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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许若水,岁岁善渊【番外·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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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善渊垂眸,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涩意,那些被高烧尘封多年的记忆,此刻终于冲破迷雾。

父母素来信佛,自他记事起,便时常带着他往山中那座小寺庙拜佛祈福,一来二去,便与寺中主持结下善缘。也正因主持精通医理,才早早诊出他身怀先天心疾,此病无药可医,只能静心调养。父母为此愁白了头,带着他遍寻京城名医,却终究无果,无奈之下,索性放弃京城安稳生活,举家搬到郊外,开了一家小客栈度日。

一来郊外清静,利于他静养身体,二来客栈邻近山中寺庙,拜佛求安也更为方便。而客栈门前那条唯一的官道,正是朝廷运输粮草的要道,平日里往来的,大多是驻防官兵,他家的生意,也几乎全靠着这些人维持。

那一日,同往常一样,一队官兵入驻客栈,父母不敢怠慢,伺候得细致周到。

夜半时分,葛善渊尿急起身,朦胧中看见那些官兵鬼鬼祟祟地往自家地窖里搬运着什么,年幼的他不懂其中凶险,只当是寻常货物,草草在草丛中解决完便折回房内睡去,丝毫不知,灭顶之灾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第二日天未亮,父母便趁着官兵熟睡,抱着昏昏欲睡的他赶往山中寺庙,只说让他在此清修一日,傍晚便来接他。葛善渊乖乖应下,却不知那竟是与父母的最后一面。

等到日暮西山,父母依旧没有出现,主持放心不下,便牵着他的小手往山下走去。可刚至路口,便见各处要道皆被重兵把守,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主持心觉不妙,松开他的手,轻声叮嘱他站在原地莫动,自己则上前想要询问缘由。

不过短短十步距离,葛善渊睁着双眼,眼睁睁看着那些官兵二话不说,举刀便朝着主持砍去,鲜血溅在地上,刺得他双眼生疼。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年幼的葛善渊从未见过这般血腥场面,吓得放声大哭,转身便慌不择路地狂奔。心疾在这一刻骤然发作,疼得他几乎窒息,跑不多远便双腿发软。寺中的小僧听见凄厉的哭喊声赶出来,见主持惨死,当即抄起棍棒与官兵厮杀起来,葛善渊这才趁着混乱逃回庙中。

庙里那尊大佛巨大巍峨,角落早已破损,他慌乱之中才发现,佛像内部竟是空心的,狭小的空间刚好容下他瘦小的身躯。为了躲避搜查,他蜷缩着躲进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官兵们一轮又一轮地翻查寺庙,脚步声、翻找声、呵斥声在耳边回荡,他在黑暗中瑟瑟发抖,靠着一口求生的意念硬撑了数日。

直到周遭彻底安静,他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出佛像,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人已身在京城,照顾他的是一位云游的道士。那场持续不退的高烧,烧毁了他大部分清晰的记忆,只余下“家中巨变、身患心疾”八个字,模糊而沉重。走投无路之下,他拜了道士为师,十余年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起初只是想求一个安心,解开心头郁结,久而久之,两人便成了这世间唯一相依为命的家人。

林间一片沉寂,唯有风穿过枝叶的轻响。葛善渊指尖微微颤抖,那些压抑多年的恐惧与孤苦,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心口的绞痛也随之愈发剧烈。

续写

许惊尘便敏锐察觉到了身后人的异样,细微的喘息混着压抑的痛哼擦过耳畔,她心头一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手,一把将葛善渊从身后拽至身前。

滚烫的胸膛稳稳接住了葛善渊踉跄的身躯,坚实的臂膀环住他的腰,将人牢牢护在身前,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葛善渊心口的绞痛如潮水般翻涌,脸色惨白如纸,眉峰紧紧蹙起,可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一路蔓延至脸颊。他能清晰感受到许惊尘沉稳的心跳、温热的体温,甚至是衣料摩擦间传来的硬朗轮廓,明明是对方在救自己,可这般紧密相贴的姿态,怎么看都是他在无端占了便宜。他想挣扎着退开,却被心口的剧痛绊住了动作,只能僵硬地靠在那人怀里,窘迫与痛苦交织在一起,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与呼喝声越来越近,如擂鼓般敲在耳畔,许惊尘眸色一沉,根本无暇顾及怀中人的异样,只手腕用力,猛地收紧手中缰绳。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腾空,骤然调转方向,朝着与山寨截然相反的密林深处狂奔而去,风猎猎刮过耳畔,卷起两人翻飞的衣袂。

缓过那阵撕心裂肺的绞痛,葛善渊抬眼望向四周飞速倒退的景致,沙哑着嗓子开口:“这似乎不是回寨里的路。”

许惊尘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面色凝重得如同覆了一层寒冰,声音低沉而决绝:“那里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残,虽也有壮丁,但也只占少部分。更何况我最初的想法,是想让那变成世外桃源,护着一方安稳,我宁愿一人身死,也绝不可能将战火引到他们身上。”

葛善渊心头一震,下意识追问:“你死了,他们又该怎么办?”

许惊尘却忽然轻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惧意,反倒透着一股释然与从容:“很早的时候我就已想过这样的结局,所以也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即便我不在,他们也能安稳度日。”

葛善渊怔怔望着身旁的人,心底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欣赏与动容。这世间多少人得了权势便沉溺其中,醉心权谋,早将初心抛诸脑后,让他们放手比夺其性命更难。可许惊尘偏偏截然相反,半生颠沛,屡遭劫难,却始终守着心底的善意与初心,宁肯牺牲自己,也要护佑旁人,这般气节风骨,世间罕有。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许惊尘骤然一声大喊:“前方无路了!”

葛善渊还未从思绪中回过神,只觉手腕一紧,被许惊尘死死攥住,一股大力裹挟着他,两人双双从断崖处纵身一跃。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下一秒,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两人包裹,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岸边紧随而至的追兵怒喝着放箭,乱箭如雨般射来,那匹陪他们奔逃许久的骏马悲鸣一声,重重倒在了血泊之中。

落水的瞬间,许惊尘死死护着葛善渊,避开了湍急水流的冲击。待稳住身形,他抬手将葛善渊冰凉的双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脖颈间,眼神坚定,用动作无声地告诉对方,抱紧自己。葛善渊依言收紧手臂,死死环住她的脖颈,许惊尘则弓着背,稳稳驮着他,在冰冷湍急的河流中奋力向前游去。河水裹挟着两人一路漂流,不知过了多久,许惊尘终于带着他破水而出,奋力游向岸边。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河水潺潺流淌,林间鸟鸣清脆,追兵的声响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惊尘撑着岸边的石块站起身,将背上的葛善渊小心扶下来,两人并肩瘫坐在湿软的河滩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却终究是甩开了生死危机,捡回了两条性命。

葛善渊蜷缩在许惊尘怀中时,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心口的绞痛与落水后的寒气相缠,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四肢百骸,他牙关紧咬,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小小的、脆弱的影子,再没了半分平日里清冷淡然的模样。

许惊尘心下一紧,再顾不上周身狼狈,伸手将人圈紧,一步步挪到粗壮的古树干旁,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把葛善渊更紧地揽在怀里,用自己尚且带着余温的胸膛去焐他冰凉的身子。所幸是盛夏,林间晚风虽凉,却不至于刺骨,不至于让本就心疾缠身的人再添重伤。

不知过了多久,葛善渊才从那阵撕心裂肺的痛苦里缓过一丝清明,他微微抬眼,望着四周漆黑一片的夜色,连半点星火都无,声音虚弱得像风一吹就散:“为何不生火?”

许惊尘垂眸,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手臂依旧稳稳环着他,声音轻而静,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稳:“荒郊野岭生火,只会暴露自己,追兵来的更快。”

葛善渊闻言,低低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喘息后的沙哑,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没想到,你还懂这些。”

“看的卷宗多了,便也就知道了。”许惊尘语气平淡,仿佛那些藏在卷宗里的阴谋诡计、追杀围捕,都只是过眼云烟。

沉默再度漫上来,却不再是林间的死寂,而是带着一丝相依为命的温柔。

葛善渊靠在许惊尘怀里,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浮木,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我偷看过你的过去,那批让许府满门抄斩的粮草,就在我家地窖里。你可以带着那批粮草,翻案了。”

一句话落下,空气骤然一静。

许惊尘的手臂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沉而淡:“当年之事,是皇子之争所造的孽。父亲押错了人,才落得这个下场。十年过去,当年的皇子已然成为储君,即便有了翻案的铁证,也难以撼动那至高位上之人。如今我只想活着,才对得起当年父母以假乱真、舍命护我周全之举。”

葛善渊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声音发颤:“可如今,我打开了那地窖,秘密已藏不住,我们……已是难逃厄运了。”

许惊尘没说话,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而笃定,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也像在给彼此最坚实的安慰:“此事是当今圣上的逆鳞,他手握大权,最惜民心,绝不会让当年的龌龊昭然若揭。我们只要藏好自己,便还有生路。”

话音刚落,几声压抑的咳嗽突然从许惊尘喉咙里溢出,短促而沉闷。

葛善渊心头一紧,猛地撑起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抬眼去看,这才惊觉许惊尘的脸颊烫得惊人,一片不正常的通红,连呼吸都比刚才急促了几分。她是练武之身,体魄本强,可方才驮着自己在冰冷河水中奋力漂流,又一路紧绷心神奔逃、抵御寒意,此刻松懈下来,风寒已然悄无声息缠上了身。

葛善渊伸手,指尖轻轻一碰她的额头,便被那灼人的温度烫得缩回了手,眼底瞬间涌上慌乱与自责。

他明明是心疾缠身的累赘,却还要让舍命护着自己的人,落得这般受寒病重的境地。

而许惊尘只是勉强扯出一丝淡笑,依旧把他往怀里带了带,用自己滚烫的身躯,继续替他挡着林间的晚风,声音虽弱,却依旧坚定:“无妨……我撑得住。先歇着,等天亮,我们再想办法。”

周遭的寂静像是被一根细针猛然刺破,极轻极细的马蹄踏草声、士兵压低的交谈声,顺着夜风慢悠悠飘了过来。隔得尚远,可在这连虫鸣都稀稀落落的深夜林间,半点声响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刺耳。

葛善渊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心口刚平复的绞痛又隐隐翻涌,他猛地抬眼,撞进许惊尘骤然沉下来的目光——对方也听见了。

许惊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要起身护在他身前,可身子刚站直,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砸下来,他脚步一软,踉跄着往旁侧倒去,本就滚烫的额头渗满了冷汗,连呼吸都乱了节奏。风寒攻心,再加上连日奔逃耗损过大,这具素来强健的身躯,终究是撑到了极限。

葛善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没有半分犹豫,弯腰便将人稳稳背在了背上。他身子单薄,又有心疾,这一背几乎压得他胸腔发闷,可他牙关死死咬紧,连一丝痛哼都没发出。许惊尘趴在他肩头,意识昏沉间也明白,此刻自己再逞强只会拖累两人,便顺从地放松了身子,手臂轻轻环住了葛善渊的脖颈,将大半重量交付于他。

夜色漆黑,葛善渊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凭着本能往密林深处狂奔,脚下的碎石硌得脚掌生疼,心疾带来的窒息感一阵阵袭来,他却不敢停,不敢慢。不知奔出多远,直到耳边的追兵声响彻底淡去,他才瞥见前方一片错落嶙峋的石林,石峰交错、隐蔽幽深,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他踉跄着冲进去,找了处两石相夹的死角,才小心翼翼将许惊尘放下。

两人身上湿透的衣袍,早已在一路奔逃的颠簸与彼此的体温中烘得半干,紧贴在身上,带着夏夜的燥热与惊魂未定的湿冷。

可还没等葛善渊喘匀一口气,一阵愈发清晰的脚步声,便从石林外缓缓靠近,甚至能听见士兵用兵器拨开草丛的窸窣声响。

葛善渊的心猛地一沉,咯噔一下坠到了谷底。

他慌了。

原本是奔逃避险,竟阴差阳错,与追兵的方向越走越近。石林地形虽复杂,可一旦被搜山,他们这两个伤病缠身的人,根本无处可逃。他攥紧了手心,指尖掐进肉里,一片冰凉,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眼前只剩下一片走投无路的漆黑。

就在他浑身发颤、几乎要崩溃之际,一只温热却无力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

许惊尘仰着脸,脸颊依旧通红,笑容却平静得近乎释然,她轻声开口,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砸在葛善渊心上:“丢下我吧,这是我的命数,不是你的。”

葛善渊猛地回神,疯了一样拼命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进眼眶。

这些日子朝夕相伴、生死与共,从最初的萍水相逢,到后来的相依为命,他对眼前这个人的心意,早已越过了知己,越过了恩情,变成了连自己都不敢细品的情深意重。他可以死,却绝不能丢下许惊尘一个人。

电光火石之间,师父当年的话骤然浮现在脑海——“你此生道缘浅,天命薄,只可替人算一次命,算过之后,天命反噬,吉凶自知。”

一语点醒梦中人。

葛善渊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孤注一掷的光,他挣开许惊尘的手,不顾身体的不适,蹲在地上飞快捡拾碎石与细枝,在地面上摆开一圈简易却规整的卦阵,随即盘腿坐于阵中,双目紧闭,指尖飞快掐诀,口中默念起师父所传的天命卦辞。

他只有一次算命的机会。可他偏要一次,算两个人的生路,算两人如何破局逃生。

他不知道这逆天改命的一算,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代价,是折寿、是心疾爆发,还是更可怕的天命反噬,他都不在乎。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不能让许惊尘为他而死。

许惊尘看着他不顾一切摆卦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揪,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取代了平静。她强撑着头重脚轻的眩晕,踉跄着站起身,一脚狠狠踢散了地上的石子与树枝,卦阵瞬间崩毁。

随即她蹲下身,双手稳稳按住葛善渊的双肩,目光沉重而语重心长,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却字字坚定:“我很感谢你所做的一切,但也该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