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哦,知道了,是,妈妈!!”
李乐挂断电话,又环顾了一圈这片曾老师嘴里的“猪圈”,叹了口气,推开书房的门。
一股更浓的烟味儿扑面而来。
书房比客厅的杂乱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靠墙的书架上没几本书,倒是堆满了卷宗盒、档案袋和一摞摞打印纸。
一张老式实木书桌被推到窗边,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市区地图,几种颜色的记号笔在上面画出纵横交错的线条和圈圈点点。
桌上,几本翻开的《沪海年鉴》、《城市规划导刊》、《城市地下管网》......含有几份红头文件,页边都起了毛。
散落着写满字的便签纸,字迹潦草,有些是地址,有些是缩写的人名或单位名称,箭头连着箭头,像一张秘密联络图。
一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里,烟蒂堆成了小山,作家摆着个褪色的保温杯,里面泡着不知多久的茶叶,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膜。
李乐走到书桌前,俯身看那张地图。
老李标注得很细,有些街道被重点勾勒,旁边用红笔写着些小字,“动迁矛盾突出”、“群访隐患”、“外来人口聚集”、“监控盲区”。
黄浦江沿岸一片,蓝色笔画了几个圈,写着“重点地块”、“建设进度”、“一级管控区”.....浦东那边,则是黑色笔迹,标注着“新建住宅区”、“人口导入”、“配套设施缺口”。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地图,是一个老民警用脚步和眼睛丈量出的城市肌理。
李乐能想象出老李伏在这张桌前,夹着烟,皱着眉头,试图在错综复杂的线条里理出头绪的样子。
这屋里的一切混乱,似乎都在这张地图的“秩序”面前,找到了一个疲惫的、却必须的理由。
李乐又去看了看卧室。
床上的毛巾被团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个空水杯和一瓶打开盖子的风油精。地上扔着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袜子边还有一盘烧完的蚊香。
衣柜门大敞着,几件衣服胡乱挂着,倒是那几件挂着警衔的制服用塑料袋包着,整整齐齐的靠在一边。
李乐摇摇头,走回客厅,先开了空调。
老旧的壁挂机发出沉重的启动声,随即是风机转动的嗡鸣,送出一股带着霉味的凉风。。又走到阳台,用力推开那扇有些滞涩的铝合金窗。
九月底沪海黄昏的风,依旧温热,但总算带来了流动的空气,卷走了屋里些许沉浊。
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先从茶几下手。泡面碗和一次性餐盒摞在一起,空啤酒罐被踩扁,扔进一个空纸箱。
烟灰缸里的“小山”被小心翼翼地倒进垃圾袋,烟灰纷纷扬扬。
散落的文件、报纸,分门别类,暂时堆在沙发一角。
脏衣服抱起来,一股脑塞进卫生间的洗衣机,倒上洗衣粉,按下开关。轰隆的水声和滚筒转动声顿时充满了房间。
清理厨房是个大工程。
水槽里的碗碟泡了不知多久,水都浑了,得用钢丝球用力擦。灶台、橱柜门、油烟机擦了,抹布都淘洗了好几遍才见到点底色。倒掉的垃圾装了两个大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地面扫过,又拿拖把拖了两遍,水磨石地面的纹路终于清晰起来。
书房没敢大动,只把散落在地的文件捡起,大致按类别叠放好,用镇纸压住地图边角,烟灰缸茶杯洗洗刷刷的清理干净。
卧室里,抖开被子,重新铺平,枕头拍松摆正,脏衣服捡出来,椅子上的衣物挂进衣柜。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虽然谈不上窗明几净,但总算从“猪圈”升级为“勉强能住人”。
李乐拎起那几大袋垃圾,想着下楼扔了,在电梯口就碰见一位上楼来的沪上阿姨,打量了李乐几眼,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探究。
“小伙子,侬是……?”
“阿姨侬好,我是601家的儿子。”
“哦~~~~李局的儿子啊!”阿姨的警惕瞬间化开了,变成一种了然和些许“果然如此”的表情,“我说呢,看着面生。李局啥辰光回来咯?”
“他还没下班,我先到的。”
“哎哟,李局倒是真忙呀,伊拉搬来么多少辰光,我就没见过伊几趟。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有时候我早上起来买小菜,看到伊拉滴车子开出去;夜里厢我麻将散场回来,伊拉屋里灯还亮着。一个人,可怜哦,忙得来……”
“是....挺可怜的。”
“工作要紧,身体也要紧呀!”阿姨摇头,“我看伊拉总是一个人进进出出,屋里厢也弗开火。有一趟我看到伊拉拎着超市塑料袋回来,里头好像是方便面。小伙子,侬来了好,多劝劝侬爸爸,饭要按时恰,觉要好好困。年纪不轻了,弗能跟小青年比。”
“哎,谢谢阿姨,我一定跟他说。”李乐点头。
“侬妈妈没跟着一起过来?”
“啊,我妈在燕京,也忙呢,估计得等等。”
“诶,两地分居哦....”阿姨又感慨了一句,摆摆手,“好了,不耽误侬了,垃圾箱在楼后面。”
“阿姨再见。”
等这阿姨进了屋,李乐笑了笑,老李这日子过得,像一颗拧紧了的螺丝钉,铆在工作上,吃饭睡觉都成了任务之外的事。
扔了垃圾在回到屋里,李乐拉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看上去开了很久的辣酱油,以及角落里的两罐啤酒。
李乐嘬了嘬牙花子,盘算着下楼去附近的超市或菜场买点东西。
米面粮油、鸡蛋蔬菜,至少得让这冰箱里有点“家”的样子,正琢磨着,就听到门开了。
李晋乔拎着个黑色公文包,侧身进来,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领口松着,脸晒黑了,眼袋有些重,头发也长了,没个型。
进了屋,先是愣了一下,扫了眼变得整洁的客厅扫到敞开的窗户,又落到站在冰箱旁的儿子身上。
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眼角堆起皱纹,带着点如释重负,又有点不太好意思的坦然。
“嘿,谁说养儿子没用的?这不就挺好!一回来,窗明几净,我这心里都亮堂了。”
李乐白了老李一眼,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桶泡面,在手里晃了晃,哗啦哗啦的。
“李局,我妈不在跟前,您这日子过得……就这么糊弄?”
李晋乔把公文包往门口柜子上一搁,换了拖鞋走进来,“嗨,我这不是忙么?”
“新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上要了解关系脉络,下得摸清基层情况。千头万绪,都得理。一天到晚,不是开会就是调研,不是谈话就是看材料。吃饭都在外面凑合,食堂、路边摊、小馆子,轮着来。这泡面也就是半夜回来垫吧一口。等我这边稍微捋顺点儿,就有功夫收拾了。”
说着,指了指变得整齐些的屋子,“你看,你这一来,效果立竿见影。”
李乐把泡面碗扔到一边,“爸,我说,要不……您在这边找一个……”
他话没说完,李晋乔像是被烫了一下,倏地抬起手,“去去去,净扯淡!说什么呢?”
李乐嘿嘿着,“我是说,找个家政,钟点工也行。定期来打扫一下,洗洗衣服,起码能保障基本生存环境,您以为,我说什么呢?”
李晋乔眨巴眨巴眼,咳嗽了一声,“嗯,我以为……嗯,你说的也是家政。”
“噫~~~~~”
“行了行了,别贫了。晚上想吃什么?你老子请客,犒劳犒劳你这田螺小伙。”
“外滩5号!”李乐说道。
“外滩5号没有。宜山路五号,去不去?”
“宜山路五号?干嘛的?听着像特务机关。”
“面馆儿,浇头面,吃不吃?”
李乐想了想,“行吧,碱水面就碱水面,总比吃您这些藏品强。”
“等着,我换身衣服。”
。。。。。。
爷俩都是大裤衩、老汉衫,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下了楼。
老李在前头走,跟方才那个“李局”判若两人,像是卸了一层看不见的壳。
李乐在后头跟,疲疲沓沓的晃悠着,后面看,两人走路都是一个架势,带着点儿外八,一步一划拉。
路灯昏黄,照着小区里那些上了年头的香樟树,树叶影子落在爷俩的肩头,碎成一片片的。
老李对这片显然已摸得门儿清,出了小区,领着李乐七拐八拐,钻进一条一条被周围高大写字楼遮蔽的小弄堂。
三五人并肩,两旁都是些几十年的老房子,二层还用木头架着,嵌着“金莲窗”的那种。
底楼改成了商铺,杂货、小吃、饭馆儿、理发、水果......大大小小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闪着,头顶都是沪海特色的晾衣竹竿和横七竖八的电线。
正是饭点,炒菜的“刺啦”声、电视的嘈杂声、小孩的哭闹声,混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油烟味儿,组成一张市井的网。
走了约莫百来步,老李在一家小店前停下。
店面不大,门脸儿陈旧,白底红字的招牌写着“惠春面馆”四个字,字迹被经年的油烟熏得有些发乌。
玻璃门推开,一股浓郁的葱油焦香混着煮面汤的热气,扑面而来。
李乐狗鼻子瞬时启动,耸了耸,就知道来对了地方,这葱油熬得恰到好处,焦而不苦,香而不腻,是本帮浇头面的底子。
店里六七张方桌,几乎坐满了人。
有背着书包在附近上补习班的学生,嘻嘻哈哈,吵吵嚷嚷,有穿着衬衫西裤、满脸倦色,不知道边上哪栋写字楼里还要加班的牛马,领带松了,袖子捋着,埋头“呼噜呼噜”嘬着面,偶尔抬头,一脸的死期将至。还有几个穿着工装、身上沾着灰泥的,大概是附近工地上的,正就着啤酒大声说笑。
人声、碗筷声、后厨灶火的“呼呼”声,热腾腾地搅在一起。
只不过李乐一进门,屋里倒是静了一瞬,毕竟,在沪海,这种头顶灯管,身如门板的,不多见。
老李熟门熟路,进来就朝柜台后正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七成秃的男人,见是老李,脸上立刻堆起笑,“呀,李哥,来了?”
老李“嗯”了一声,摸出烟递过去一根。老板接过,目光随即落在李乐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那眼神里有街坊邻居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
“这是,您家儿子?”
“能看出来?”
老板笑着,“这不明摆着,往这一站,这身板,这眉眼,嘿,小伙子吃啥长得?这么棒实。”
老李摸出打火机,给老板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吐出口烟,“吃饲料呗。”
话是这么说,可但那股子“这是我儿”的显摆劲儿,顺着话音就淌了出来。
老板“哈哈”大笑,“吃啥饲料?我也弄点去!看看吃啥。”
老李转头问李乐,“你自己看,”一指墙上挂着的木质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十几种浇头,辣肉、大排、爆鱼、鳝丝、腰花、猪肝、肥肠、雪菜肉丝、素鸡面筋……字迹有些模糊了,但透着股家常的踏实。
李乐扫了一眼,手一挥,“有的,都来一份。您请客,我不得吃个够本儿?”
老板又笑:“小伙子胃口好!不过咱这浇头可实诚,你爷俩吃不完。”
老李瞪儿子一眼,“净扯淡!那什么,老吕,一份猪肝蛤蜊,一份辣肉,一份肥肠,都要拌的。再来份炸猪排,加荷包蛋和素鸡。饮料……两份酸梅汤,冰的。”
李乐听了,一举手,“老板,再加份腰花面。”
“吃不完塞你嘴里。”老李说。
“我还小,能吃呢。”
老板乐,“李哥,你家儿子真有意思。”
老李嘀咕,“诶,都当爹的人了,一点儿不稳当。”
“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老板从柜台下的冰柜里拎出两玻璃瓶酸梅汤,瓶身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哐当”放在柜台上,冲李乐道,“这是来看你爸?”
“啊,来看我爸,顺道来开个会。”
“李哥,听见没?”
“就剩张嘴了。”
“呵呵,诶,你们坐那儿,那边靠墙,对着空调口,凉快,这帮学生马上走。”
老李点点头,拧开酸梅汤瓶盖,仰脖灌了一大口,舒坦地“哈”了一声,问老板,“老吕,那事儿,解决了?”
“解决了!要不您给支个招,我还不知道得拖到什么时候去。他们那些规矩,我们老百姓哪儿搞得清?”
老李摆摆手:“都有政策,你就是不熟。下回再遇着事儿,别怕,该问就问,该找就找。”
“您说的是,对了......”
李乐在旁边听着两人聊,心里泛起感慨,自家老爹这“社恐”的属性,真是一点儿没落下,走到哪儿用到哪儿。这才来沪海几天?和面馆儿老板都勾肩搭背上了。
那几个学生闹哄哄走了,爷俩过去坐了,等伙计收了碗,擦了桌子,李乐凑过去,“爸,您这……才来几天,就跟群众打成一片了?”
老李嘬了口烟,“这不就是多一嘴的事儿?你听到了,正好知道,就给说道说道。”
“您给人支啥招了?”
“就那天我来吃面,听老吕跟人抱怨,说外机被偷了半个月,小偷抓着,东西找着,可就是不还他。我一听,这不对啊,赃物该退就得退,哪有等结案的道理?就让他记了个督察号码,让他打过去,把这事儿说清楚。”
“您让他打督察电话?”
“啊。基层有基层的难处,案子多,人手少,有时候能拖就拖。可老百姓等不起啊,一个大外机,千把块钱呢。督察电话一打,上面一过问,流程自然就快了。”
“嘿,还有您这样的?自己人给自己人找麻烦?”
“那咋了?”老李把烟按灭在桌上的廉价烟灰缸里,“这是正常反映问题。政策条文写得明明白白,他们不执行,群众有疑问,向上反映,合理合法合规的,我这是帮他正本清源,理顺工作流程。这叫什么?这叫帮他们进步,不挺好?””
正说着,老板亲自端着托盘过来了,面碗大,浇头码得满满当当,葱油香、镬气、肉香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就飘了过来。
等把碗碟在桌上摆开,“李哥,你们爷俩先吃着,腰花马上好。”
老李瞅着几个碗,刚要拿起筷子,“诶,老吕。”
“啊?”
“这炸猪排怎么多了一份,还有这蹄花汤,小菜,啤酒的,我没要啊。”
“嗨,算我请的。”
“那不.....”
“您莫推,推了,下回我不做您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