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7章 大头姐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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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散场时,掌声的余波还在长廊里回荡,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窸窸窣窣,经久不散。

人潮裹挟着各种口音的议论涌出大门,漫向校园的各个角落。

李乐跟着和校长大人聊着的哈贝马斯往休息室走,一个穿着深灰色套装、透着知性的中年女人从侧幕走了过来。

“李乐先生?”

“啊,刘秘书。”李乐抬头,认出是歌德学院燕京分院的文化项目主管。

“今天的讲座非常成功,您的翻译令人印象深刻。”

“您过奖了。”

见李乐点头,刘秘书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递上一支笔,“和昨天一样,这是您今天讲座翻译服务的劳务确认单,请您核对一下信息,没问题的话,请在这里签字。”

李乐接过文件夹,扫了一眼。

上面列着这场讲座的日期、地点、时长,以及劳务费标准,他抬头看了那女人一眼,女人笑了笑。

“没问题。”李乐签了字,把单子递还过去。

“对了,”那女人接过签好的确认单,合上文件夹,“李先生别忘了今晚还有一场小范围的交流活动,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地点是颐和园内的无尽意轩。”

“好的,我记得。谢谢提醒。”李乐点头。

哈老爷子此次之行,除了社科院和几所高校的联合学术邀请,背后也有歌德学院的运作。

这个成立于1951年、以歌德命名的机构,与后来孔子学院的思路异曲同工,都是战后德国重塑国家形象、输出文化软实力的重要棋子。

老爷子此行的出场费、国际旅费乃至后续讲座内容的出版事宜,都由歌德学院负责安排、结算。

自己这个翻译兼学术助理的劳务费,自然也是其中一笔清晰明确的预算条目。

一次讲座六百欧,税后。虽说对李乐而言,没有这钱,他依然会尽心尽力,这是学术本分,也是为老爷子这样的思想者服务的荣幸。

但,有钱拿,总归是好的。

知识、思想、乃至跨越文化的沟通,其价值难以用金钱衡量,可在这现实世界里,它们也需要一个价格,才能被看见、被承认、被纳入运转的齿轮。

李乐对此并无清高的抵触,反而觉得,明码标价,各取所需,比用情怀遮掩利益的计算,来得更清爽些。

而像哈贝马斯这个级别的学者进行国际访问,除了这种官方或半官方的文化交流项目,自然还有另一种更“市场化”的形态,俗称“走穴”。

比如某些顶着诺奖光环的学者,尤其是经济学奖的,其“访问”本质可能更接近一场精心策划的知识变现演出。

若以为他们是来布道传经的苦行僧,未免天真。人家是来打卡收钱的。别以为只有娱乐明星才有天价出场费,在某些特定的商业或政商场合,诺奖得主才是真正的隐形顶流。

坊间传闻,一位诺奖得主来国内“走一趟”,单次出场费能轻松飙至百万人民币级别。

这钱花得值不值?主办方要的往往是那张脸、那个名头带来的光环效应,而非那颗大脑里具体的思想脉络。

台上讲着高深的经济学模型,台下坐着的可能是地产大亨或制造业老板,双方在“创新”、“趋势”、“全球化”这类大词上,往往能达成完美的、心照不宣的商业共识。

演讲本身只是基础套餐,增值服务才是利润大头。想和大师单独合影?想共进午餐聆听“教诲”?想请他去你的工厂或园区“莅临指导”、拍几张照片?

统统明码标价,从机场贵宾通道接送到晚宴主桌座次,每一个环节都能被精细地拆分成VIp套餐待价而沽。

国内早有专门操盘此道的文化公司或智库,将招商方案做得如同Ipo的招股书,首席冠名200万,战略合作伙伴80万,连“支持单位”的名额都要15万起等等。

更有甚者,一些诺奖得主在不知情或半推半就中,沦为某些项目“站台”的背景板。

管你是研究噬菌体的还是探索量子纠缠的,只要往台上一站,与主办方领导握手微笑、手举某个产品或背板合影,底下那些渴望转型升级或寻求政策支持的老板们便心潮澎湃.....这可是诺贝尔奖级别的背书!

尽管大师可能连该产品的成分表或技术原理都一窍不通,但只要那奖牌是真的,这智商税就收得“理直气壮”。

更有组团“收割”的模式。一个人来怕孤单?影响力不够震撼?那就打造一个“全球顶尖科学家高峰论坛”,一口气邀来五六位诺奖得主,排排坐,分果果。

主办方凑齐一桌“诺奖局”,面子里子赚足,活动规格瞬间拔高到“国际顶尖”。

大师们则顺道旅旅游,赚点丰厚的外快,双方各取所需,其乐融融。

最绝的当属“长期合作”模式。在某些三四线城市或新兴开发区,你可能会惊讶地发现“某某诺贝尔奖得主工作站”或“国际联合实验室”的牌子赫然在目。

别误会,大师并非常驻于此焚膏继晷搞科研,那只是他授权挂个名,每年或许飞过来一两次,参加个仪式、拍些宣传照,其余时间,这块牌子便是当地招商引资、申请项目、提升区域品牌价值的“金字招牌”。

说到底,这是一场周瑜打黄盖的生意。

需求方将“诺奖”乃至其他顶尖学术头衔捧上了“神坛”,视为点石成金的魔杖,供给方则顺梯而下,将学术声誉进行合乎市场规律的变现。

只是苦了那些真正怀揣求知欲的学生或研究者,他们可能支付了不菲的会议注册费,挤在人群里,最终只买到了大师因长途飞行和时差而略显疲惫的侧影,以及可能早已讲过无数遍、缺乏新意的“标准演讲”。

知识,在资本与名气的合谋下,有时会异化为一场精致的表演。

晚上在颐和园无尽意轩的活动,便带有几分这类“商业沙龙”的色彩。

出资方是国内一家颇具实力的民营书商,意图显然不止于文化交流,更想借此平台,汇聚一些人脉,沾染些许“哲思”的光晕,为自身的文化品牌镀金。

据说届时会有不少文化界、出版界乃至商界人士到场。

哈老爷子的出场费具体几何,李乐不得而知,但他只知道,自己依旧稳稳地拿着那六百欧,学术助理的“工钱”。这很公平。

晚饭燕大做东,在勺园摆了一桌。

别看李乐在燕大待了这些年,吃过的食堂饭菜能堆成小山,但这种规格的招待宴,除了上呲森女模特内特来访时跟着导师惠庆蹭过一次,今日算是第二回。

本着“吃回点这些年为建设燕大餐饮事业做出的贡献”的朴素心态,李乐在席间并未过于拘谨,该举杯举杯,该翻译翻译,该吃吃,该喝喝。

马主任坐在他对面,几次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悠着点”的暗示。

李乐只当没看见。

待老爷子放下筷子,李乐也心满意足地结束了战斗。

移步去颐和园的时候,还时不时打个嗝,偶尔探出头来,又被迅速按了回去。

车子从燕园出发,沿着颐和园路往西北方向开。

到的时候,正是傍晚。穿过仁寿殿、玉澜堂,沿着蜿蜒的石径往北走。石径两旁老树参天,苍松翠柏,枝干虬曲,在暮色里显得苍劲而沉默。

昆明湖上,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西边的香山、玉泉山山影如黛,天际线被落日熔成一片辉煌的金红,又渐渐洇染开橙、紫、灰的渐变。

那光倒映在开阔的湖面上,不是平静如镜,而是被微风吹皱,化成万千片跃动的金鳞,浩浩荡荡,直铺到眼前。

十七孔桥如一道长虹卧波,桥洞吞噬着流金,又吐出暗青的影。

南湖岛上的涵虚堂、龙王庙,在逆光中成了精巧的剪影,仿佛悬在光与水的交界处。

有晚归的游船,划过那片碎金,拖出一道渐次消散的墨痕。

远处的佛香阁、智慧海,在渐浓的暮色里显露出沉静的轮廓,与西山的暗影融为一体。

这天光、水色、山影、建筑,交融成一幅宏大而静谧的画卷,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带着宫苑特有的、繁华落尽后的寂寥与安详。

无尽意轩在颐和园的东北隅,靠近霁清轩,是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

正面五间敞轩,檐下悬着乾隆题写的楹联,“青山绿水恒无尽,示者田盘具正通”。

语带禅机,说的却未必是真心。

所谓“无尽意”,出自佛经,寓意深远,思之不尽。

乾老四曾为此题诗,问景聊乘片刻闲,意行无尽是溪山。若论所乐不存此,惟在民生国计间。

意为游园观景至此,姑且偷得片刻清闲,漫步之意在这溪山间本应无穷无尽,但若说真正的快乐不在此处,那还是在国计民生之间啊。

这既要享受园林之乐,又要标榜勤政爱民,几分真诚几分矫饰,让人觉得虚伪的紧。

清亡后,这处院落连同附近的清华轩、养云轩等,一度被租与私人作为宅邸,像袁世凯的长子袁克定、曾任教育总长的汉奸汤尔和等都曾在此居住。建国后收归国有,经过整修,前些年曾尝试经营过高端餐饮会所,但因为紫禁城里的会所闹出的风波引发的舆论质疑而作罢,重归管理部门,如今多用于举办小型文化展览、学术沙龙或高端接待,寻常游客难窥其貌。

身份变了几茬,不变的,是里头那股子“附庸风雅”的劲头。

李乐对颐和园熟门熟路,本科时没少和梁灿他们干晚上翻墙进来溜达的事。

但像今天这样,天色将晚,堂而皇之地从正门入园,穿过层层殿宇,赴一场在昔日皇家园林里举行的文化交流活动,感受自是不同。

那时候翻墙,翻的是刺激,是叛逆,是“我就不走你规定的路”的那股少年气。如今走正门,倒觉着那门框有些窄。

院子不大,但极为清幽。粉墙黛瓦,月亮门,抄手游廊,典型的北方园林建筑风格,却又比姑苏的园林多了几分轩敞。

院中植有数株高大的海棠和丁香,此时已过了花期,唯有绿叶葳蕤。

贴墙站着的几株翠竹,竹梢高过墙头,在晚风里摇曳,沙沙作响。

墙角有一块太湖石,瘦、透、漏、皱,形态奇崛,像一位伛偻的老人,低头想着什么心事。

底下引有一脉活水,蜿蜒成浅池,池中有几尾红鲤缓缓游动。此时夕阳最后的余晖从西边矮墙上斜射进来,在光滑的石板地上、在粉墙上、在廊柱间,投下长长的、温暖而恍惚的光影。

晚风穿过庭院,带着水汽和植物的清气,拂在脸上,微微凉。

轩内已亮起了灯,是那种仿古的宫灯,影影绰绰,隔着窗纸,透出暖黄色的光。

几个工作人员正在里面忙碌,摆放桌椅,调试简单的音响设备。摆弄椅子,在条案上摆放茶点。

长条案几上,铺着靛蓝的扎染桌布,摆好了玻璃水杯、矿泉水、便签纸和铅笔。

点心精致,装在青瓷碟子里,绿豆糕、豌豆黄、芸豆卷,都是老燕京的茶食。

还有淡淡的檀香味,不知道在哪儿点的。

有早到的两三个宾客,看气质打扮,像是文化圈子里的人,正站在廊下低声交谈,偶尔瞥一眼进来的人,带着打量和好奇。

李乐将哈贝马斯送至东厢房暂作休息。老爷子毕竟年事已高,连续两场高强度活动,得缓缓。

从厢房出来,信步走到院子里,沿着游廊慢慢踱步,便想去隔壁的养云轩看看。

养云轩在无尽意轩的东边,也是一座独立的院落。

据说当年是慈禧去谐趣园时中途休息的地方,院名也是乾隆题的,取“养云”之意,大概是说这院子云气缭绕,适合静养。

李乐对这个名字的理解是:养云,就是养着一朵云。把云养在院子里,像养一只猫,给它在墙角留个窝,每天喂它喝露水,等它长大了,就骑着它飞到天上去。

穿过一道短短的廊子,廊子两侧是粉墙,墙上开着几个海棠形状的花窗,透过花窗,能看见隔壁院子的竹影。

廊子尽头是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桥下是一道窄窄的溪流,溪水引自后湖,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几片飘落的柳叶。

桥那头的养云轩隐在一丛翠竹后面,白墙黛瓦,檐角翘起,与无尽意轩隔水相望,倒是一处更幽静的所在。

只可惜大门紧闭,看来今晚没有开放。

李乐在那丛竹子前站了一会儿,正打算往回走,瞧见桥头那边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头发胡子拉碴,嘴里斜叼着烟,眯缝着眼,正和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旁边那位,另一个一身黑,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股子落拓不羁又自成格局的气质,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两人晃悠着从昆明湖西堤那边过来。

李乐脚步一顿,瞧见姜小军那张脸,就条件反射的,肉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仿佛听见真金白银哗啦啦流走的声音。

前前后后,三千多万砸进去,投给这位爷,断断续续拍了两三年,胶片烧了不少,甘省的沙、滇省的林、高原的雪,天南地北折腾个遍,可到现在,连个囫囵的、能看出个完整故事的样片都没见着。

钱像泼进了无底洞,只听得几声响,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瞧真切。

全凭着一纸合同,和姜小军那“片子出来绝对牛逼”的赌咒发誓撑着。

李乐现在心态已然躺平,懒得催,也懒得问,只守着合同上的那条线,年底,必须见到样片。不然,就自己操刀,写个“拿抓”和“猴哥”六部曲,让这位去找廖楠,后半辈子都拍动画片去。

正琢磨着,那边姜小军也瞧见他了,先是一愣,脸上那眉飞色舞的劲儿僵了僵,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但随即又被那惯常的、混不吝的笑容盖了过去,隔着几步远就扬了扬下巴,“哟!这不小乐么?怎么来这儿了?”

边上的崔建军也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在李乐身上转了一圈,嘴角扯出个淡淡的笑,算是打了招呼。

“姜叔,崔叔,”李乐上前几步,先规规矩矩叫了声,解释道,“我来工作的。”

姜小军一摆手,烟灰簌簌往下掉,“工作?这地儿今儿不是……”他朝无尽意轩那边努努嘴,“哈贝马斯的沙龙么?”

李乐笑了笑,“对,我就是给哈贝马斯教授做翻译和学术助理的。”

姜小军“嚯”了一声,“行啊,你小子。他那惊讶里带着几分真,几分特有的、对“有门路”的敏锐兴趣。

“你怎么攀上这高枝儿的?”

“就是去年我跟着导师......”李乐大概解释了几句,“就这么滴。”

“啧啧啧,”姜小军咂咂嘴,转头对崔建军道,“老崔,瞅瞅,这小子,了不得了。”

“您二位这是……也来参加交流?”李乐也问道。

“那可不!”姜小军点着头,“今儿晚上,燕京城里但凡有头有脸、自觉有点思想、有点文化的,估摸来得不少。我们也是收了邀请的。”

李乐笑了笑,“有头有脸我信。可这有思想、有文化……”他故意顿了顿,瞟着姜小军,“姜叔,我怎么觉着这词儿跟您,稍微有那么点儿差呢?”

“嘿,这话说到,我告儿你,你姜叔我有思想有文化那会儿,还没你呢,咱也是读过反杜,研究过矛盾的!”

“别搭理他,”崔建军在旁边嗤地笑出声,问李乐,他声音有点哑,是常年烟酒浸润后的那种沙砾感,“你妈呢?前些天和张褚还有老赵几个人攒了个局,打电话叫她,也没回,忙什么呢?”

“这不在家准备画呢,明年oa有个展,她挺上心。”

“oa?”姜小军透出羡慕的眼神,“敏姐这一场场的,倒是越来越往大师走了啊。”

“还早着呢,”李乐笑笑,“就是参展。”

“你妈不用你来谦虚,”崔建军道,语气里透着点感慨,“敏姐比我们这群人都能能沉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