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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书记,请。”
刘清明迈步走进了厂区。
冯轻窈紧跟在后面,文件夹换到了左手,右手垂在身侧。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地面。
厂区的水泥路面冲洗过,还有残留的水迹。路边的花坛里,几棵新栽的冬青还带着营养钵的土,根部的泥土颜色和周围明显不一样。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些默默记在了心里。
米国轩跟在刘清明身后半步,嘴里不停地介绍着厂区的布局。
他的声音热络而流畅,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但他没有注意到,刘清明的脚步,正朝着厂区西南角的方向偏去。
那个方向,是沉淀池。
米国轩的后背开始冒汗。
“刘书记,要不先去会议室坐坐?我让人泡壶好茶,给您汇报一下厂里的整体情况。”
刘清明脚步不停。
“不用了,我就随便转转。米总继续忙你的,不用陪。”
这话说得客气,但分量不轻。“不用陪”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你别挡我的路。
米国轩哪里敢走。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马主任心领神会,转身小跑着往沉淀池的方向先去了。
拉警戒线。
来不来得及另说,姿态得做到。
冯轻窈跟在刘清明身后半步,文件夹抱在胸前。她没有四处张望,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扫。
路面冲洗过的痕迹。新栽的冬青。车间方向隐约传来的设备运转声——那种声音不像正常生产时的节奏,忽高忽低,像是临时开起来的。
走了大约三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用铁栏杆围起来的长方形区域。
沉淀池。
三个并排的水泥池子,每个大约十米见方。池子里灌着水,表面看着还算干净。但靠近了,冯轻窈的鼻腔里钻进一股淡淡的酸涩味。
不算浓,但确实有。
马主任正站在池子边上,手里拎着一卷黄色的警戒带,还没来得及拉。他看到刘清明走过来,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刘清明走到池边,低头看了看水面。
水是换过的,这一点很明显。新灌的水和池壁上陈年的水垢颜色不一样,交界处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池子角落里,还沉着几片枯叶,叶脉被什么东西腐蚀掉了,只剩下透明的网状骨架。
水面很平静。但池底隐约能看到一层灰绿色的沉淀物,像一层没洗干净的旧痂。
刘清明蹲下来,看了大约半分钟。
米国轩站在他身后两米的位置,双手交叉在身前,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但嘴角已经开始发僵。
完了。
灌的水放了六天,底下的残留物泛上来了。这玩意儿是氧化铝的副产物,酸性极强,普通的清水根本压不住。
刘清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米国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排污处理……”刘清明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设备是不是有些年头了?”
米国轩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十几套说辞,从“设备临时检修”到“季节性水质波动”,甚至连“我们已经在联系环保公司升级改造”的话术都排练过了。
但他没有准备这一套——对方根本没有质问,没有追责,只是问了一句设备旧不旧。
“是……是有些年头了。”米国轩的脑子飞速运转,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一期建厂的时候,污水处理这一块确实投入不够。当时县里的环保标准也没有现在这么严格。这是我们的问题,是我的责任。”
他弯了弯腰,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我回去马上向集团董事会打报告,申请专项资金,把污水处理设备全部更新换代。”
刘清明点了点头,目光从沉淀池上收回来。
“设备更新是好事。”他转过身,面对着米国轩,“但更新期间,现有的生产线恐怕没办法正常运转吧?”
米国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这话的意思是——停工整改。
“这……”
“安全生产和环境保护是底线,米总应该比我更清楚。”刘清明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新设备到位之前,该停的停一停。对你们企业好,对周边的老百姓也好。”
米国轩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没法反驳。人家话说得滴水不漏——我又没说你违规,我是替你着想。设备旧了嘛,换新的嘛,换的时候先歇一歇嘛。
这不是处罚,是关怀。
但效果和处罚一模一样。
停工一天,就是几万块的损失。设备更新走完流程,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至于二期的事。”刘清明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也不着急。”
米国轩心里最后一根弦绷断了。
不着急。三个字,比“不批”还要命。“不批”好歹是个结果,他可以去找关系、去活动。“不着急”是个什么东西?悬着,吊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着急。
但他不敢发作。面前这个人骑着一辆破摩托车来的,连环保局的人都没带,连个像样的随行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压根不是来正式检查的。不是正式检查,就没有记录,没有记录,就不存在处罚依据。
换句话说——人家给他留了脸。
“刘书记,如果整改到位,达标了……”米国轩小心翼翼地试探,“二期是不是就可以——”
“达标了我再来看看。”
刘清明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米国轩站在沉淀池边,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沿着厂区主路往大门方向走去。那个拿着蓝色文件夹的姑娘紧跟在后面,马尾辫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
“米总,要不要留他们吃顿饭?”马主任凑上来,低声问。
“你觉得他会吃?”
马主任闭了嘴。
米国轩盯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这个年轻的县委书记,从头到尾没说一句重话,没翻一次脸。甚至连池子里的水都没伸手去摸一下。
可他就是觉得,自己被人扒光了扔在太阳底下。
对方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说。
这比劈头盖脸骂一顿还让人难受。
……
摩托车重新发动,驶出金川铝厂的铁栅栏大门。
冯轻窈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刘清明的腰侧,另一只手夹着文件夹。风重新灌进来,把刚才厂区里那股酸涩味从鼻腔里吹散了。
车子开出去大约两公里,刘清明在路边一棵核桃树下停了车。
他熄了火,从车上下来,靠在树干上。
冯轻窈也跟着下来,摘了头盔,头发被压得有些乱。
“看懂了吗?”刘清明问。
冯轻窈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没看懂。”她皱着眉,“那个沉淀池明显有问题,水都变色了。你为什么不追究?”
刘清明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如果我带着环保局的人来,带着执法文书来,查出问题,你猜结果是什么?”
冯轻窈想了想。“罚款,停产整顿,甚至吊销许可证。”
“对。”刘清明吐出一口烟,“然后呢?金川铝业是茂水县最大的民营企业。一期工程养活了五百多号工人,间接影响几千人的就业,每年上缴的税收占全县财政的百分之七。如果我把它一棍子打死,这些工人怎么办?县里的财政缺口谁来补?”
冯轻窈沉默了。
“我不是来整他们的。”刘清明看着远处起伏的山脊线,语气平静。“我是希望他们真正把环保做到位。今天只有我和你来,不算正式考察,没有执法记录。我给他们留了余地,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冯轻窈慢慢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但如果下次来,他们还是老样子呢?”
“那就不会只来两个人了。”
这句话很短,但冯轻窈听出了分量。
该柔的时候柔,该硬的时候硬。先礼后兵,可如果你把我的善意当软弱——那对不起,后面的牌我一张比一张大。
“原来是这样。”冯轻窈轻声说。
刘清明掐灭烟头,踩进土里。
“如果你真想来茂水。”他抬起头,看着她,“这个铝厂的环保整改,就是你今后工作的重点之一。”
冯轻窈一愣。
“不光是金川铝业。”刘清明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几根烟囱上,“全县两百多家企业,我需要一个人,帮我一家一家地盯。”
冯轻窈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空文件夹,两张白纸。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文件夹很快就会被塞满了。
“我什么时候开始?”
刘清明把头盔递给她。
“先把调动手续办了再说。”他跨上摩托车,“走,回镇上。”
嘉陵125的发动机轰地响了起来。
冯轻窈扣上头盔,坐上后座,伸手扶住他的腰。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摩托车驶上碎石公路,朝着通梁镇的方向疾驰而去。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灰白色的路面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回程的路上,冯轻窈的脑海里一直在转着一件事。
刘清明说“达标了再来看看”。
可他始终没说,达标的标准是什么。
这个标准,握在他手里。
PS:今天又是一百多章的修改,不是改就是删除。
已经扩大到了第四卷,我估计这本书是真得完了。
因为上一次虽然很狠,但改完了我有信心能出去。
这一次,应该是不放过,一直改到我自己放弃为止。
就像红桃王他们一样。
虽然很舍不得。
但该来的总归还是来了。
作者有遗憾,但不后悔。
毕竟平台让这本书又多活了这么久。
够可以了。
只是,没有机会把它写完。
有点可惜。
好消息是。
读者朋友以后不用再熬夜守着更新了。
大家保重吧。
别像作者。
还躺医院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