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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许若水,岁岁善渊【番外·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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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惊尘伏案批阅许久,指尖因长时间握笔微微泛白,眉眼间渐渐染上一层疲惫。葛善渊始终安静立在一旁,见她需取新卷便及时递上,见她写完旧册便细心收拢叠齐,手脚轻缓利落,将一应杂活打理得妥妥帖帖,让她能专心阅览,少去许多繁琐。

日光缓缓西斜,屋内光影轻移,许惊尘终究抵不过连日操劳的困意,手肘撑在案上,手掌轻轻托着脸颊,睫羽一颤,便这般沉沉睡了过去。绵长安稳的呼吸渐渐响起,再无平日的利落锋芒,只剩几分难得的柔和。

葛善渊闻声放轻了脚步,目光落在她熟睡的容颜上,心头微动。而他的视线,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向了案桌下方——那卷被刻意藏在屉底、用布巾轻轻裹住的卷宗,从他方才站在一旁时便已留意到,先前因刻意疏远、恪守界限,从不敢触碰她半分私物,可此刻满腹疑惑翻涌,他笃定,自己想要的答案,一定藏在其中。

他屏息凝神,轻手轻脚探过身,小心翼翼将那卷卷宗抽了出来,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抱着卷宗退回自己的床榻,他缓缓将布巾解开,将卷宗轻轻铺开,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一字一句仔细看了下去。

不过片刻,葛善渊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死死攥住了卷宗边缘,越往下翻阅,神色越是震惊,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远比白日见到山寨景象时更为猛烈。

卷宗之上,墨迹清晰,字字如刀,直直扎进葛善渊眼底。

上面详细记载着数年前一桩震动朝野的旧案——许家本是世代忠良,当年受朝廷重托,亲率车队护送大批粮草前往边境,以解边关将士燃眉之急。可那批关乎数万将士性命的粮草,自离京后便不知所踪,迟迟未能抵达边境。

前线无粮,军心溃散,守城将士要么饥寒交迫活活饿死,要么在敌军铁蹄下力战而亡,三座边防重镇,就此轻易陷落,朝野震动,百姓悲泣。

事发之后,朝廷立刻彻查许府,可当堂审问之时,许惊尘的父母兄长,皆是一脸茫然,口口声声坚称许府从未接过护送粮草的圣旨,对此事毫不知情。

然而,官兵在许父的床榻之下,竟当场搜出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字迹玉玺,一应俱全,铁证如山。

皇帝震怒,认定许家上下皆是背信弃义、贪墨渎职、欺君罔上之徒,当即下旨,将许府满门抄斩,血流成河,昔日名门望族,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葛善渊指尖发颤,一页页翻下去,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占山为王、收留流民、搜集冤案的女子,根本不是什么天生的匪类。

她是从满门抄斩的血光里爬出来的人。

她盘踞山头,不是为了烧杀抢掠,而是为了查清当年粮草失踪、圣旨伪造的真相;她记下一桩桩民间冤案,是因为自己也曾身负滔天奇冤,求告无门;她护着这山寨里的老弱妇孺,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被官府抛弃、走投无路是什么滋味。

案前的许惊尘睡得沉静,眉宇间却还凝着一丝散不去的轻愁,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伤痛,是无人可诉的孤苦。

葛善渊抱着卷宗,僵在床榻之上,满心的震惊翻涌成密密麻麻的心疼,先前所有的疑惑、疏离、偏见,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彻骨的酸涩与不忍。

许惊尘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刺中,骤然从梦魇中惊醒,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案桌下的冤案卷宗,指尖触到那方熟悉的布巾包裹时,才发现卷宗安安静静躺在原处,分毫未动。

可她没有半分松懈,眉宇间的疲惫反而沉得更重。

今日新送来的线报卷宗,她早已翻过数遍,字里行间,依旧没有半分关于当年粮草案、伪造圣旨的蛛丝马迹。她在外人前装得风轻云淡,撑着整座山寨,活得坦荡又强硬,可唯有她自己清楚,这桩灭门血案,是她刻进骨血、一生都无法抹平的意难平。

葛善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口像被细细的丝线紧紧勒住,他默默起身倒了一杯温茶,递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极轻:“梦魇了?喝杯茶静一静。”

许惊尘没有看他,指尖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也压不下心底的涩意。她一言不发,甚至没有一句道谢,疲惫地站起身,推门朝外走去,背影单薄却又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硬气。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葛善渊才缓缓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书架上那本不起眼的无名线装书上——这是他这些日子常见许惊尘伏案书写的册子,页脚已被翻得发软。

他走到案前坐下,轻轻翻开书页,一字一句静静翻阅。

越往下看,他的心脏越是抽紧,眼底的酸涩翻涌而上,几乎要溢出来。

这本薄册,字字皆是许惊尘的血泪执念。

当年那场惨绝人寰的满门抄斩,她能活下来,从不是皇帝手下留情,而是全族人以命相护,找了一位与她容貌酷似的哑女替她赴死,以假乱真,才让真正的她从尸山血海中逃出生天。

后来,是一位受过许府厚恩的老仆,逃远后又不顾一切折返,在废墟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她,从此隐姓埋名,将她抚养长大。

老仆年事渐高,油尽灯枯之时,没有半句遗言牵挂自身,只将自己的家人郑重托付给她。而后,这位老人拖着快要断气的身躯,一步一挪冲向府衙,击鼓鸣冤,声嘶力竭地喊着当年许府从未接旨、全是栽赃陷害的真相。

藏在人群中的许惊尘,眼睁睁看着年迈的家仆被衙役乱棍殴打,鲜血溅在青石板上,直到气息断绝,最后一口力气,都在为许家鸣不平。

老人知恩图报,以命相搏;而她许惊尘,苟活于世,唯一的念想,便是为惨死的族人、为赴死的恩人,查清真相,昭雪沉冤。

葛善渊合上书册,指节泛白,胸腔里堵得发疼。

他终于彻底明白,这个女子肩上扛着的,从来不止一座山寨的安稳,而是一整条满门的性命,一段被掩埋的真相,一份无人可替的血海深仇。

许惊尘再次归来时,指尖还带着屋外晚风的凉意,推门而入的刹那,屋内陈设依旧,烛火静静跳跃,一切看上去都与她离开时别无二致。可她心头却莫名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悄然蔓延,仿佛有什么隐秘的东西,在她不知晓的时刻,悄悄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她快步走到书架前,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取下那本无名线装书,指尖微微发颤,快速地一页页翻查。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她翻得急切,目光扫过每一处自己写下的字迹,生怕有分毫改动,生怕那段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血泪过往,被人轻易窥见。

可翻来覆去,书页完好无损,墨迹依旧清晰,没有任何被人触碰过的痕迹。

许惊尘缓缓停下动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要融进烛火里,却裹着无尽的疲惫与不安。她将书册轻轻放回原处,指腹在粗糙的纸页上短暂停留,终究是压下了心底的惶惑。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房中竟不见葛善渊的身影。

往日里,他要么静坐养神,要么临窗看书,从不会这般悄无声息地离开。若是换做从前,她或许会嗤之以鼻,只当他是又想寻机逃离,可此刻经历过方才的不安,她心头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但这份疑虑,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

灭门的冤情尚未昭雪,线报卷宗里依旧没有半分有用的线索,这桩压了她数年的心事,早已占据了她所有的心神。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细细探究葛善渊的去向,也不愿去深究屋内那股异样感从何而来,只重新走回案前,将那些记载着冤案与秘闻的卷宗一一铺开,就着昏黄的烛火,一遍又一遍地仔细阅览。

烛火摇曳,将她孤单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单薄却执拗,仿佛要在这无尽的卷宗里,熬出一个迟来的真相。

葛善渊隐在屋外粗壮的树梢之上,枝叶浓密将他周身掩得严严实实,只静静等着暮色彻底吞噬天光。他透过窗棂缝隙,遥遥望着屋内那盏孤灯下伏案的身影,许惊尘垂眸翻阅卷宗的侧脸清瘦而执拗,看得他心口微微发紧。

直至夜色浓得化不开,山间虫鸣四起,他才足尖轻点枝桠,悄无声息地跃落地面,连一丝风声都未曾带起,转身便朝着山寨外的方向疾行而去。

白日里翻开那本无名线装书的刹那,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猝不及防地从脑海深处翻涌而上——那是他八岁那年的光景,家在深山之中,父母开着一间简陋的山间客栈,往来营生,挣的全是过境官兵、押送队伍的银钱。而那条客栈前的山路,恰恰是当年朝廷押送边境粮草的必经之道。

许家失踪的那批粮草,那段被掩盖的真相,或许就藏在他童年模糊的记忆里。

他不敢笃定记忆是否失真,更不敢仅凭模糊的碎片就妄下论断,唯有亲自回去一趟,亲眼确认,才能找到蛛丝马迹。可他与那处旧地,已然隔绝了十余年,世事变迁,人心难测,他甚至不敢确定,当年的小客栈是否还矗立在原地,会不会早已被人刻意焚毁、推平,消弭掉所有痕迹。

此行前路未卜,凶险难料。

他不想惊动寨中之人,更不想让许惊尘知晓后为他忧心牵挂,索性连寨里的马匹都未曾牵走,只一身素衣,揣着几分笃定几分忐忑,循着脑海里零碎的记忆,一步一步踏入茫茫夜色之中,朝着童年旧地的方向,慢慢探寻而去。

接下来三日,葛善渊放下了一身傲骨与尊严,逢人便低声询问有无日结的短工私活,搬货、劈柴、挑水、碾谷,凡是能换得碎银与一口热食的活计,他皆咬牙接下。粗粝的活计磨破了掌心,汗水浸透了衣袍,他却半点不敢停歇,胡乱啃几口干粮、灌两口凉水,便又继续赶路。途中偶遇运送粮草去往邻镇的农户,见他孤身一人行路艰难,便好心捎上他一段,车轮碾过土路的颠簸,反倒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只是越靠近目的地,他便越清楚,通往童年旧地的官道为粮草运输要道,有重兵把守,寻常百姓根本无法靠近。他只得每每在半路便谢别农户,转身钻入茂密山林,靠着草木与夜色遮掩,在崎岖山径中摸索前行,绕开一处处岗哨与巡逻官兵,衣衫被荆棘划破,手脚被碎石硌出淤青,他也浑然不觉。

不知跋涉了多少晨昏,当他终于踏出山林,望见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旷野时,心口骤然一紧——昔日烟火缭绕的村落街巷,如今只剩一片荒芜平地,断壁残垣早已被尘土与荒草掩埋,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葛善渊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仍不肯相信眼前一切,固执地朝着记忆中那家小客栈的方位一步步走去。

他在那片空地上来来回回,踏遍了每一寸土地,枯草在脚下簌簌作响,心一点点沉向谷底。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之际,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木板脆响,不同于泥土与荒草的绵软。

葛善渊猛地瞪大双眼,呼吸骤然停滞,几乎是踉跄着俯下身,双手疯狂扒开厚厚的枯草与浮土。一块被岁月侵蚀、布满裂痕的旧木板,赫然显露在眼前——那是地窖的盖板!

他双臂发力,颤抖着将木板狠狠抬起,一股陈旧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这一眼,那些被他强行尘封、刻意遗忘的童年过往,便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至,破碎的画面、熟悉的声响、刻骨的恐惧,一瞬间历历在目,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咻——

一道尖锐破空声猝然响起!

暗箭擦着他的肩头狠狠掠过,深深钉入木板之上,箭尾犹自剧烈震颤。葛善渊浑身一凛,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知道,那些守在暗处、奉命销毁一切痕迹的人,终究还是发现了他。

此地不可久留。

他几乎是本能地松手,木板重重砸回原地,盖住了那段血腥过往。葛善渊顾不得肩头火辣辣的痛感,也来不及再看一眼那藏着秘密的地窖,转身便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隐约已传来追兵急促的脚步声。

葛善渊求生的本能使他的脚步越发轻快,可天生的心疾难以让他进行长时间的剧烈运动,不过片刻,心口便翻涌起一阵尖锐绞痛,像是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眼前发黑、四肢发软。

他终究撑不住,踉跄着扑到一棵粗树干上,扶着树皮勉强站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素衣。可还没等他缓过一口气,一抹冰冷刺骨的剑刃已然贴上了他的脖颈,寒气顺着肌肤直窜颅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葛善渊艰难地侧过头,顺着冷剑望去,一张凶神恶煞、布满刀疤的脸映入眼帘,对方眼底淬着杀意,粗狂如破锣般的声音砸在他耳中:“十年前有人下了一道密令给我,说当年那客栈漏了一小老鼠,想必已逃之夭夭,说终有一日会回来,等了十年,终于是等到了。”

葛善渊咬紧牙关,喉间涌上腥甜,心口的绞痛丝毫未减,他只能强撑着意识,暗暗蓄力,只等喘息稍定便寻机逃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凌厉的马蹄声骤然由远及近,踏碎林间寂静!一道颀长身影策马疾驰而来,手执长剑,寒光乍闪不过一瞬,挡在前方的几名官兵便被尽数斩杀,鲜血溅落枯草之上。那人马不停蹄直逼葛善渊身侧,手腕再扬,又是一道凌厉剑风,那柄架在葛善渊颈间的剑瞬间被击飞,持剑的官兵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被一剑斩于剑下。

葛善渊尚未看清来人模样,后颈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攥住,不等他反应,整个人已被凌空提起,将他稳稳放上马背趴着。

颠簸之间,他抬眼望去,撞进一双熟悉又冷冽的眼眸里,心头猛地一震——来人竟是许惊尘。

他气息不稳,声音带着心疾发作后的虚弱与急切:“这里很危险,你不该来的!”

许惊尘嗤之以鼻,勒紧缰绳,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眼底却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意与担忧,沉声道:“一日未见你时我就起了疑,第一次朝你的那些道观叔伯问起你的过去,我才知晓当年的满门抄斩,斩的不止许府,还有一介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