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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二年十一月初七,松江落了第一场薄霜。
白龙潭畔,水气冷得像一层细纱,贴着船舷往人衣领里钻。
柳如是站在“雪篷浮居”的船头,脚下木板微微摇晃,远处东佘山的轮廓藏在晨雾里,像一笔淡墨,轻轻点在天边。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青布儒衫,束发,戴方巾,腰间还煞有介事地悬了一柄小短剑。
剑是假的,鞘倒是真漆的,挂着好看。
十四岁的身段尚未完全长开,但在儒衫的包裹下,反倒显出一种雌雄莫辨的禁欲美感,尤其是那截白皙的脖颈,被青色衣领一衬,晃得岸上那几个老书生眼皮直跳。
她站在那里,明明身量不高,却硬是站出几分倜傥少年的意思。
岸上有人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柳隐来了!”
柳如是抬手一拱,嗓音故意压得浑厚而低沉:
“诸君早啊。今日东佘山赴寿,谁若迟了,罚酒三杯,可别赖我。”
那人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小小年纪,倒比我们还会摆架子。”
柳如是扬眉:
“年纪小便不能摆架子?文章又不论胡须长短。”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清亮,惊得潭边几只白鹭扑棱棱飞起。
船靠岸,侍女抱着她的琴和一只小包袱跟在后头。
柳如是跳下船时,靴底踩在湿滑的青石上,险些一滑,她却不等人扶,自己稳住了身形,还回头冲船家眨了眨眼:“瞧见没?读书人也是会轻功的。”
船家憨笑:“柳公子好身手。”
柳如是听见“公子”二字,心里莫名一快,拍了拍袖口上沾着的霜,昂首往前走。
今日是陈继儒七十五岁寿辰。
东佘山一带,早早就聚了许多士子名流。
江南文气重,松江尤甚,何况陈眉公名满天下,虽说如今朝局大变,很多从前能在江南呼风唤雨的人物,不是被召去了辽东,就是被遣往西域、甚至南洋,剩下的这些底层士子仍旧把这样的雅集看得极重。
亭台里早摆开了席面。
松江本地的几社后学、复社边缘人物、几个东林旧党门生,三三两两围坐着,案上有酒,有蟹,有刚送来的《大明周报》。
报纸被摊在桌上,墨香还未散尽,几个人正对着上面的战报指指点点。
柳如是还没进门,便听见有人冷笑。
“又是日本战事。今日刊这个,明日刊那个,仿佛天下只有南山营、张家湾和那几条铁甲船似的。”
“可不是么?如今朝廷最重的,是武夫,是工匠,是商贾。咱们读书人算什么?若非要润色诏书,只怕连内阁那几位老大人也不过摆设。”
“听说张溥先生、夏允彝、陈子龙、吴伟业他们,全被外放去了辽东、西域。说是重用,实则远离江南文脉。陛下这手段,妙得很啊。”
“嘘,慎言。如今这位定远皇帝,可不是从前那个木匠天子了。死而复生,手握南山营,谁敢触他霉头?”
“死而复生。”有人嗤了一声,“怪力乱神之事,竟也成了堂堂大明的根基,真是……”
柳如是脚步一顿。
她没急着进去。
她站在门外,隔着半卷竹帘往里看。
说话的几个士子她大多认得。
一个姓陆,松江人,中过秀才,考了两回举人不中,脾气却比阁老还大;
一个姓顾,是东林旧门生,张口便是“先贤之道”;
另有两个复社小辈,平日里诗写得不错,可一谈时政,便满嘴酸气。
他们都穿得齐整,言辞也漂亮,举手投足间透着江南士林特有的矜持。
柳如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便不再藏着,伸手把竹帘一掀。
“诸君说得热闹,怎么不等我?”
众人回头。
陆姓士子眼睛一亮:“柳隐来了。快快快,今日正缺你这样的妙人。”
柳如是大步进去,毫不客气地在空位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盏酒。
她虽然年纪小,酒量却不小,至少在场许多所谓名士,喝酒的爽快劲儿不如她。
她举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激得她面颊浮起两团醉人的桃红。
“冷。”她抿嘴道
顾姓士子笑道:“你这一身儒衫,倒真把自己当成柳公子了。女儿家这般饮酒,成何体统?”
柳如是斜了他一眼:
“顾兄这话不对。我今日穿了儒衫,便是柳公子。再说了,女儿家怎么就不能饮酒?秦淮河上的酒,难道都是男人喝光的?”
席间顿时笑声一片。
她也笑,笑得外向又张扬,像是真的什么都不怕。
可笑声落下,她眼角余光又扫过那张摊开的《大明周报》。
头版写着四个大字:东瀛归明。
江户已定。
德川家光归降。
孔有德轻津海峡被擒。
耿仲明献出伪天皇,开城纳降。
日本列岛改设东瀛郡,朝廷将遣流官赴任,推行汉法。
柳如是的目光停在“赵胜”两个字上。
报纸上专门有一栏,写的是赵胜三年卧底孔有德军中的事。
一个无名小卒,藏在叛军里三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混到三把手,又在江户之战中收拢溃兵,渡海劝降耿仲明。
写得不算华丽,却很扎人。
柳如是看着看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三年。
一个人把自己埋进贼窝里,吃饭睡觉说话都要小心,不能错一步,不能信一个人。
那得是什么滋味?
她忽然想到自己。
人前笑,人后冷。
穿着男装,谈诗饮酒,敢说敢闹,好像天底下没什么能吓住她。
可夜深的时候,躺在船舱里听水声,她常常觉得自己像一片浮萍,风往哪里吹,她便往哪里去。
赵胜是卧底,她又何尝不是?
只不过他卧在敌营,她卧在人间。
“柳隐,你看什么呢?”
陆姓士子拿筷子敲了敲桌面,
“莫不是也被这《周报》骗住了?”
柳如是抬头:“骗?”
陆姓士子冷笑:“你年纪小,不懂。如今朝廷办这报纸,便是愚民之术。今日夸南山营神武,明日夸张家湾火箭炮,后日又夸什么女医、女工、女学堂。每期都要放几个女子出来,说她们能读书,能做工,能在南雄的机器旁当管事。哼,闺阁之教全坏了。”
另一个复社士子接话:
“我前日还见一篇,说南雄有女工改良纺机,得了陛下赏银。荒唐!士农工商,各有其序。一个女子,一个工匠,也配与读书人并列刊名?”
柳如是慢慢放下酒盏,眼里的笑意寸寸结冰,
“工匠怎么了?”
那士子一愣:“什么?”
柳如是重复:“我问你,工匠怎么了?”
席间安静了一瞬。
陆姓士子皱眉:
“柳隐,你今日怎么替工匠说话?我们并非轻贱其人,只是国朝治天下,自当以士大夫为骨干。工匠不过末技,武人不过爪牙。如今陛下倒好,南雄基地、张家湾基地,张口闭口便是蒸汽机、火枪、火箭炮。连广州都升成陪都,说什么海疆重地。把北京、南京置于何地?把江南文脉置于何地?”
“置于何地?”柳如是冷笑了一声。
“江户城门是诗文轰开的?孔有德是靠八股生擒的?耿仲明是靠诸位清谈谈降的?”
陆姓士子脸色一变:“你这话太刻薄。”
柳如是仰起脸,目光亮得惊人:
“我刻薄?那我再刻薄些。若不是张家湾的工匠三天三夜赶出火箭弹,孙传庭拿什么威慑江户?若不是南山营火器火炮,难道靠诸位写一篇《平倭策》,日本便自己低头了?”
有人不悦道:“武功一时,文教万世。”
“说得好!”
柳如是一拍桌子,吓得旁边侍女手一抖,差点把酒壶打翻,
“文教万世,可万世也得先有地。没地,你教给鬼听?你背四书五经,建奴叩关时,他们会少砍你一刀?”
席间有人想笑,又不敢笑。
顾姓士子沉声道:
“柳隐,你终究年少,容易被新奇之物迷眼。陛下如今这些作为,看似威烈,实则有悖祖制。女子入报,工匠受封,商人参政,武夫跋扈,广州为陪都,更是离经叛道。太祖立国,何曾如此?”
柳如是忽然歪了歪头。
她年纪小,这动作便显出一点孩子气,可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尖。
“太祖若在,怕是先把你们这些只会空谈的人打一顿板子。”
众人哗然。
“柳隐!”
“你怎敢拿太祖说笑!”
柳如是站起来,袖子一甩,颇有几分少年名士的狂态:
“我没说笑。太祖是什么人?布衣起兵,横扫群雄,杀得天下归一。成祖又是什么人?靖难起兵,五征漠北,迁都北京。二位皇帝若听见日本已归明,南洋已纳贡,辽东已平定,西域商路重开,会说陛下离经叛道,还是会说这才像朱家的子孙?”
这话一出,屋里彻底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