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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那谢了。”
“我得谢您!”老板把面一碗碗摆好,擦擦手,“赶紧拌,面坨了就不劲道了。”
说完又回柜台忙活去了。
几碗面,在昏黄的灯光下冒着诱人的油亮。
李乐先闻了闻香味儿,捏着筷子,挨个夹了尝。
猪肝蛤蜊面,猪肝切得薄,在滚油里爆过,嫩滑脆生,没了腥气,却又带着脏器特有的醇厚,蛤蜊虽小,肉却饱满弹牙、咸鲜中带着一丝微甜,最为点睛。而葱油的焦香渗透在面里,让每一口都层次分明。
辣肉面里不仅有辣肉丁,而且还有辣肉米,每一粒肉丁都裹着红亮油润的酱汁,辣中带甜,甜中藏鲜。这辣不是川湘的猛烈,而是江南的绵柔,丝丝缕缕,揉进了面里。
一般来说,肥肠面最见功夫,这家的大肠洗得极净,卤得入味,又用热油快速过一遍,外皮微酥,内里软糯,咬下去,丰腴的油脂在舌尖化开,卤香、酱香、油脂香层次分明。
拌了面,那浓厚的卤汁便成了最佳黏合剂,让每一根面条都挂上琥珀色的光泽。
炸猪排薄厚适中,筷子一夹,作为老吃货的李乐就知道,这是正经用刀背细细捶松的,不是那种半成品。
金黄的面包糠外壳酥脆,一咬“咔哧”作响,内里的肉质柔嫩、多汁,热腾腾的猪肉香气在嘴里爆开。蘸上一点猪排必备的泰康黄辣酱油,琥珀色的酱汁微酸带辣,瞬间解去了油炸的腻,与猪排的肉香绝配,
就连那加在面上的荷包蛋,也煎得讲究。蛋白边缘焦脆起泡,像一圈蕾丝,蛋黄却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橙红色的蛋液便汩汩流出,混进面里,添了几分绵密的口感。
“爸,您这面馆,找得真不赖。”李乐先对付那碗辣肉面,嘴里含糊着,“这浇头的手艺,比好些大饭店做得都地道。收拾得干净,东西也新鲜,就是吧……”
目光在桌上巡梭了一圈,“没蒜啊。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有。”老李说着,从大裤衩的口袋里,摸出一头白生生、圆滚滚的大蒜。
李乐看着那头蒜,“爸,你这头蒜哪来的?我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废话,家里拿来的。”老李说道,刚要掰开,一愣,“诶,不是,你这头蒜。”
“您这哪理解的,我是说蒜。”
“给,”老李把蒜一掰,一人一半,“自己剥。”
爷俩就这么就着蒜,呼噜呼噜地吃着,一时间谁也不说话,只有碗筷碰触的声响和满足的吸气声。
老李喘了口气,端起蹄花汤,吹了吹浮油,喝了一口,“这次来讲座,几天?”。
李乐头都没抬,“算上今天,五天。”
“那不正好到国庆?”老李算了算。
“昂。富贞那边正好去了坡县,到时候过来,咋,和我们一起回燕京不?”
老李摇头,“回不了。这边事儿多,我刚上岗,,屁股还没坐热呢,哪能一来就歇国庆的假?计划好了,一号值班,二号开始,得去崇明、金山、奉贤几个远郊转转。”
李乐嘬了口面,汤汁溅到下巴上,他随手抹了,“得,您这日子过的,和没家一个样。”
“这话说的,”老李把碗放下,“这叫舍小家,为大家。国庆安保,重中之重,马虎不得。”
“嗯,还是李局觉悟高。”李乐嘟囔一句。
老李拿筷子虚点他一下,又问,“你妈……这些天在燕京怎么样?娃咋样,你奶那边没啥事儿吧......”
李乐一个个说着,“最近在家闭关.....笙儿闹腾,那就是个小猴子托生的....椽儿多乖了,来之前我带着去幼儿园......我奶一早一晚带俩娃后海遛弯儿、显摆,时不时去一趟山上看看。”
“.....前几天还去了趟305看了看刘奶奶,说是有些难了.....我奶念叨你,说你在沪海没人管,肯定又凑合。”
“嘿,我这不是挺好?”老李嘴硬,瞥了眼碗里油光锃亮的面条,底气到底没那么足。
李乐低头吃了口腰花,嫩滑爽脆,火候极佳。
抬起头,“诶,爸,要不……把我奶请过来,监督您一阵子?”
老李差点被面汤呛着,连连摆手,“你还能叫谁来不?要不是有两个娃拴着,你奶才不乐意从长安那小院出来呢。再来沪海?想啥呢,你不想叫你妈来,叫我妈来?”
李乐嘿嘿笑,“我妈也得愿意啊。之前在临安,待的俩月,您忘了?”
“临安.....”老李拿起啤酒罐,拇指“啪”地掀开拉环,仰脖灌了一大口。
想起之前在临安那会儿。
曾敏确实动过跟他过来的念头。可到了临安没几天,一些家属媳妇儿们就找上门来,约着逛街、喝茶、打麻将、做美容、练瑜伽,还有邀请担任什么协会顾问、什么比赛评委,出席活动,搞讲座。
更有甚者,不知从什么渠道摸到门路,希望曾敏能给婺州吴宁的一家影视公司挂个艺术总监的名头,年薪开到了五加二。
曾老师起初还应付应付,后来觉得风头不对,拉了张表,往老李桌上一搁,说了句“此地不宜久留”,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回了燕京。
“就这样,挺好。”老李又喝口酒,“沪海滩更深。你妈不来,清静。我也省心。”
李乐笑了笑,给老李的碗里扒拉了一点肥肠。
“爸,要搁以前,得归到王良、吕岱、孔奂那一拨去。”
老李夹起肥肠,嚼了两口,“王良?啥意思?”
“东汉王良,三国吕岱,南梁孔奂,都是当官儿,共同特点,上任不带家眷。”李乐解释道。
老李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摆了摆手,“这种事儿,利弊相倚。心思不正,怎么都不成.....清清白白,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事,比什么都强。”
“爸,您初来乍到的,难做不?”
“啥难不难的,自打从长安出来,我不一直当空降兵?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早就习惯了。”
李乐看着他,忽然觉得“习惯”这个词,沉甸甸的,嘟囔一句,“那这次空降,算啥?打前站?”
老李一抬手,照着李乐脑门轻轻拍了一下,“吃你的面,哪那么多问题。”
李乐嘿嘿一笑,也不躲,低头扒面。
又一碗面见了底。李乐把碗里的汤汁都刮干净,满足地打了个轻微的嗝,拿起旁边的蹄花汤,抿了一口。温凉,胶质浓厚,粘唇,鲜味十足。
就听老李忽然问道,“你这次跟着的……什么哈码斯?是不是很牛?”
“噗~~”李乐差点一口汤喷出来,“啥啊,人老头叫哈贝马斯,尤尔根·哈贝马斯。德国哲学家、社会学家,法兰克福学派第二代的扛鼎人物。很牛逼,跟费先生一个级别。”
“哟,这么说,我儿也很厉害啊。”
“那可不。我与您说......”
李乐给老李讲了在燕京跟着哈贝马斯在几个大学讲座时的盛况,研讨时那些教授们争先恐后的提问,还去了社科院、央校。
老李听着,不时点头,脸上脸上是藏不住的欣慰和骄傲,端起啤酒,与李乐碰了一下,
“成,比你老子我强啊.....”似乎想起了什么,“之前,你奶顺着你的意思,让你自己选路走......现在看,你奶比我想的远啊。”
李乐心中一动,想起眼下的波诡云谲,“爸,您这……”
老李一摆手,“没啥,你好好加油,把自己的事儿做好,比什么都强。”
李乐笑了笑,“加油的事再说,就说现在,够您吹牛逼的不?””
“那绝对够!跟我那帮老哥们儿喝酒,我就说,我儿子,把他们家那些歪瓜裂枣强的每边儿了,都能给哈码斯当翻译.....”
“爸,哈贝马斯!”
“对!”
。。。。。。
一顿饭吃完,爷俩从面馆儿出来。
“爸,去趟超市吧,”李乐说,“您那冰箱,比脸都干净。买点米面粮油,鸡蛋蔬菜,至少得像个过日子的样儿。”
“行,前面路口有家联华。”
在超市里,老李推着购物车,李乐跟在旁边,见有用的就拿。
“米要这个,东北的,煮饭香。”
“油买大瓶的,划算。”
“鸡蛋多拿两盒,放不坏。”
“青菜……少买点,你一个人吃不了,放蔫了。”
“挂面来几包,比方便面实惠,卧个鸡蛋....”
“榨菜、腐乳、老干妈……这些下饭。”
“啤酒……来一箱吧,哦,我妈不让你多喝?拿几罐?”
“洗发水、沐浴露、牙膏、纸巾……这些日用品也快没了吧?”
“爸,您这日子过的……”
老李被儿子数落得没脾气,“买,都买。你妈不在,我这不是……忙忘了么。”
结了账,几大袋子东西,爷俩拎着,“啪嗒啪嗒”往回走。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油烟味。远处高楼灯火璀璨,近处老巷昏黄静谧。
回到601,钥匙刚插进锁孔,老李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他摸出来一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一边推门,一边接通。
“……嗯,我看了材料……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对,涉及几个街……遗留问题……标准不好统一……群体性风险需要评估……我建议先摸底,分类施策……你等等,我看一下......”
打着电话,李晋乔就进了书房。
李乐自觉地把购物袋拎进厨房,开始归置。米面放进柜子,油盐酱醋摆上灶台,鸡蛋蔬菜塞进冰箱,啤酒码在墙角,日用品各就各位。小小的厨房,顿时有了烟火气。
一边收拾,一边听着书房里飘出的只言片语。
带着一种李乐不怎么熟悉的、工作状态下的专注与决断。
叹了口气。自家老爸,看着大大咧咧,可肩上的担子,心里的弦,就没松过。从长安到临安,从临安到沪海,每一次调动,都是新的战场。就像一颗螺丝钉,把他拧在哪里,就在哪里死死咬住,承重,转动。
不容易。
收拾完厨房,李乐又去了次卧,把床铺收拾,换了新买的床单,凉席。这才去卫生间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t恤短裤,看了眼书房门,门缝下还透着光。
坐到床边的小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白天和哈贝马斯商议后需要修改的讲座课件。
老爷子对其中几个核心概念的译法提出了更精准的要求,对几处涉及中西文化比较的论述,也建议补充一些背景注释,有些翻译还需要推敲,以免听众产生误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轻微的“嗒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模糊的城市夜声。
等李乐再次抬头,揉着发酸的脖颈看向屏幕右下角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起身看了眼,书房的门依然关着,光还亮着。
推开们,书房里只亮着书桌上那盏老式的台灯,光圈拢出一小片明亮,将老李伏案的侧影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显得巨大而孤独。
桌上又恢复了某种程度的“乱”,几本厚厚的文件夹摊开着,打印纸上画满了红蓝黑三色的笔迹,老李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着笔,在一份摊开的文件上勾画着,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念有词。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头。
李乐走过去,端起桌角那只褪了色的保温杯,杯盖打开,一股浓酽的、早已没了热气的茶味飘出来。去厨房倒了旧茶,用滚水重新沏了一杯,放到老李手边。
“爸,十二点了。”李乐说。
老李闻声抬起头,搓了搓脸,长长地舒了口气,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扭一拧间,骨节从上到下哦,发出“咔吧”几声轻响。
“明天有个会,研究几个重点区域的综治方案。有的老材料我得先吃透,不然会上听不懂来龙去脉,说不到点子上。”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唔……你忙完了?困了就先去睡,我再看会儿。”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早习惯了。”
李乐说着,目光落在桌角那盏灯上。台灯是旧式的,绿色的铁皮灯罩,边缘有些生锈,灯座是厚重的铸铁,漆皮斑驳。那光晕温温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忽然笑了笑,开口道:“爸,您说……我要是写篇小作文,名字叫《后来才知道》,咋样?”
老李正端着茶杯吹气,闻言抬眼,“撒?”
“我说,写篇小作文。开头就写:小时候,我最怕父亲书桌上的台灯。那盏灯总是亮到很晚,把父亲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沉默。我以为他在加班,在写永远写不完的材料,在开永远开不完的会。”
“我觉得那灯光很讨厌,因为它夺走了父亲陪我玩的时间。”
老李放下茶杯,看着他,没说话。
李乐继续道,“然后中间写:后来我长大了,也工作了,也开始在灯下熬夜,写东西,为一些事情发愁。我才慢慢明白,那些沉默的夜晚,那些伏案的背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老李问。
“最后结尾这么写,”李乐慢悠悠地说,“后来才知道,父亲书桌上那盏台灯照亮的,不仅是他奋笔疾书、宵衣旰食的身影,更是全市安全、美好、幸福的明天!”
“咳咳咳!”老李一口茶差点全喷在文件上,慌忙抓起纸巾擦嘴,一边擦一边指着李乐,想骂又忍不住笑,“你个瓜皮!从哪儿学的这些肉麻话?还幸福的明天......”
李乐“哈哈”大笑起来,“你就说怎么样吧,我觉得投给光明或者部里,肯定能发表,题目就叫我的局长爸爸。”
“滚蛋!”老李笑骂,抓起桌上一支笔就扔过来。李乐麻溜地接住,又给他放回去。
“爸,你要不想我投稿,你就早点睡。材料是看不完的,会也是开不完的。明天还得早起呢。”
老李看着儿子,又看看桌上堆积的文件,地图上那些用红笔圈画的区域,最终叹了口气,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这就睡。”
李乐笑着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笑声还在小小的书房里回荡,又渐渐消散在窗外无边的夜色里。
李晋乔看着儿子消失在门口那宽厚的背影,又看看手里那沓未完的材料,半晌,才嘟囔了一句,“额贼,弄求,明儿再说。”他站起身,关掉了台灯。
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停住了。
回头,看向书桌。
明天那个会。
几个老城厢的动迁矛盾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几个新建大型居住区,人口导入太快,配套设施滞后,警力严重不足,盗窃、纠纷案件频发....
警务培训的工作要提上日程.....
站了几秒,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怨气,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执着。
重新走回书桌前,“咔哒”一声,台灯再次亮起,凝练的光圈,重新笼罩了书桌,笼罩了那份勾画得密密麻麻的文件,笼罩了地图上标记。
老李挠了挠头,重新拿起笔,在材料的空白处,又添上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