光下,就一部戏剧、一则时事争论不休。
李乐的翻译也随之调整。他不再追求概念上的一比一对应,而是更注重“达意”与“传神”。稍微调整了句式,将一个德语长句拆解成几个更符合中文表达习惯的短句,加入了听众熟悉的话语方式,使其更易于理解。
那些拗口的学术术语,也被他化作了听者能瞬间理解的日常语言。
当哈贝马斯说到公共领域“从宫廷走向市场”时,李乐笑着用了一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台下立刻响起一阵会意的轻笑。
当老爷子论述“公共性”如何从一种“批判性武器”转变为“被展示的橱窗”,指向现代媒体如何将公共对话异化为景观时,李乐脱口而出,“就像戏台变成了广告牌,唱戏的走了,卖大力丸的上来了,你方唱罢我登场。”
笑声更大了。连前排几位老先生也微微颔首,嘴角带笑。
哈贝马斯虽听不懂,但从听众的反应中,他能感觉到,他的思想正在被有效地传递。他看了李乐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信任和欣赏。
这不再是单纯的翻译,而是一次在两种文化语境之间的创造性摆渡。
李乐将老爷子的思想,从德语哲学的抽象峻峭,渡到了中文世俗的活色生香里。他加入了适量的“梗”,适度的“调侃”,将一场严肃的学术演讲,变成了一次既深刻又有趣的思想对话。
马主任笑得尤其灿烂,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校长。
校长萨马微微颔首,低声道,“嗯,这样的处理,让那些原本对德国哲学和社会学理论不太熟悉的听众也能跟上思路,当得因地制宜四个字。”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继续听听,看还有什么词儿。”
之后,当哈贝马斯谈到早期公共领域那种“文学性的、批判性的自我理解”时,李乐将其译为“一种带有文人雅集色彩、以理性批判为内核的自我启蒙”;
提及公共领域从“文学”向“政治”的功能转换时,他用了“文以载道,进而议政”这样的传统表述来概括其精神内核;
在分析大众传媒导致公共领域“再封建化”,即重新被权势和商业利益“殖民”时,他则形容为“昔日的理性广场,渐渐变成了新的名利场和秀场,批判的声音被淹没在广告的喧嚣与娱乐的泡沫之下”。
这些翻译上的“创造性转换”,并非随意发挥,而是建立在李乐对哈贝马斯思想精髓的深刻把握,以及对中西方思想资源融会贯通的基础上。
他引用的“文人雅集”、“文以载道”、“名利场”等意象,迅速在台下听众,尤其是那些对西方理论并非特别熟悉,但拥有深厚传统文化底子的师生心中激起了共鸣,觉得那些高深的理论一下子变得亲切可感起来。
台下,不少社会学、传播学的学生奋笔疾书。
前排的汤先生微微颔首,对身旁的世英先生低语,“这个年轻人,翻译得很到位。不是字对字,而是神对神。算得上化西入华。”
世英先生点头,“更难的是,他能用中文的思维把德文的逻辑重新编织一遍,让人听着不隔。这是巧思。诶,我记得刚才谁说的,他是小惠的学生?”
“嗯,费先生生前和我提过一嘴这小子,那次,费先生在改他的本科论文,啧啧啧。”一旁,哲学系的老主任,黄楠森先生说道,“嘿,造化大啊。”
讲座进行到四十分钟左右,哈贝马斯开始切入当代情境,将话题从历史拉回当下,开始讨论《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在当代的意义,尤其是互联网和新媒体的兴起,对公共领域的结构带来了哪些新的挑战和重塑的可能性。
“我注意到,”哈贝马斯说,“网络公共讨论的规模和活跃度,是惊人的.......”
“为公众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参与机会。这是好事。但同时,我们也看到一种令人担忧的趋势,信息的碎片化、观点的极端化、以及……回音室效应。”
“人们倾向于只与观点相近的人交流,只接收印证自己既有立场的信息,从而使得真正意义上的理性辩论变得困难。”
之后,他提到了“计算机中介的沟通”,提到了“算法”可能对公共讨论构成的潜在威胁。
“技术本身是中性的,”哈贝马斯强调,“但它所嵌入的社会结构和权力关系,决定了它被如何使用。网络能否成为公共领域复兴的契机,取决于我们是否有能力,为理性讨论创造必要的制度保障和文化氛围。这是摆在所有现代民主社会面前的共同课题。”
李乐略微调整了语气,使其更符合国内的学术话语习惯。
“技术是把双刃剑,关键看谁握着刀柄。网络能不能变成咱们畅所欲言的公共论坛,得给它立好规矩,营造好风气。这事儿,搁哪个国家都一样,是全世界共同的难题。”
他讲完这一段,发现台下许多人都在点头,不知是被老爷子的洞见所折服,还是被他的“翻译”逗乐了。
哈贝马斯也似乎感知到了这种轻松的氛围,嘴角微微翘起,继续推进。从文学公共领域,讲到政治公共领域。从报纸、杂志,讲到后来广播、电视的兴起。
他论述道,随着资本的发展和福利国家的扩张,国家与社会之间的边界日益模糊。
公共领域,这个原本应该对国家权力进行批判性监督的“哨兵”,其自身结构也发生了“转型”。
商业化、集团化的大众传媒,不再仅仅是信息的传递者,更成了意见的塑造者。公众,从参与讨论的主体,逐渐退化为被动的消费者、信息的接收者。
“公共性,一度是照亮黑暗的明灯。”哈贝马斯的声音沉了下来,“如今,它却可能沦为粉饰门面的装饰,成为制造共识、操控舆论的工具。当公共讨论的舞台,被金钱和权力所垄断,那个理性批判的声音,便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边缘。”
李乐在翻译时,将其解释为,“就是说,现代的大型媒体集团、公关公司,乃至一些掌握着传播渠道的权力机构,他们营造出的那种看似热闹、多元的公众讨论,骨子里,可能跟过去宫廷贵族们那种为了展示、为了表演、而非为了真正交流的社交活动,有着某种隐秘的相似性。看起来热热闹闹,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可真正能影响决策、能形成共识的理性交流,却消失了。”
这一解释,让台下许多学生露出恍然之色。
前排几位老先生的神色也微微变化,张世英先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演讲进入后半程,哈贝马斯开始将话题引向当代,引向互联网与新媒体技术带来的新变局。
他谈到,互联网,特别是以博客、论坛、即时通讯工具为代表的早期网络应用,曾一度让人们看到了“数字公共领域”复兴的希望,更低的技术门槛、更去中心化的传播结构、更广泛的参与可能性,似乎为打破传统大众传媒的垄断、重建理性批判的公共空间提供了新的技术基础。
“然而,”哈贝马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审慎,“技术的可能性,并不自动导向理想的现实。新的媒介,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这时,哈贝马斯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目光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听众,“那么,在今天,在互联网、社交媒体、移动通信技术重塑了人类交往方式的今天,公共领域面临着怎样的新境遇?它是在消亡,还是在转型?如果是转型,方向何在?”
然后侧过身,看向李乐。
“关于这个问题,我邀请我的学术助理,李乐先生,来分享他的一些观察和思考。”
虽然已经知道这个安排,但哈贝马斯当场“点名”,李乐还是感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台下响起了低低的嗡嗡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李乐,有好奇,有惊讶,也有审视。
哈贝马斯这次换成了英语,解释道,“李的研究方向,专注于互联网社会学、技术哲学与公共领域变迁的研究,他对社交媒体生态有深入的实证分析。尤其关注线上公共讨论空间、虚拟社群以及算法对公共领域的影响。”
“我读过他的论文,也和他多次讨论过相关问题。他的视角能为我们理解当下,提供重要的补充。我相信,由他来讲述这部分内容,会比我自己,一个对社交媒体只有二手体验的人,要深刻、鲜活得多。”
说完,老爷子冲李乐微微点头。那目光里有信任,也有鼓励。随后退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而灯光似乎微妙地调整了角度,一束追光,从哈贝马斯身上,部分地移到了李乐身上。
掌声响起,比前几次礼貌而克制,带着一些好奇和期待。
李乐微微欠身,算是回礼。直起身时,目光扫过台下。后排黑影幢幢,人头的轮廓如夜色中的森林。前排,离他不过数米之处,几位老先生的面容清晰可辨。
忽然想起马主任先前那些话,此刻站在这里,被这满堂的目光注视着,才品出那话里沉甸甸的份量。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讲话,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
在在欧洲社会学年会上,他也做过报告。但那些场合,台下多是同行,是专业领域内的审视,是学术圈的内部交流。那股压力,是冷的,是精确的,像被手术刀划开皮肤,每一丝理论孔隙都无所遁形。
而这里,不一样。这里是燕京大学。是在这座讲堂里。
台下,有他的师长,有他的同学,有他从本科起就仰慕的学界前辈,也有对他一无所知、只是慕名而来的年轻学子。
此刻他站在这里,代表的不仅是他自己,更是一种传承,一种接续。这种压力,是温热的,是厚重的,它不考验你的理论细节,却拷问着你的底气与来路。
他将话筒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下,掌心贴着裤缝,感觉到在那里,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湿意。
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却没有走向讲台中央,就站在哈贝马斯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
这个位置,既表明了他的身份是辅助,不是主角,又显示了他的独立他要讲的东西,是他自己的。
他没有看稿子。那些内容,昨晚在灯下反复打磨过,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灯光打在他身上,白衬衫的轮廓在强光下有些模糊。他先向哈贝马斯微微鞠躬,又转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