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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总,您怎么光看着不吃呀?”晏婷注意到他的走神,夹了一块嫩滑的鸡胸肉放到他的碗里,眨巴着大眼睛说,“是不是还在想老家的事儿?”
夏至回过神,微微一笑:“没有,只是在想,咱们团队能有今天的氛围,很不容易。”
“那是因为您把我们当家人,我们自然也就把这里当家了。”晏婷理所当然地说道,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透明塑料书签套装着的东西,递给夏至,“对了夏总,今天下午我去图书馆查资料,路过学校的时候,看到地上有片特别漂亮的银杏叶。我觉得很配咱们现在的氛围,就捡回来洗干净压平了。您看,像不像一幅画?”
夏至接过那枚书签。透明的塑料套里,是一片完美无瑕的银杏叶。它的颜色并非单一的黄,而是从边缘的鎏金逐渐过渡到中心的鹅黄,叶脉清晰如画,仿佛是大自然这位最顶尖的画家,用最细腻的笔触一笔笔勾勒而出。透过这片叶子,他能看到万家灯火在叶片上投下的斑斓光影,也能感受到它曾经在枝头沐浴过的暖冬阳光。
“细品华灯银杏沐……”夏至低声念叨着开篇的诗句,心中某根紧绷的弦,忽然就那样轻轻地、无声无息地松开了。
是的,细品。他以前总是走得太快,眼里只有目标和终点,却很少有机会停下来,细细品味一片叶子的纹理,一顿饭的香气,或者身边人真诚的笑脸。前世殇夏的记忆里,充满了烽火、权谋和未下完的棋局,那是一种紧绷到极致、随时准备赴死的疲态。而今生,经历了商场的尔虞我诈,又卷入这匪夷所思的远古谜团,他几乎忘记了如何正常生活。
但此刻,在这间被暖黄灯光笼罩的屋子里,听着耳边无忧无虑的笑声,感受着胃里鸡汤带来的踏实暖意,夏至忽然悟到了“浅唱浮修”这四个字的真谛。
修行未必需要在深山老林里打坐念经。在这万丈红尘中,面对千古岁月的无常变迁,依然能够保持一颗平常心,能够在暮色四合时为一顿晚餐举杯,能够在艰难险阻前藏起不安、怀揣大志,这何尝不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修行?就像那愚公,明知山高万仞,依然可以一边唱着歌,一边坚定不移地挖山不止。这种将宏大志向与平淡生活完美融合的从容,正是他一直以来所缺失的。
这顿饭吃得极长,一直到窗外的夜空彻底被墨色浸染,只剩下远处高层建筑上孤独闪烁的航空障碍灯。饭后,大家默契地一起收拾了碗筷。李娜和晏婷以“明天还要早起做营养餐”为由,硬是把想要帮忙的夏至推出了厨房。
“去去去,夏总,您可是咱们的主心骨,明天还要动脑子呢,今晚就好好休息吧。”李娜笑着把他往外赶,那神态简直和综艺节目里照顾嘉宾饮食的尼格买提如出一辙,“晏婷熬了点安神茶,在餐桌上给你留了一壶,记得喝。”
夏至拗不过她们,只好退出厨房,重新回到餐厅。弘俊已经不在了,估计是回房继续钻研他的数据。苏何宇和邢洲在客厅低声讨论着什么,邢洲还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墨云疏依旧尽职尽责地待在自己的岗位上,只是身形似乎融入了夜色,变得更加难以察觉。
他走到餐桌旁,桌上确实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一只小茶杯,旁边还放着一小碟晏婷手工烤制的银杏形状的饼干。他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安神茶。茶水呈琥珀色,热气氤氲,散发出淡淡的菊花和百合的清香。他抿了一口,微苦,但回味甘甜,确实让人身心宁静。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那棵在夜风中摇曳的银杏树上。灯光从他身后射出,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玻璃窗上,与窗外的树影交叠在一起。这一刻,万籁俱寂,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以及那棵古树在风中沙沙的轻响。
他想起邢洲在饭桌上讲的笑话,想起弘俊那番关于“万年阈值”的惊人之语,想起晏婷递给他银杏叶时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白天在老家祠堂里,七叔公那句“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是啊,没了就是没了。前世的记忆,童年的枝桠,祖母的怀抱,都已经湮灭在时光的长河里。但与此同时,新的羁绊正在建立,新的枝叶正在生长。就像这棵银杏树,春天发芽,夏天繁茂,秋天金黄,冬天落叶,周而复始,看似循环往复,实则每一次花开、每一片叶生,都是全新的生命历程。
“穿石岂是朝夕道?”
他忽然又想起了弘俊的话。海底的那个遗迹,积累了上万年才达到爆发的阈值。大自然的力量,从来都是以万年为单位的耐心,以恒久为准则的坚持。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么人类的意志呢?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水滴石穿吗?
他端起茶杯,将剩余的安神茶一饮而尽。茶水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安抚了他有些翻涌的思绪。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是一封来自弘俊的加密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急件”。
夏至点开邮件,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份刚刚生成的、长达三十页的PDF数据报告。报告的封面,是弘俊用红色粗体字标注的一行字:
“深海多点阵列声波探测器(AMAD)记录异常:检测到非自然源性低频共振群,疑似与“阈值”突破初期表现吻合。”
一频率“心跳”不同,这张图谱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成百上千条细微的、交织在一起的彩色声波线。它们就像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又像是一群正在迁徙的萤火虫留下的轨迹。
在邮件的最底部,弘俊又追加了一条即时消息:
“夏总,原本以为它的能量积累是匀速的。但我刚收到的最新深海实时回传数据显示,从两个小时前,也就是我们吃饭的时候开始,它的活跃频率提升了47%。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地质活动模型。另外,我分析了这些新的声波频率,发现它们并不是随机扩散的……它们似乎在按照一定的数学规律,进行自我组织和排列。就像……就像有人在海底,用沙子慢慢堆砌一座金字塔,现在终于堆到了塔尖,开始雕刻细节了。”
夏至盯着那张复杂的声波图谱,瞳孔微微收缩。
雕刻细节。
这四个字,让他心底刚刚平息不久的波澜,再次汹涌而起。如果说之前的“心跳”只是这个远古遗迹在沉睡中无意识的呼吸,那么现在,它似乎正在从漫长的蛰伏中苏醒,开始有意识地调动周围的海水、泥沙、甚至磁场,来进行某种极其复杂、极其庞大的“雕刻”工作。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能量控制力?这又预示着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们原本计划在三天后进行的潜水探查,现在看来,是去得更容易了,还是……更加凶险了?
他放下手机,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夜色如墨,深沉得仿佛能将一切光亮吞噬。然而,在那遥远的海平线之下,在那数千米深的高压黑暗中,一股沉寂了万年的力量,正悄然编织着它的觉醒之网。那一张张声波图谱,就像是它苏醒时伸出的触角,带着岁月沉淀的冰冷与不可抗拒的命运感,无声地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暮色中的举杯言欢仿佛还在昨日,而前方的深海,却已在不经意间,露出了它更加神秘、更加令人心悸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