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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算了,能用就成。”
“我给你装上。”李乐拿过老李的笔记本电脑,是台Ibthkpad,黑色的,厚实,一看就是单位配的,插入上网卡。
电脑“叮咚”一声,弹出了发现新硬件的提示。李乐点开,按照向导一步步安装驱动。老李凑在旁边看,嘴里嘟囔着,“我儿子,很厉害啊。”
“又不是我发明的,厉害啥。”
李乐说着驱动装完,又给设置好,点“连接”。
看到右下角网络图标变成了两台小电脑,上面还有个小天线标志。
“诶,好了。”
“这就……行了?”老李问。
“行了。”李乐打开IE浏览器,输入网址。
进度圈转了几圈,页面缓慢地、但确实地加载出来,蓝白红的百毒Logo出现在屏幕中央。
“能上,就是慢点。”老李说。
“爸诶,知足吧。”李乐站起身,“这玩意儿刚出没多久,能在没有宽带的地方上网,已经不错了。等过两年3、4、5、6G出来了,速度能快不少。”
“3G?”
“第三代移动通信,上网速度能翻好几倍。”李乐简单解释,“不过那还得等等,国内还没发牌照呢。”
老李点点头,注意力已经全在屏幕上了。
他点开收件箱,里面果然有十几封未读邮件,最新一封是晚上九点发的,标题是“关于xxx前期工作进展的汇报”。
“你去洗澡吧。”老李头也不抬,“我看完这个就睡。”
“行。”李乐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上网卡,用完了记得断开连接,一直连着要计费的。”
“知道知道。”
“诶,我用这个,你呢?”
李乐又从包里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晃了晃,“我还有一个,备用的。”
“你能用就成,对了,你什么时候去张妈妈那边?”
李乐走到门口,想了想,“我今天刚给张奶奶和大姑打过电话,后天吧,博士那边活动结束,富贞也回来,正好一块儿去。”
“行。”老李点点头,“我看看时间,一起。”
洗完澡出来,书房门里面传出老李敲键盘的声音,哒、哒、哒,节奏平稳,偶尔停顿,典型的一指禅。
李乐擦着头发走回自己那间。
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想整理一下今天和哈贝马斯讨论的几个要点。
笔尖在纸上划拉了几下,又停住了。
便利店那抹绿色的招牌,在脑海里晃了晃。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李泉”的名字,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
“喂?淼?”
“哥。”李乐笑道。
“想起来了?来沪海也不知道打个电话。”那头,李泉带着几分抱怨。
“我这不是正儿八经的工作嘛。”李乐往椅背上一靠,膝盖顶在桌沿儿上,“陪着人,行程排得满,今天下午研讨会,明天华师讲座,后天还有个闭门座谈。工作第一,工作第一。”
“行行行,你有理,”李泉调侃道,“明天回不回家?”
“明天不成,有讲座。后天,富贞也从汉城回来,和我爸一起去家里。”
“富贞也来?那敢情好。后天在家吃还是......算了,在家,有气氛,我让兰馨准备菜。”
“诶诶,不是,又我?”
“谁让你手艺好,上次在麟州没舍得用你。”
“得,在这儿等着呢。”
“呵呵呵,对了,你要是不急着走,能在沪海多待两天?”
“怎么了?”
“造船厂那边,船坞升级改造工程这几天验收,得去看看。你要是能一块儿去最好。顺便也瞧瞧,这几年那么多钱,都扔在哪儿了,你不能只看报告,不去现场。”
李乐想了想,船厂那边,确实该去看看了。
“也行。那我就多待两天。”
“那说定了,你打电话来,就为说这个?”
“哦,还有个事。”李乐坐直身子,“我刚才在便利店,看到个事儿,想问问你。”
他把在24π看到物流车收走临期食品的过程说了一遍,重点问了最后那些东西的去向。
“这个啊……”李泉笑道,“统一拉走之后,都交给市里指定的厨余垃圾处理公司。他们那边有专门的处理线,高温消杀、粉碎、堆肥或者沼气发酵什么的。好像叫什么……沪环还是什么的,我记不太清。”
“不过我也是知道个大概,这事儿,细节你得问折娜娜。她管着的,食品安全和废弃物处理这块,前两年还牵头搞了个行业标准的建议,送到市商委去了,就是关于零售端临期食品规范化处置的,她最清楚。”
李乐“嗯”了一声,“成,我知道了。回头我问问她。你忙吧。”
“那先这样,后天家里见。”
电话挂断了。
李乐握着手机,在手里转了转。
刚才电话里的背景音,他听得清楚。不是家里,也不是办公室。
轻柔的音乐,说笑的人声,酒杯碰撞的叮咚,还有刀叉在餐盘上划过的细碎声响。
那是西餐厅。
还不是那种快餐店,是有桌布、有烛台、有人拉小提琴的那种。
这个点,李泉在西餐厅。跟谁?他没问,李泉也没说。
。。。。。。
李乐开玩笑让老李请客的外滩五号....边上的,外滩三号的六楼,JeanGees餐厅。
靠窗的位置能一览江景。黄浦江在脚下蜿蜒,游船拖着光带缓缓划过,对岸的金茂大厦像一柄收拢的伞,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李泉放下手机,对面易小芹那双大眼睛眨了眨,那双杏眼在烛光下格外清亮,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是小李总?”
她今天穿了身白色长裙,头发在脑后盘成个松垮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耳垂上两粒小小的耳钉一闪一闪,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在柔和的烛光下,像上了层薄釉的细瓷。
“嗯。”李泉点点头,“昨天刚从燕京过来,跟着一位听说很出名的德国大教授,当翻译和助理,来这边办讲座。”
“德国教授?”易小芹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小李总还懂德语?”
“应该是吧。”李泉笑道,“我也不太懂他那些东西,只知道他学问高。他老师,还有他老师的老师,都是大人物。”
易小芹听出他话里的骄傲,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那小李总……学习也好,做生意又有一套,真的很厉害。”
李泉点点头,看了看四周,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端着银盘穿梭,隔壁桌的一对外国夫妇低声交谈,刀叉碰在骨瓷盘上,发出清脆又克制的声响。
“没他,我估计还在麟州修农机呢。坐这种地方吃西餐?想都不敢想。”
“倒也不至于这么说,独木难成林。你们是兄弟俩互相扶持的,再说....”易小芹,举起酒杯朝李泉示意:“这顿是我请的。”
“感谢李总,请了你多少次,今天总算能当面表达一下谢意。”
李泉看了看她,也拿起杯子,和她碰了碰。
水晶杯相撞,发出“叮”一声清响,在餐厅低徊的钢琴曲里,像个小注脚。
“以后还是注意点儿吧。”李泉喝了口酒,说道,“我弟说过,要是靠喝酒才能谈下来的生意,往往都是不靠谱的。里面好多都是坑。”
易小芹握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拈着,她看着李泉,好几秒,才点点头。
“知道了。”她说,语气很认真。
服务员这时走过来,端上又一道菜,是鹅肝,配了烤过的布里欧修面包和波特酒酱汁。
摆盘精致得像幅画,鹅肝切成整齐的方块,表面煎得金黄,躺在深色的酱汁里。
“请慢用。”服务员微微躬身,退开。
李泉捏着刀叉,学着易小芹,有些笨拙的切了块鹅肝,放在面包上,叉进了嘴里,鹅肝有点儿腥,混着面包的甜和酱汁的微酸,不怎么习惯,咽下去,端起酒杯喝了口,才觉得嘴里回了味儿。
“那之后呢?那边的渠道是不是就没了?”
易小芹知道李泉问的什么,捏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才回,“没了就没了,再说,那边的渠道也不止他一家。再找就是。”
李泉想了想,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隔着桌子递过去。
“你可以给这人联系一下。”
“联系?什么呀?”
易小芹接过名片。米白色的卡纸,质感厚实,上面是简约的黑色字体,“怡家乐商业连锁董事长白玉婵”。
“这是……”易小芹抬起头。
“怡家乐,我们省最大的一家连锁商超,在西北也很有名。”李泉解释道,“这是他们老板,叫白玉婵。前年我们在陕省驻沪办的年会上认识的,人很不错,爽快,做事也靠谱。”
“你可以联系试试。都是女同胞,估计更好接触些。”
易小芹捏着名片,看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眼。灯光里,那双大眼睛有些湿漉漉的,像是泛起了淡淡的雾气。
“李总,谢谢你。”
李泉摆摆手,笑了笑,“你先谈,成不成两说呢,别这么早就谢。”
“要谢的。”易小芹执拗地说,“人说,生意场上,给钱不给路。您这是既给了钱,又指了路。”
“不给路那是因为那是同行。”李泉说道,“咱们又没有刮得上的业务,其实,你们要是能合作,彼此都有好处。”
听这话,易小芹笑了,眉眼舒展开,那股子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又透了出来。
侍者悄无声息地过来,撤掉菜盘,端上新菜。
李泉点的是烤鳕鱼,配了豌豆泥和柠檬黄油汁。易小芹要了羊排,三分熟,切开是漂亮的粉红色。
“对了,”易小芹切了块羊肉,却没马上吃,抬眼看李泉,“刚才电话里,听你说造船厂改造的事儿?”
“嗯。”李泉点点头,“船坞升级改造,弄了快一年,这几天验收,得去看看。”
“造船厂……”易小芹放下刀叉,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望向窗外。江面上,一艘游轮正缓缓驶过,灯光倒映在水面上,一实一虚。
“现在怎么样了,变化大么?”
“大,”李泉想了想,“从你手里接过来之后,陆陆续续投了快四个亿......”
“船坞加长加宽,从原来的四百多米,变成七百多米.....龙门吊换了新的,三百吨的.....焊接车间全改了自动化生产线,数控切割机进了六台,基本上能更新的都更新.....码头重新疏浚,泊位加了两个。”
“还建了个研发中心,和冰城工大、沪海交大搞了合作,把他们的船舶工程实验室搬了一部分过来,请了沪东中华退下来的几个老工程师,老工人留了一批,又从外面招了些技术人员.....”
“今年上半年接了几条新船订单,不大,几千吨的散货船,算是走一走流程。”
易小芹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餐厅的钢琴曲换了一首,是《月亮河》,旋律舒缓,带着点旧时光的惆怅。
“这厂子,”易小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幸亏在你们手里。”
话里,带着释然,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要是在我手里,”她笑了笑,“估计早就没了,那会,我就撑不住了。”
“有些事情,”易小芹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到底还是得合适的人去做。”
“其实,要不是你前期勉力撑着,也没有我们收购的机会,那个烂摊子,你扛了那么久,不欠谁的。”
易小芹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拿起酒杯,把剩下的小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然后,她弯下腰,从脚边的袋子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推到李泉面前。
“只是请吃饭表示感谢,有些不够诚意。”她说,看向李泉,眼神清澈,又带着点执拗,“可又没什么合适送的。这是一杆万宝龙的钢笔,送给你。不贵重,就是个心意。”
李泉拿起盒子,拆开缎带,打开。
黑色的绒布内衬上,躺着一支大班系列的钢笔,金属笔身,深蓝色树脂笔杆,笔夹上是熟悉的六角星。简洁,低调,但质感十足。
他看了看,合上盖子,推回去。
“心意我领了。”他说,“东西,真不能收。”
“李总.....”
“易总,”李泉打断她,“咱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送来送去的,没必要。”
“这顿饭,我吃得很高兴。你谢我,我收到了。钢笔,你留着,下次签大单的时候用。”
易小芹看着被推回来的盒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那行吧。”她说,把盒子收回袋子里,“听李总的。”
一顿饭又吃了半小时。把杯里的酒喝完,易小芹叫服务员结账。
李泉往账单上瞄了一眼,一千六百多。
够和尚湾服务区全体员工吃一顿大锅炖羊肉,还能省几百买几箱啤酒。
“开这顿洋荤,真贵。”他摇头。
“这可是全沪海最地道的法餐了。”易小芹一边刷卡一边笑,“物有所值的。李总,你这么大的老板,消费观念得改改。偶尔吃一吃,还是可以的。”
李泉想了想,“倒也是。回头带娃她妈来体验体验。”
易小芹签完字,把笔还给服务员,听他这么说,“我可以带嫂子来喝下午茶。这儿下午茶也不错,司康饼是他们家的招牌,配的凝脂奶油是特制的,风景也好。”
“呵呵,她肯定嫌贵。”
“我付钱啊。”
侍者送还信用卡和账单,易小芹签了字,两人起身。
走出餐厅,电梯一路降到一楼。
旋转门外,夜风带着黄浦江特有的、微腥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外滩的灯火在眼前铺开,对岸的霓虹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李总怎么走?”易小芹问。她站在霓虹灯下,白色长裙被晚风撩起一角,头发也有些散乱了,反而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打车。”李泉说,朝路边扬了扬手,“你呢?”
“一样。”
“我往东。”
“我往西。那正好,咱们一人一辆。”
易小芹手一指刚好一前一后开过来的两辆出租。
“那我坐这辆。”
“行。”李泉走向后面那辆,拉开车门,回头冲她点点头,“路上小心。”
“收到!”易小芹笑着挥挥手,弯腰钻进车里。
李泉也坐进出租车,关上门,对司机报了地址。
车子缓缓起步,汇入车流。李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红酒的后劲有些上来了,太阳穴微微发胀。
他摇下车窗,让夜风吹进来。
车子开出去不到一百米,刚到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那辆出租车并排停了下来。
李泉起初没在意。直到那边车窗摇下,易小芹探出身子,冲他挥手。
李泉愣了一下,也摁下车窗。
“怎么了?”他问。
易小芹没说话,只是笑着,胳膊一伸,把那个深蓝色的袋子从车窗里扔了过来。
袋子落在李泉怀里,不重,但很准。
“诶,你.....”李泉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
绿灯亮了。
“走了啊。”易小芹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点得逞的狡黠,出租车抢先左转,汇入另一条车道,转眼就消失在车流里。
李泉拿着袋子,看着那辆出租车尾灯闪烁的方向,半晌没动。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袋子里,那个绒面盒子安静地躺着。
李泉摇摇头,把盒子塞回袋子,扔在旁边的座位上。
“师傅,”他说,声音有些干,“走了。”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夜色。外滩的灯火在后视镜里渐渐远去,最终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李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高架桥、路灯、广告牌、晚归的行人……一切都在流动,只有怀里的袋子,沉甸甸的,提醒着他刚才那顿饭,那个人,那个清澈里又带着妩媚的矛盾的眼神。
车子拐上高架,加速,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他头发有些乱。
李泉摁上车窗,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