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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善渊依言缓缓直起身,却依旧垂着头,目光垂落,恰好看见对方足尖绣着的淡绿水仙纹样,云纹软靴踩在白玉地上,轻盈无声。他不敢多看,立刻收回目光,恭声道:“谢天师。”
许若水站在他面前,看着眼前这个垂首敛目、浑身都写着“疏离”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她知晓他心中的顾虑,也明白天界秩序的森严,却还是忍不住想打破这沉闷的拘谨,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俏皮,又绝不失天师身份:“帝君说,你是与我天命相牵之人,在我这水仙宫做洒扫,倒也不算屈才。只是我这宫里万年冷清,没什么繁文缛节,你不必时时这般战战兢兢,反倒生分。”
她说话时,语气轻快,全然没有其他天神的高高在上,却也分寸得当,并无轻佻之举,只是那份独有的俏皮,让她褪去了几分神性的冰冷,多了几分烟火气。
可葛善渊闻言,非但没有放松,反倒再度躬身行礼,语气愈发恭谨,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天师言重,小神凡胎出身,德薄能浅,能得此差事已是万幸,尊卑之礼不可废,小神定会恪守本分,尽心打理宫务。”
他一字一句,都在刻意划清界限,以“小神”自称,将凡间的情谊彻底掩埋,只认眼前的许天师,不认曾经的许惊尘。
许若水见他这般固执拘谨,也不恼,唇角噙着一抹淡笑,抬手轻挥,宫门缓缓向内敞开,露出宫内整洁清幽的景致:“既如此,我便不强求。西侧偏殿收拾妥当,日常洒扫的工具皆在殿后柴房,宫内除正殿仙法禁制不可擅闯,其余地方你自行打理便是。”
她说罢,微微颔首,转身便要往宫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依旧垂首而立的葛善渊,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俏皮:“往后同在一宫,不必时时如此拘谨,只是切记,守好神规便好。”
葛善渊垂首行礼,声音恭顺:“小神谨记天师教诲。”直到许若水的身影消失在宫廊尽头,他才敢缓缓抬起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底情绪复杂,却终究只是轻叹一声,提着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着西侧偏殿走去。
安顿下来后,葛善渊便按着吩咐,拿起柴房的竹帚与抹布,默默打理起水仙宫的庭院。他动作轻缓,连清扫落叶都刻意放轻力道,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正殿的帝君。宫院极大,白玉地面一尘不染,庭院里遍植水仙与翠竹,风一吹,竹叶轻响,花香淡淡,却依旧冷清得很。
他扫至庭院东侧的暖台处,指尖动作骤然一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暖台临着花池,许若水正斜倚在一张白玉软榻上,身上的仙袍换了一身更浅的素色,广袖松松挽着,手中拈着一朵新开的水仙,垂眸轻嗅,侧脸被天光晕得柔和。她此刻眉眼舒展,偶尔抬手拂过落在发间的花瓣,神情慵懒又带着几分随性的俏皮,全然是凡间时未曾见过的闲适模样。
葛善渊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收回目光,攥着竹帚的手紧了紧。他不敢再多看一眼,刻意放轻脚步,往庭院另一侧走去,全程垂着头,连余光都未曾再投向暖台。
暖台上的许若水似是察觉了什么,抬眼望向他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却并未出声唤他,只重新垂眸,把玩着手中的花朵,任由他默默打扫。
水仙宫的清冷,因葛善渊的到来多了一丝人气,却也因他始终如一的疏离拘谨,依旧保持着万年不变的静谧。
日子悠悠而过,许若水偶尔会将备好的仙礼交予葛善渊,吩咐他去往其余几座天师宫走动拜访。起初葛善渊只谨守本分,送完礼便即刻折返,从不多做停留,可往来次数多了,他才渐渐发觉,这天界的天师宫,与冷清寂寥的水仙宫全然不同。
其余天师座下,皆收了数十乃至上百弟子,仙宫之中终日仙雾缭绕,弟子们修习道法、打理仙务,人声鼎沸,满是蓬勃生气。唯独许若水的水仙宫,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偌大的宫殿里,除了他这个扫洒小神,再无其他侍从,清冷得仿佛被天界遗忘在了角落。
这日,葛善渊奉许若水之命,前往位于天界极南的玄真天师宫送礼,刚踏入宫门,便被一股浓重的暮气笼罩。殿中端坐的玄真天师,已是须发皆白、鸡皮鹤发,苍老的身躯蜷缩在云榻之上,连抬手的力气都近乎消散,周身神力微弱飘摇,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是油尽灯枯,大限将至,随时都会羽化圆寂。
可即便如此,玄真天师座下依旧弟子云集,殿内站满了神色恭敬却难掩急切的仙门弟子,个个屏息凝神,守在师尊身侧,眼底藏着对天师之位的觊觎与渴望。
葛善渊捧着仙礼站在殿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从前总以为,位列神位,便能跳出轮回、不死不灭,从此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可亲眼见到垂垂老矣、即将陨落的玄真天师,他才骤然醒悟,这世间从无真正的永恒,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天界神只,终究也逃不过生灭轮回,若是真能永生不死,这九重天界,怕是早已挤满了各路神仙,再无半分空隙。
带着满心震撼与恍然,葛善渊辞别缓步回到了水仙宫。
彼时暖台之上,仙茗飘香,许若水早已摆好了茶点,见他归来,素手轻抬,主动开口招呼:“回来了,过来陪我品茗赏花吧。”
换做往日,葛善渊定会躬身推辞,垂首退至一旁,可今日,他望着暖台上眉眼温润的女子,望着那杯氤氲着热气的仙茶,沉默片刻,竟第一次没有拒绝。他缓步踏上暖台,在白玉软榻另一侧从容坐下,身姿依旧挺拔,却少了往日的拘谨疏离,多了几分坦然。
许若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化作笑意,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出去走了一遭,见了天界诸般景象,可有什么感悟?”
葛善渊指尖轻触微凉的茶杯,愣神片刻,方才收回思绪,声音低沉却清晰:“原来神,也会走到尽头。”
听闻此言,许若水轻轻挑了挑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口解释:“得道之人本就比凡人长寿,再服下驻颜丹药,便能维持容颜不老,可并非所有天师都在意这些。道行越深,岁月痕迹便越难遮掩,容颜自然会随之老去。”
她顿了顿,眸光微转,淡淡道出天界秘辛:“天界天师之位,自上古定下便只有四个,如今玄真天师大限将至,待他羽化,四大天师之位便会空出一个。”
葛善渊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几分了然,沉声说道:“那位老天师座下弟子众多,个个修为不浅,想来届时会从中选出有能力者,补上天师之位。”
许若水却忽然轻笑一声,笑声清浅,却带着几分看透天界规则的漠然。她拿起玉壶,亲自为葛善渊面前的茶杯斟满热茶,茶香袅袅中,缓缓开口:“未必是他的弟子,旁人也可以抢。天界神规看似森严无比,可究其根本,依旧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实力,才是立足的唯一底气。”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葛善渊心底轰然炸开。他猛地抬眼,不可思议地看向身旁云淡风轻的许若水,那双一直藏着怯懦与卑微的眼眸里,骤然亮起一束炽热的光,沉寂已久的野心,顺着血脉缓缓翻涌,毫无保留地显露在眼底。
他本是凡间残缺之人,命格破败,一生困顿,能侥幸来到天界,摆脱残破凡体,已是逆天改命。他本就没什么可失去的,既然早已无路可退,那往上爬、争一席之地,便无需有任何顾虑。
而玄真天师空缺的天师之位,就是他挣脱宿命、登临巅峰的最好机会,甚至是,唯一的机会。
暖台之上,花香与茶香交织,葛善渊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的野心愈发清晰,而许若水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却未再多言,眉宇间多了一丝惆怅,周遭的静谧裹着两人各自的心思,漫过整个水仙宫。
自那日之后,葛善渊便揣着沉敛的野心,穿梭于天界云海仙阙之间。得益于水仙宫天师许若水的庇护,天界各路仙神即便对他心存不屑,也极少明着刁难,可神界从不比凡间清净,捧高踩低乃是常态,那些藏不住的轻视,终究化作刺耳的闲言碎语,日日萦绕在他耳边。
云端仙径之上,往来的仙童、低阶仙吏三五成群,目光追着他单薄的身影,嬉笑讥讽之声毫不避讳,字字句句刻意传入他耳中:“你们可知?他当初历劫飞升,全是撞了大运,得了天命眷顾,不然早化作劫灰了。”
“哈哈,什么天命眷顾,我看这小子就是依附水仙宫,靠天师撑腰的,离了许天师,他在神界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一身凡胎遗留的病弱之气,就算跻身天界,又能有什么作为?不过是混口仙饭吃罢了。”
他们笃定他即便受辱也不敢发作,又忌惮水仙宫的威势不敢动手,便只用这般言语折辱,偏要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葛善渊听在耳里,胸臆间怒火翻涌,指尖在袖中攥得泛白,骨节都隐隐泛着力道,可他始终垂着眼帘,将所有愤懑、屈辱尽数压在心底,面上半点声色不动,只循着既定的方向,一步步往天功府走去。
他深知,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唯有修为实力,才是在这神界立足的根本。天功府执掌三界杂务,专司平定各界祸乱,但凡接下天牒并圆满完成,便可获得对应的灵力修为,任务越是凶险棘手,所得修为便越为丰厚。为了快速积攒实力,抓住玄真天师空缺的契机,葛善渊日日必往天功府,勤勉之态,远超神界诸多闲散神众。
这日,他踏入云雾缭绕、神篆高悬的天功府大殿,值守案前的神吏抬眼瞥来,眼底的轻蔑毫无遮掩。见葛善渊又来接任务,那小神吏不耐烦地翻弄着满桌的天牒,猛地抽出最底端一卷印着血色咒印、无人敢接的卷轴,“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云纹石案上,震得案上仙墨都微微晃动。
“如今神界最凶险棘手的差事,你看一眼便速速离去吧,区区一个依附他人的男人,根本担不起这等重任。”小神吏斜睨着他,语气刻薄至极,“此乃魔道妖邪与冥界厉鬼私通所诞的孽障,天生凶悍暴戾,法力阴邪狠辣,此前派去镇压的数批仙兵、低阶天神,尽数被其斩杀,神魂溃散也就罢了,连肉身都被这孽障吞入腹中,至今无人敢接,你就别白白送命了。”
周遭往来接任务的神众闻声,纷纷围拢过来,目光或戏谑、或冷眼,都等着看葛善渊退缩避让。可葛善渊神色平静,缓步上前,伸手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天牒,垂眸细细阅览其上记载,指尖抚过血色咒印,眼底无半分惧色,唯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一言不发,攥紧天牒转身便迈步走出天功府大殿,身姿挺拔,步伐坚定,没有丝毫迟疑与回头。
满殿神众瞬间怔住,原本的嬉笑讥讽尽数僵在脸上,所有人都瞪大双眼,满脸震惊地望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殿内一片死寂。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忍气吞声、被百般嘲讽都默不作声的孱弱小神,面对这九死一生的绝命任务,竟有如此铮铮傲骨,连片刻犹豫都没有,便毅然接下了这神界众人避之不及的凶险差事。
葛善渊攥着天牒,指尖将那冰冷的玉牒攥得发烫,他没有即刻奔赴险地,而是悄无声息地折回了水仙宫。他本是无依无靠、修为低微的小神,在神界向来如尘埃般任人践踏,唯有许若水,待他始终温和有礼,从无半分轻视。他不愿自己成为她的半点污点,不愿旁人因他的卑微,非议半句于她。他能给的只有以自己这条轻贱的性命,以这弱小之躯仅存的铮铮铁骨,为她搏一份清誉,让世人日后提起,也只叹她身边,曾有个宁死不屈的痴人,而非牵累她的累赘。
水仙宫内花香袅袅,宫廊蜿蜒,紫藤花垂落如瀑,风拂过便落得满地芳菲。
葛善渊远远望见那道纤尘不染的身影,许若水正指尖轻捻一朵纯白水仙,缓步赏花,身姿温婉。他立刻放轻了脚步,敛去周身所有气息,一步步跟在她身后,刻意调整步伐,让自己的脚步声与她的步履完全重合,轻得如同风过花落,半点不曾惊扰身前之人。
这段不过数十步的宫廊,他走得无比漫长。心底翻涌着难舍的眷恋,目光炽热又黏腻,死死黏在许若水的背影上,像是要将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刻进骨血里,这是他最后一次,这般安静地望着她。
可这份不舍之下,是更深沉的决绝,他在偌大天界一无所有,唯独剩这一身不肯折腰的骨气,唯有以命赴险,方能让自己的存在,不至于成为她的负累。
直至走到宫廊尽头,许若水微微侧身,似是要回头张望,葛善渊却在那一瞬间,身形骤然隐入廊边花影之中,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退离。许若水回眸四顾,只见满庭繁花随风摇曳,不见半分旁人踪迹,只当是风动,便转身缓步走入殿内。
葛善渊站在浓影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眼底的眷恋渐渐敛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坚定。他抬手紧了紧怀中的天牒,不再有半分留恋,循着天牒上血色咒印指引的方向,纵身离去,直奔那传说中万恶丛生、神魔避退的魔鬼诞生之地。
不过半日,便已抵达地界。入目之处,天地昏暗,黑云压顶,腥风裹挟着腐臭与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寸草不生的大地上,戾气翻滚,怨气冲天。以那魔鬼盘踞之地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尽是面目狰狞、形态可怖的妖魔鬼怪,更有浑身沾染魔气、堕入邪道的堕仙堕神在此游荡,他们皆对中心之地的存在俯首称臣,俨然成了这邪祟之地的爪牙。
葛善渊虽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强装着镇定从容,可面对这遮天蔽日的邪祟之气,看着周遭一张张扭曲凶狠的面孔,听着此起彼伏的凄厉嘶吼与怪笑,即便心性再坚定,双腿也依旧控制不住地细微发抖,心底翻涌着本能的恐惧。这是弱者面对极致凶险的本能反应,绝非刻意隐忍便能完全压制。
就在这时,一颗布满凹凸肉瘤、渗着暗红血丝的眼珠子,猛地从邪祟群中滚落,“咕噜噜”地径直停在他的脚边,眼瞳里还泛着暴戾的凶光。葛善渊心头骤然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形足足比他高出半截的独眼鬼怪,正暴躁地摸索着,这鬼怪通体漆黑,肌肤粗糙如枯树皮,此刻正焦躁地寻找自己滚落的眼球。
那独眼鬼怪很快嗅到了葛善渊身上独有的、纯净的气息,与周遭的魔气浊气截然不同,它顿时停下动作,裂开布满尖牙的嘴,发出沙哑刺耳的怪笑:“嘿嘿,又是哪儿个不怕死的神仙,敢闯咱们的地盘?”
脚下的肉瘤眼球还在不停转动,黏腻的汁液沾湿了地面,诡异至极。葛善渊望着那颗眼球,又看向眼前张狂的鬼怪,心底的恐惧骤然被一股狠戾取代,反正已是九死一生,既然踏入这绝地,便再无退路。他鬼使神差地俯身,一把攥住了那颗滑腻腥臭的眼球,掌心瞬间传来令人作呕的触感。
独眼鬼怪见状,反倒愣了愣,随即伸出粗糙的巨手,语气竟难得缓和了几分:“真是感谢,你还替我捡了起来,算你识相!”
葛善渊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一片冰冷的嘲讽,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不等那鬼怪反应,猛地将那颗肉瘤眼球塞进了口中。
刹那间,浓烈到极致的腥臭味、腐臭味在他味蕾里疯狂炸开,直冲头顶,喉咙里翻涌着强烈的恶心感,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可他牙关紧咬,面色铁青,硬生生忍着极致的不适,脖颈滚动,将那颗眼球强行吞入腹中。
对面的独眼鬼怪瞬间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声音刺耳至极,它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不过片刻便轰然倒地,周身魔气迅速消散,彻底没了气息。
解决掉鬼怪,葛善渊抬手擦了擦嘴角,眼底寒意刺骨,依旧是那副冰冷的冷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周:“你们向来以吞噬仙家精气、蚕食生灵为乐,以残暴欺凌弱小,如今看来,这吞噬之术,我也并非不能学。”
周遭原本蠢蠢欲动、面露凶光的妖魔鬼怪与堕仙堕神,尽数僵在原地,满脸惊恐地望着葛善渊。他们盘踞此地数万年,向来只有他们生吃神仙、屠戮生灵,从未见过这般狠厉之人,竟能忍着极致腥臭,吞下邪祟的肉身,还能以此反杀鬼怪。
一时间,所有邪祟都心生怯意,下意识往后退去,再不敢轻易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