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7章 大头姐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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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说着话,脚下不停,一起往无尽意轩的月亮门走。

姜小军熟练的揽过李乐肩膀,只不过李乐却觉得那胳膊沉甸甸的,压着的都是自己那还没见着影儿的投资。

“姜叔,”李乐侧过头,状似不经意地问,“甘省那边,沙漠的景,布完了?”

姜小军脸上的笑纹更深了,“正想跟你说呢,布得差不多了,那景,绝了!等成片出来,你就知道这钱花得不冤……”

“钱还够吗?”李乐打断他,单刀直入。

“呃……”姜小军卡了下壳,烟在指尖转了转,“还……还行吧。紧是紧点儿,但.....该花的不能省。回头你问问张会计,账上……嗯,大概还有个……小两百万?”

李乐脚步慢了,转头看他,“姜叔,上个月初,我才让人给你们剧组账上打了五百万。专门用于最后阶段的拍摄和后期。这才几天?九月还没过完,就只剩两百万了?”

晚风从昆明湖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初秋的凉意,拂过脸颊。旁边正好走过两个穿着讲究的人,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姜小军到底是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的人物,脸皮厚度是达标的。他松开揽着李乐肩膀的手,掏出烟盒,又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开。

“小乐啊,”带着点艺术家阐述创作艰辛的调调,“甘省那边,你是不知道,条件太苦。原先看好的那个沙丘,被前几天一场大风刮得变了形,没法用,得换地方重新布。”

“光转运器材、搭景的人工就多出一大截。还有那几个群众演员,原先谈好的价钱,临了又坐地起价,说不加钱不干,沙漠里找替代的哪有那么容易?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嚼谷……还有,我觉得最后那场戏的光线感觉不对,得补拍几个镜头,这又涉及到……”

“姜叔,”李乐再次打断他,“您记着合同、预算,是您和制片一起做的。超支,有超支的说法。我不懂拍电影,但我懂看账。两百万,撑到年底出剪辑版,够吗?”

姜小军不说话了,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硬,也有些……赖。

崔建军在一旁听着,一直没吭声,这时才慢悠悠开口,“就是,老姜,差不多得了。人小乐投钱是信任你,别把这份信任磨没了。年底,能交活儿不?”

姜小军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抬头看向李乐,“能。小李子,崔哥作证,年底,我保证让你看到成片。两百万,精打细算,够了。有些镜头……我可以再琢磨琢磨,看能不能用别的法子找补回来。”

李乐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行,姜叔,我信您。年底,我等着看。”

他没说“信”的是姜小军的保证,还是那白纸黑字的合同。但话里的意思,都明白。

姜小军似乎也松了口气,又恢复那副浑不吝的样子,拍拍李乐后背,“走着!带你姜叔和崔叔也去见见世面,跟那德国老爷子唠几句。咱也受点哲学熏陶,提升提升思想境界。”

李乐无奈,只好领着两人继续往里走。此时园林里的宫灯已经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照着飞檐斗拱,假山湖石,影子长短交错着,别有一番幽深静谧的韵味,与白日的开阔明丽迥然不同。

路上果然陆陆续续遇到些人往里走。有看着风骨仙气儿飘扬的,有一身简约休闲但料子考究的,也有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年龄多在三十往上,五六十也不少,有相熟的,低声交谈着,偶尔传来压低的笑声。

李乐扫了几眼,再加上姜小军一旁的解释,认出不少面孔。

有常在电视文化访谈节目里露脸的学者、作家,有出版圈里叫得上名号的总编、策划人,有艺术圈里挺活跃的高知,甚至还有两位在媒体上以“敢言”着称的专栏作家和时事评论员。

心中一动,这里,还有几位前年那个评选出来的名单上的人物。

当然,在这个当口,那个词儿还带着点启蒙、引领的先锋色彩。

李乐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却难免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这书商能量不小,三教九流,倒也网罗得齐全。

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带着点冷眼旁观的趣味。

“笑什么呢?”姜小军瞥见他表情。

“没什么,”李乐摇摇头,“就是觉得,这院子名儿起得好,无尽意,思之不尽。你看今晚来的这些人,有的人,心里是不是都装着点无尽的意味?心思都在这意字里打转呢。”

崔建军闻言,看了李乐一眼,帽檐下的目光若有所思,“你这还连我们一起骂了?”

“哪能呢,”李乐一本正经,“我这不是说有些人么?您二位别对号入座。”

“滚蛋!”姜小军笑骂。

说笑间已到无尽意轩门口。月亮门虚掩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低语声隐隐传来。

门口有工作人员验看请柬。姜小军摸出两张制作精良的卡片递过去。李乐等了等,等看过请柬,领着两人往休息室那边去。

院子正中摆了一圈舒适的沙发和单人椅,围成不太规则的半圆,中间留出空位,显然是为主讲人准备的。

已有人散落坐着,或低声交谈,或静静喝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混着茶香。

姜小军四下里瞅瞅,“弄得挺像那么回事儿。”

“姜叔,崔叔,先跟我来。”李乐低声道,引着两人绕过正堂,往一侧的厢房走去。

歌德学院的刘秘书正在门口与一位负责人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见李乐进来,忙迎上来,“诶,回来了,刚博士说如果您到了,可以直接过去。”

“好的,谢谢刘秘书。”李乐点头,又指了指身后的姜小军和崔建军,“刘秘书,这两位是我的长辈,对博士的思想很感兴趣,我这能.....”

这俩的脸太熟,刘秘书脸上立刻浮起亲切笑容,“当然可以。”

李乐点点头,推开门,哈贝马斯正坐在一张圈椅里,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就着旁边的落地灯看着。见李乐进来,露出微笑。

“博士,打扰您休息了。”李乐说道,随即侧身,让出后面的姜、崔二人,“这两位是我非常尊敬的长辈,也是国内非常有影响力的艺术家。这位是姜小军导演,这位是崔建军老师.......他们对您的到访深感荣幸,希望能当面向您致意。”

姜小军虽然听不懂德语,但看李乐的神态和手势,也大致明白,当即上前两步,脸上换上了难得一见的、带着点江湖气的庄重,伸出手,“哈贝马斯博士,您好!久仰大名!我是姜小军,拍电影的。”他说的是英文。

崔建军也跟着上前,简单握了握手,点了下头,没多说话,只是帽檐下的目光,带着审视和好奇,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德意志思想家。

李乐迅速将姜小军的话翻译过去,并补充介绍了姜小军在国内电影界的地位和独特风格,以及崔建军在中国摇滚乐和文化领域的影响力。

哈贝马斯认真听着,然后伸出手,与两人分别握了握。

“很高兴认识你们。”哈贝马斯用英语说道,语速缓慢,“电影和音乐,都是非常重要的艺术形式,是沟通人类情感的桥梁。我很期待有机会了解更多你们的当代艺术。”

李乐将话翻译给姜、崔二人。

姜小军听了,咧嘴一笑,也用他那口音浓重的、自创的英语单词混着手势比划起来,“ovie!Art!powerful!(电影!艺术!有力量!)”

三个单词,哈贝马斯虽然没完全听清楚,但也明白了对方表达的大致意思和热情,微笑着点了点头。

崔建军则相对沉稳,“您的书,我读过一些。关于沟通,关于现代性,有启发。”话说得简短,但眼神里的东西是认真的。

李乐翻译过去,哈贝马斯看向崔建军的目光多了些兴趣,问道:“哦?您对哪一部分比较感兴趣?”

崔建军想了想,说,“您关于系统对生活世界殖民的那部分。我觉得,在现在的很多地方,包括艺术创作里,都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钱,市场,流量,这些东西,像一个大罩子。”

李乐将这番话翻译过去,哈贝马斯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身体微微前倾,“是的,工具理性的扩张。它无处不在,甚至侵入了本应属于真诚沟通和意义创造的领域。”

“艺术,在理想状态下,本应是对这种殖民的一种抵抗,是生活世界发出自己声音的领域。但在现实中,艺术自身也可能被系统捕获,成为商品,成为景观的一部分。这其中的张力,非常值得探讨。”

这番话说得有些深,李乐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转述给崔建军。

崔建军听完,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是这样。所以,有时候觉得,做音乐,唱歌,不光是表达,也是一种……挣扎。跟那些东西,保持点距离的挣扎。”

没有长篇大论,但话里的意味,哈贝马斯似乎听懂了。他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深有同感的神情,“是的,挣扎。这个词汇很准确。在当代社会,保持这种批判性的距离,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持续的自觉。你们的艺术,就是这种挣扎和自觉的体现。这很珍贵。”

简单的交谈,因为触及了彼此都关注的深层问题,而显得颇有分量。

姜小军虽然不太插得上话,但也听得认真,不时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时,刘秘书轻声提醒,“博士,李先生,时间差不多了,外面的人基本到齐了。”

哈贝马斯站起身,对姜、崔二人道,“这还是个好问题,一会儿,我们更多的聊一聊。”

“好的,博士。”

众人出了厢房,走到院子里,沙发和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人,大约有四五十位,还有些人坐在后面加放的椅子上。

光线调得比刚才更柔和了些,聚焦在中间的空位。

一个穿着素色改良旗袍、妆容精致、气质干练的女人站在空位旁,正是今晚的主持人。

李乐瞧见这位,心里微微一哂。

是那位“三根筋撑着一个脑袋”的姐介,那位以知性着称的电视主持人兼媒体人。

此刻,她正与旁边一中年男人谈笑风生,剪裁得体的西装套裙,利落的短发,妆容精致,笑容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她的亲和力与掌控感。

见哈贝马斯进来,脸上绽放出更灿烂、更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尊敬的哈贝马斯博士,晚上好!欢迎您来到颐和园,来到我们今天的文化沙龙!我是今晚的主持人。”她说着,主动伸出手。

哈贝马斯与她握手,礼貌地道谢。

大头姐姐又转向李乐,笑容依旧得体,“这位就是李乐先生吧?下午在燕大的讲座我虽未能亲临,但已听闻您的翻译精彩非凡。辛苦了。”

“过奖,您主持辛苦了。”李乐客气地回应。

对这位姐姐,他印象复杂。不可否认,她是聪明的,有野心的,也的确在专业领域做出了成绩,尤其是在将相对精英的文化、学术话题,以相对通俗的方式引介给更广泛公众方面。

但有时,她那过于强烈的表现欲、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将深刻话题“综艺化”、“鸡汤化”的倾向,也让人有些敬而远之。

寒暄几句,众人落座。哈贝马斯坐在中间的圈椅,李乐坐在他侧后方略偏的位置。大头姐姐则坐在前方面向众人的一把椅子上,手持无线话筒,灯光让她成为场中另一个焦点。

“各位来宾,各位老师,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今晚这个特别的时刻,来到颐和园无尽意轩,与当代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于尔根·哈贝马斯教授,进行一场关于交流的交流。”

大头姐姐语调舒缓,垫着话,营造着氛围,“在这个曾经属于帝王、充满象征意味的空间里,我们来谈论最平等、最质朴的好好说话,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有趣的对话。”

掌声响起,比下午在百年讲堂里克制,但更密集,带着圈内人彼此心照不宣的礼貌与期待。

接着,她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种略带俏皮的、准备展现“诚意”的表情,冲哈贝马斯说道,“为了表达对您的尊敬,我特意学了一段德语您表示欢迎。”

“herzlichwillkonzuunsereheutigen.......”

大意是欢迎来到燕京,来到美丽的颐和园,能与您在此交流深感荣幸云云。

句子本身没错,但那个发音……李乐听了,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几个音节的重音完全不对,带着浓重的汉语腔调,听起来十分别扭,但,嗯,态度诚恳。

果然,哈贝马斯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他先是礼貌地微笑点头,然后微微蹙眉,侧过身,靠近李乐,“李,她刚才说的是……欢迎?我好像没太听清。”

李乐忍住笑,“是的,博士。人家在用德语欢迎您,意思是热烈欢迎您来到我们今天的文化沙龙......可能,发音上有点小误差。”

哈贝马斯恍然,随即对大头姐姐点点头,用英语,“谢谢,非常感谢你的欢迎。你的努力让我感动。”

这位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发音有问题,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需要的只是“我说了德语”这个姿态本身。

她笑容不变,接过话头,“教授您太客气了。我们都知道,您是当代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尤其您关于沟通理性、公共领域的论述,在全球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今晚我们沙龙的主题,就定为好好说话,您看如何?我们希望,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在颐和园这样充满历史对话感的地方,能围绕如何实现真正的沟通与理解这个话题,与您进行一场真诚而深入的对话。”

这话说得漂亮,既点明了主题,又抬高了对方,还不忘烘托氛围。李乐一边翻译,一边心里暗忖,这位姐姐能混到今天,绝非偶然,场面话真是滴水不漏。

哈贝马斯听了,表示赞同,“好好说话,一个非常有趣又贴切的主题。我很乐意与大家交流。”

开场过后,大头姐姐请哈贝马斯先做一个简短的主题阐述。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哈贝马斯身上。

院子里的宫灯,檐下的光线,以及特意打过来的柔和面光,让这位老人的面容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条皱纹都仿佛镌刻着思想的年轮。

哈贝马斯整理了一下思路,用他惯常的、努力清晰实际含混而缓慢的语调开始讲述。

李乐紧随其后,但有意让自己的声音比下午在讲堂时更低沉、平缓一些,身体语言也更收敛,努力将自己“隐身”在哈贝马斯的话语之后。

这一次,他更加注意用词的平实与通俗。

毕竟,在场的并非全是学院派,有搞艺术的,弄音乐的,写书的,做出版的,还有媒体人。太学术化的语言,会制造隔阂。

哈贝马斯从最基本的道理讲起。

他说,我们常常误解了“讲道理”的目的。很多人以为,争论、辩论、讲道理,是为了“赢”,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对方是错的。

但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误解,是“策略性行动”,是把语言当成了争夺胜负的工具。

“真正意义上的讲道理,其目的不是战胜对方,而是与对方一起,寻找那个对我们双方而言都更有道理的答案,是为了达成共识。”李乐翻译道,尽量将那些复杂的德语概念转化为口语化的表达,“沟通,不是权力的压制,也不是策略的操控。而是我们坐在一起,拿出各自认为站得住脚的理由,共同去寻找一个更好的、更能被我们共同接受的解决方案。”

他谈到语言。语言是什么?不仅仅是传递信息的工具。如果仅仅把语言当作实现自己目的的工具,那是一种“工具理性”的滥用,是把他人也当成了工具。

语言,更应该是我们相互理解的桥梁。我们说话,是为了让对方明白我的意思,也是为了我能听懂你的心声。语言应该服务于“相互理解”,服务于人与人之间的“团结”。

接着,老爷子说到那个着名的“理想言谈情境”的四个基本规则。而李乐翻译时,用了更形象的比喻:

“第一,大家得是平等的。甭管你是教授还是学生,是老板还是员工,是有名儿的还是没名儿的,坐在这儿想说话,都有资格开口。身份、职位、资历,在这儿不好使。”

“第二,什么话都可以质疑。我说个什么,你觉得不对,随时可以站起来问,凭什么?不能拿老祖宗就这么说的、规定就是这样的、这不明摆着吗这种话压人。怕质疑的,往往自己心里头虚。”

“第三,得说真心话。你想什么,要什么,难处在哪儿,得老老实实说出来。不能因为害怕,或者想讨好谁,就说假话、套话。真诚,是沟通的底线。没了这个,后面全是瞎扯。”

“最后,听谁的?听更有道理的。大家把理由都摆出来,看哪个理由更站得住脚,更经得起推敲,咱们就按那个来。不能谁官大听谁的,不能谁嗓门大听谁的,也不能谁人多听谁的。就认一个,理儿。”

老爷子说的很慢,李乐翻译得也从容。

院子里极静,只有老人舒缓的德语和李乐清朗的中文交替响起,伴着晚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昆明湖水波轻轻的呜咽。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乌托邦。”哈贝马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自嘲,更多的是坚持,“在现实世界里,权力、金钱、偏见、情绪……有太多东西阻碍我们实现这样的交谈。”

“但正因为现实不完美,我们才需要这样一个理想作为标尺。用它来衡量我们的现实,用它来批判现实中那些扭曲的、不平等的、不真诚的伪交流。同时,也用它来指引我们努力的方向,哪怕每次只能前进一小步。”

“好好说话,不仅仅是一种社交礼貌。”他总结道,目光变得深沉,“它是在尊重每一个他者的前提下,以真诚、理性、平等的方式,共同寻求真理、寻求共识的沟通伦理。它是一种实践,也是一种理想。是我们这个日益复杂、分歧日增的世界,仍然可能和平共存、理性合作的希望所在。”

一段不长的开场白,却将“交往理性”的核心要义,用极其清晰、甚至堪称朴素的语言勾勒出来。

没有炫技的概念堆砌,没有复杂的理论推演,就像一位老人,在跟你聊怎么跟人好好聊天这么件小事。

但恰恰是这种化繁为简的讲述,让在座许多并非哲学专业出身的人,也频频点头,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