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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进田林西路,李乐昨天就瞧见了那抹熟悉的绿。
“诶,师父,那边的24π便利店停吧。”
24π便利店的招牌在黑黢黢的街面上亮得像块翡翠,白光从落地窗漫出来,把门前一小块水泥地照得发白,在这条已略显安静的小街上,像一座孤岛。
李乐推门进去,门楣上的感应器发出一声“叮咚”,清脆,短促,像是夜归人的问候。
店里冷气开着,和外面黏糊糊的热风像是两个季节。
日光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货架排列得整齐紧密,地面光洁,空气里飘着关东煮汤汁的咸鲜、烤肠的油脂焦香、咖啡的焦香,还有若有若无的空气清新剂味儿。
背景音是低低的流行歌曲,一个女声在唱“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歌声被店里的杂音滤得有些模糊。
李乐走到关东煮那边看了一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鱼豆腐、贡丸、海带结、萝卜块,在格子间里浮沉。
边上的饮料冷柜嗡嗡地低鸣,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面各色饮料瓶罐,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几个下了晚自习,穿着蓝白校服的女中学生挤在冷柜前,脑袋凑在一起,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买这个吧,小蜜蜂新出的,葡萄味,普巴甲代言的。”
“不要,上次买过,太甜了,水蜜桃的吧。”
“嘁,什么水蜜桃,你不就喜欢人马田宇么。”
“哎,你看,那边有抽奖....”
李乐踱到便当货架边上,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系着松垮领带的年轻白领,正微微弯着腰,仔细查看便当盒上的标签。手指在“黑椒牛柳饭”和“照烧鸡排饭”之间犹豫,眉头微蹙,透着一股下班后的疲惫和面对选择时的微小挣扎。
最终,他拿了黑椒牛柳饭,又顺手从旁边的冷藏柜里取了一盒酸奶。
靠窗的那排简易小桌旁,坐着三个人。
最里面是个穿着广告衫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一碗红烧牛肉面,火腿肠卧在面里。正“呼噜呼噜”吃得投入。手边边放着一个硕大的塑料水杯,和一个小挎包,是个夜班司机,李乐想。
外面的,被一对小情侣占了。
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连衣裙,正小口咬着饭团。男孩手里拿着手机,边看边和女孩低声说着什么,女孩偶尔抿嘴笑一下,用肩膀轻轻撞他一下。
空气里飘着泡面调料包浓烈的香味,混合着年轻情侣间甜腻的私语。
收银台后面,一位女售货员,约莫四十多岁,系着便利店统一的围裙,
正一边麻利地给之前的中学生结账,一边和柜台前一个穿着拖鞋、摇着蒲扇的老伯聊天。
“老陈,今天彩票中了没?”
“中个鬼!五个号,就差一个,气死。”老伯摇着扇子,嗓门挺大,“小徐,给我拿包红双喜,软的。”
“晓得啦。阿婆脚好点没?”
“好多了,能下楼走走了。多亏你上回告诉的那个膏药。”
“有用就好。喏,烟,慢走啊。”
老伯接过烟,晃晃悠悠地走了。中学生们也拿着饮料,嬉笑着涌出门去。
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凑了上去,一袋花生米、一罐啤酒,外加一盒创可贴,他一条胳膊上有道新鲜的口子,结了痂,大概是在哪儿蹭的。
“徐姐,还没下班呢?”他问。
“我夜班的,你也是?”
“嗯,值班,睡不踏实,买点东西垫吧垫吧。”
售货员大姐利索地扫码,装袋,“那你这手,酒精擦擦,别感染了。”
“嗨,皮糙肉厚,没事儿。”
男人结了账,拎着塑料袋走了,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
店里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歌曲在唱“怀抱既然不能逗留,何不在离开的时候,一边享受,一边泪流……”
李乐在冰柜里拿出两瓶可乐,又在店里绕了一圈,最后在收银台旁边的挂着“临期特惠”的手写牌子的货架前站了站。
上面稀疏地摆着些面包、三明治、饭团,他凑近看了看,火腿鸡蛋三明治的标签上,用红笔划掉了原价,旁边写着“5折”,奶油餐包则是“买二赠一”。
东西不多,品相倒也还算新鲜。
走到收银台。
“就这些?”徐姐接过可乐,熟练地扫码。机器发出“嘀”的轻响。
“对。”李乐掏出钱包。
正在这时,一辆白色箱货“突突突”地开到门口停下,车身一侧印着“24π物流”的字样。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穿蓝色马甲的小伙儿,快步进了店,手里攥着一沓单据。
“徐姐,今天东西多不多?”
“哟,小杨来啦。”徐姐抬头,手上扫码的动作没停,“今天还行,不算多。面包有几个,饭团三两个,关东煮的汤底和料要换新的,都分装好了。”
“那就行。”被叫做小杨的年轻人似乎松了口气,熟门熟路地走到收银台旁边一个小库房门口,地上已经放了几个不同颜色的大号塑料袋,鼓鼓囊囊。他利落地将几个袋子拢到一起,单手拎起往外走,“徐姐你忙,我先走了啊。”
“哎,你们今天还有几家要收?”售货员一边给李乐找零,一边随口问。
“还有五家呢,”小伙儿已经转身往门口走,语速加快,“得赶紧去,要不然赶不上趟,回去分拣处理都得要时间。走了啊徐姐!”
“慢点啊。”
蓝色马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接着传来货车车门开合、引擎发动的声音,很快驶远了。
李乐接过零钱,拧开手中一瓶可乐,冰凉的碳酸气泡在嘴里,带起一阵舒坦的凉意。
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状若随意的问道,“这是嘛的?收垃圾的?”
徐姐把扫码枪挂好,拿起抹布擦了擦台面。
“算吧,是公司,就我们便利店总部那边,每天来专门处理当天卖剩下的鲜食,还有短保食品的。”
“短保?”
“就是保质期短的,面包、饭团、沙拉这些。公司有规定,鲜食、热食、蒸点这些不隔夜,当天卖不完的当天必须处理。面包这种,临保质期前一天就打折,真过了期,哪怕看起来还好,也必须下架,他们来收走,统一拉回去处理。”
李乐喝了一口可乐,目光扫过那个空了大半的“临期特惠”货架。
“每天都来收?”
“肯定的呀。晚上这个点,差不多天天来。各家店剩下的东西汇总到他们那里。”徐姐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每天这么收走,多浪费。”李乐靠着柜台,“我看那些袋装的面包、饭团,临期的,打折卖了还好,可那些包子、关东煮的,就一天,送人也行啊。总比当垃圾强,就那些有需要的....”
售货员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不行。”她说,“公司明文规定的,绝对不能送人。店长开会三令五申,谁送了,谁担责任,开除的。”
“这么严重?”李乐挑眉。
“你以为呢?”售货员把抹布放下,“你送人,看着是不浪费,好心,可万一吃出点问题呢?”
“现在这世道,人心不好说的呀。你白送他,他吃完了,转头说吃坏了,要赔偿,你怎么说?说得清吗?就算吃的时候没事,过期的东西,吃出毛病来,责任谁负?公司这么大,多少家店,冒不起这个险。”
又补充道,“再说了,你今天白送,明天人家就等着你来送,正价的不买了,就等你这点免费的。生意还做不做了?规矩坏了,后面就难弄了。”
“还不如一刀切,到了点,该下架下架,该回收回收,虽然看着东西糟蹋了,但没后患。公司统一处理,是销毁还是怎么的,那是公司的事,我们店里的责任就撇清了。”
李乐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售货员话很直白,甚至有些市侩的精明,但掰开了揉碎了,里面是冰冷的商业逻辑和风险算计。
温情和节约,在明确的规则和潜在的责任面前,显得脆弱且奢侈。
某种程度上,这种“浪费”反而成了维护体系运转不得不支付的代价,一种制度性的冷漠,以确保更大范围的安全。
“那你们呢?店里员工也吃不了?”他问。
售货员摇了摇头,“我们哪儿吃得了那么多。每天的鲜食,关东煮、包子、三明治,剩下了就是剩下了。有些能当班的人带点回去,公司也不怎么管,睁只眼闭只眼。可大部分,还是得等他们来收走。”
“刚开始的时候,看着好好的东西就这么扔了,心疼。我这人,过过苦日子的,见不得粮食糟蹋。后来看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心疼有啥用?你又不能替公司做主。”
“也是这个理。”李乐笑了笑,“就是看着那么多还能吃的东西……算了,我也就瞎感慨。走了。”
“慢走,下次再来。”
回头看了一眼。明亮的店内,售货员已经转身去整理货架;那对情侣头靠得更近了,司机吃完了面,正仰头喝着汤。
一切如常,井然有序,带着一种程式化的、被精心设计过的“便利”温度。
。。。。。。
李乐推开601的门,客厅的灯亮着,却不见人。
“爸?”
没人应声。
换了鞋,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
电视关着,茶几上摆着半杯凉茶,烟灰缸里几根烟屁股,厨房传来冰箱低沉的嗡鸣,洗手间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
“爸?”
李乐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他皱了皱眉,往书房走去。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推开门,书桌前的老式转椅空着,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黑着,窗帘被风吹的来回晃荡着。
“人呢……”
李乐刚要转身,忽然听见“咚”的一声响,像是什么磕在木头上。
“fofofo,别找了,这儿呢。”
声音从桌子底下传来,闷闷的。
李乐这才瞧见,一只手从书桌底下探出来,晃了晃,又缩了回去。
走过去,弯下腰。
桌子底下,老李正说蹲不蹲,说跪不跪的撅在那儿,膝盖顶着横撑,脑袋差点碰着抽屉底,脸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正扒拉着几根网线,像在拆一个构造复杂的炸弹。
“李局,干嘛呢?”李乐也蹲下来,脑袋差点儿也磕到到桌子沿。
老李歪过头,就着透过来的光看了李乐一眼,表情有些恼火,又透着点无奈。
“不知道怎么回事,上不了网了。是不是这个什么路由器的事儿?”
李乐顺着老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墙角堆着一团乱麻似的线缆:电话线、电源线,全都绞在一起,像盘冬眠的蛇。
路由器摆在最上面,指示灯只亮着电源那盏,本该闪烁的数据灯死气沉沉。
“我瞅瞅。”
李乐一扥裤腿儿,也钻了进去。
爷俩一老一少,一左一右,一个一米九几,一个一米八几,蹲在狭小空间里,膝盖碰着膝盖,屁股挨着屁股。
“爸,你让让。”李乐侧过身,伸手去摸路由器。
“我还往哪挤?”
“那你出去。”
老李往旁边挪了挪,后脑勺“duang”的一声再一次撞在桌板上,他“嘶”地吸了口气。
李乐把路由器拿过来,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机身热的,应该通电。他又去检查后面的接口:wAN口接的是从墙里出来的那根网线,LAN口上连着两根线,一根去电脑,一根……不知道去哪儿了。
“这根接的什么?”李乐扯了扯另一根线。
“谁知道。”老李眯着眼看了看,“好像是……上回刚搬来,局里人给装电话时候拉的,说是什么分机。”
“分机你也没用啊。”
“那人家给拉上了,我能说不要?”
李乐没接话,把分机线拔了,扔到一边。又把网线拔下来,对着光看了看水晶头,铜片看起来还算亮,应该没氧化。
“你重新插一下试试。”老李在旁边指挥。
“插着呢。”
“我是说拔下来再插。”
李乐照着做了。插回去的时候,手上用了点力,听见“咔哒”一声轻响。路由器上的数据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没用。”李乐说。
“是不是线松了?你再晃晃,不行就拍拍。”
“爸,这是网线,不是电视天线,晃晃拍拍就能出影儿。”
“那咋办?”
李乐没吭声,从老李手里拿过路由器,长按了背面的Reset键。十秒钟后,指示灯全灭,又重新亮起,还是不闪。
“重置了也没用。”李乐把路由器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什么时候发现上不了网的?”
“就刚才。”老李说,“我本来想看邮件,一点浏览器,说什么无法显示网页。我寻思重启一下电脑就好了,结果重启了还不行。我又把路由器电源拔了重插,还是不行。”
“猫呢?猫的灯正常吗?”
“猫?什么猫?这屋哪有猫?”
“不是喵那个,是那个……方盒子,连着电话线的。”
“哦,那个啊。”老李转身,指了指桌角的另一堆东西,“在那儿呢,灯都亮着,我看了。”
李乐拉过来瞧了,果然,power灯常亮,dSL灯闪烁,I灯也亮着,看起来正常。
“那就怪了。”李乐嘀咕。
爷俩又倒腾了十来分钟。拔了插,插了拔,线缆重新理了一遍,路由器的设置界面也进去看了,老李蹲在旁边,看着李乐在笔记本电脑上敲那些他看不懂的英文单词,表情严肃得像在观摩法术。
“Ip地址获取方式……dhcp……dNS服务器……”李乐一边念叨,一边快速敲着键盘,“网关192.168.1.1……能pg通啊。”
“什么叫拼通?”老李问。
“就是……能联系上。”李乐简化了说法。
“那怎么就上不了网呢?”
“我再看看。”
又过了五分钟。李乐额头见了汗,老李的腿明显开始哆嗦,蹲太久了。
“毕咧,不行。”李乐终于放弃,从桌子底下退出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该试的都试了。”
老李也艰难地挪出来,扶着儿子慢慢站起身,一只手撑着后腰,表情痛苦。
“哎哟,额这老腰……”
李乐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平时让你多活动,你不听。”
“我活动什么活动,一天到晚不是开会就是看文件。”老李揉着腰,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那咋办?我晚上还得看邮件,局里有个材料明天要报。”
李乐忽然想起什么。
“爸,你.....交钱了么?”
“交钱?”老李搓着胳膊肘上沾的灰,“什么钱?”
“网费啊。”
“那个……”老李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我在临安的时候,一直就这么用着的.....”
李乐明白了。
“估计谁一直给你交着呢,你不知道而已,现在搬来沪海,你这......规矩不一样?”
老李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有可能。回头我问问那边,要是厅里有规定,那就罢了。要不然,这钱得自己掏。”
李乐笑了笑,老爹就这脾气,公家的,一分一厘算得清楚。
“那今晚怎么办?”老李看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表情有点愁,“要不我回单位?去网吧?”
“还去网吧,你坐一会儿就得把人店给封了,等等。”李乐出了书房,去拿自己的包。
从自己包里摸出个小盒子,深蓝色,巴掌大,像个袖珍的手台,一头还带着短短的天线。
“用这个。”
老李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啥?”
“嘿,高科技。优艾斯比cdA上网卡。”
“用着就能上网?”
“昂,插电脑上,设置一下,就能上网,不用网线。”
“不用网线?那用啥?”
“里面插手机卡的,走cdA1x网络,相当于……用手机的信号上网,不过和名字一样,上网比较卡。您看个邮件啥的,够了。”
“贵不?”
“设备不算贵,这玩意儿三百多。上网贵,按流量计费。”
“哦,无线上网啊。”
“还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说不清楚,你问曹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