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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明让他回去跟孙大壮说,让孙大壮来勘探一下,确认没问题就开。赵栓柱点了点头,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筛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正月二十八,叶明去了固安。固安是顺天府少有的几个还没清丈完的县之一,周文彬调去通州后,清丈的事就搁下了。
新来的知县姓孙,四十来岁,圆脸,留着短须,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谨慎人。他带着叶明在固安转了一圈,看了几块已经量过的地,又看了几块还没量的地。
已经量的那几块都说得过去,还没量的那几块里,有一块是当地大户的,姓李,在固安占了好几千亩地,一直拖着不让量。
叶明蹲在田埂上,看着眼前那片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荡开去。他问孙知县这个李家的底细,孙知县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李家的家主李长山是王阁老的表亲,在固安横着走,没人敢惹。
前任知县就是因为得罪了李家,被王阁老的人找了个由头革了职。他刚来,还不敢动。
叶明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新官上任三把火,但孙知县的这把火不是他自己不愿意烧,是火种被别人攥着,他点不着。
他让孙知县把李家的地先放着,把其他小户中户量完,最后集中精力对付李家。量的时候多派几个书吏,别让李家抓住把柄。孙知县连连点头。
李守信蹲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叶大人,这个李家,比大兴的王家还难缠?”
叶明说差不多。王兴业是王阁老的儿子,仗着老子的势,嚣张跋扈;李长山是王阁老的表亲,仗着亲戚的势,横着走路。两个人半斤八两。
李守信站起来把标杆扛在肩上,说那就碰一碰。大兴的王家碰了,固安的李家也一样。叶明没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正月二十九,叶明去了良乡。良乡的事,清丈早就结束了,新税则也施行了,老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他去看了一位老朋友——赵大叔。赵大叔正在地里干活,看见叶明来了,把锄头往地上一扔,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不放,说村里人念叨您好几回了。
叶明跟着赵大叔进了村,村里的路比以前宽了,也平了,路两边种了树,虽然还没发芽,但枝干挺直整整齐齐的。
有几户人家正在修房子,屋顶上铺着新瓦,白墙青瓦比以前的土墙草顶强了一大截。一个老汉蹲在门口抽旱烟,看见叶明来了,站起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走过来朝他鞠了一躬。
赵大叔把叶明领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树底下围着一群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说这是自家养的鸡下的,叶大人带回去吃。叶明接过篮子,把鸡蛋递给赵栓柱拿着。
赵大叔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一面锦旗,上头写着四个字——“为民做主”,字是绣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村里人凑钱做的,让他送给叶大人。叶明接过锦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锦旗不重,但压在他手上沉甸甸的。
叶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老槐树的树根上轻轻敲了一下。树根很硬,道钉敲上去声音发闷。他看着眼前那些穿着新衣裳的村民,看着那些正在修房子的泥瓦匠,看着那些在地里忙碌的庄稼人。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为交不起税发愁,还在为吃不饱饭担心。现在税少了,粮多了,房子新了,日子好了。
赵大叔蹲在他旁边,点了一袋烟,吧嗒吧嗒抽着。烟雾在暮色里飘散,和炊烟混在一起。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从通州方向来的。叶明站起来,把道钉收回怀里,朝赵大叔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山后面,村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炊烟在暮色里飘散,狗叫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在送客,又像是在留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