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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我从头到尾没有提到我婆婆,连“婆婆”这两个字都没说过。我只说了我做了噩梦。
常姨没有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家仙们在点化你。你婆婆的寿限到了,明年,六十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就像在说今天下午会下雨一样,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可我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样,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大概十多年前,我婆婆有一次跟邻居聊天的时候说起过,说那时候我还是个还没过门的新媳妇,她提着菜篮子在菜市场碰到一个神婆,那个神婆拦住了她,上下瞅了她两眼,说了一句话:“大姐,你这个人仗义,能活,就是寿限短,六十三。”
当时我婆婆当笑话说的,说那个神婆瞎了眼,自己身体这么好,怎么看也不像六十三就死的人。邻居也跟着笑,说这些江湖骗子就是吓唬人好要钱。
可那个神婆没要她的钱。
也没卖给她任何东西。
说完那句话就走了。
这件事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没有任何人再提起过,我自己都快忘了。可现在,常姨坐在我对面,闭着眼睛,说出了一模一样的数字,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我坐在常姨家那张老旧的藤椅上,手心里全是汗。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天,屋子里暗下来,常姨没有开灯,她的脸半明半暗地对着我,嘴唇上沾着茶水的光泽。
“她说得对。”常姨忽然又开口了。
“谁?”
“你婆婆遇到的那个神婆。她说的没错,你婆婆就是六十三的寿限,阎王簿子上写着的,改不了。”常姨说这话的时候睁开了眼睛,看着我的表情大概不太好看,又补了一句,“你也别太难过,人的命数都是定好了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常姨家走出来的。我站在巷口,手里捏着手机,想给婆婆打个电话,又想给丈夫打个电话,最后谁也没打。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站在秋天的风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这就是我经历的事情。打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会在婆婆睡前去看看她,帮她关好窗户,倒好温水,摆好那个蓝白格的老枕头。她的手还是暖的,她的胃口还是好的,她骂起人来中气还是那么足。
可她明年就六十三了。
接下来的事,是从一碗饺子开始的。
那天是冬至。婆婆打电话让我过去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忙活,满屋子都是热气。
“秀儿来了?快洗手,饺子马上好。”
我洗了手,习惯性地往厨房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钉在了厨房门口。婆婆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布褂子,一手拿着漏勺,一手扶着锅沿。锅里白胖的饺子翻滚着,灶台上方的灯照着她的后脑勺,我觉得这个画面在哪里见过。
不是见过。
是梦见过。那个画面和我在梦里的视角一模一样——从厨房门口看进去,婆婆站在锅前面,白气模糊了她的脸。
唯一不同的是,梦里她穿的不是蓝褂子,而是一件我没见过的暗红色棉袄。
我不知道那个梦到底要给我看多少东西。每一次我以为我已经消化了所有恐惧的时候,就有新的细节跳出来,像一个我从来没读过的剧本,可翻到下一页才发现,每一页我其实早就读过了,只是当时没有读懂。
冬至过后的第三天,婆婆查出高血压。
不是什么要命的病,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五,大夫说老年人常见的很,开了降压药,嘱咐她按时吃。婆婆不当回事,说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吃药不吃药的感觉也没什么区别。
可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开始掉头发。不太多,每次梳头掉个十几根,可之前她几乎不掉头发的。她开始记不清事情,前天跟她说好的事,第二天就忘得一干二净。她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有一次我给她打电话,她忽然说:“秀儿,我想把咱们那张全家福洗一张大的,挂在堂屋。”
我说好,我去洗。
她说:“不用了,我自己去吧。以后你们想我了,有个照片看看。”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间顺嘴说的。可我攥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隔间里,浑身发冷,因为我清楚听到了那个“以后”后面的意味。
我跟我丈夫商量,想带婆婆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丈夫说我太敏感了,六十二岁,掉几根头发不是很正常吗?记性差一点不是很正常吗?老年人不都这样吗?
“你就因为一个梦,因为一个看事儿的胡说八道,就把我妈当病人看?”他皱着眉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耐烦,“林秀,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张了张嘴,想跟他说那个梦后来又来了。从常姨家回来以后的那个晚上,我又梦到了那个房间。可这一次不一样了——我看到有人了。梦里那个老旧的房间里不只是婆婆一个人,床边还站着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看不清脸,分不清男女,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床上的婆婆。
像是在等她。
可我没有跟我丈夫说。因为我说不出来,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可它就是真的——每次我想开口说这件事,我的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声音发不出来,只能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干哑的气音。
我试了三次,都这样。
元旦那天,婆婆忽然提起来一件事。她说她想回老家看看。她说的老家是她六十年前住的那个村子,她十几岁就跟着家人搬到城里来了,之后几乎没回去过。
“我梦见那个地方了。”婆婆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没看,“梦见村口那棵大槐树,开满了白花,好看得很。”
大槐树。白花。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妈,你说的大槐树,是不是窗户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槐树?长在一个老房子旁边?”
婆婆转过头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该怎么说?我该说我梦里的那扇窗户外面就有一棵大槐树,槐花开得密密匝匝,风一吹就往下落?
我没说。我只是问她那个屋子是不是有一个老式的木头衣柜,墙上是不是挂着发黄的旧照片,床尾是不是放着一个木头箱子,箱子上是不是盖着一块白色的钩针桌布。
婆婆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疑惑到惊讶,从惊讶到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木然的表情。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电视里在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可我们婆媳两个就那样沉默地对坐着,像两个在黑暗里看见了同一盏灯的人。
“那是我娘家的老屋。”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就是在那个屋子里出生的。你说的那个箱子,是我娘的陪嫁。那棵槐树,是我爹亲手种下的。”
我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不是那种突然跳出来吓你一跳的恐惧,而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漫上来的、像水一样无孔不入的恐惧。
我没去过那个村子。我嫁进来十二年,婆婆从来没有带我去过她的娘家,因为她的爹娘早就过世了,老屋也早就没人住了,垮没垮都不一定。
可我在梦里把那个房间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