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说走就走的旅行(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连坐在主位附近的几个老者都转头看了过来。

陈继儒年纪大了,今日精神却不错,白须垂胸,坐在屏风前听晚辈争论。

他原本一直不言,此时也微微眯起眼,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子。

柳如是察觉到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里其实有一点发紧。

她不是不怕。

她从来不是真的不怕。她只是越怕,越要把下巴抬得更高些。

她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压住心里那一点乱跳。

“诸君总说祖制,祖制。可祖制是死物,人是活的,天下也是活的。建奴会等你背完四书再来叩关吗?红夷的船会因为你讲礼义廉耻便不进海吗?孔有德在日本屠城的时候,可曾问过哪个士子文章写得好?”

陆姓士子被她说得脸色青白,咬牙道:

“你不过被《周报》煽惑。那报纸上写的,还不都是朝廷想让你看的?”

柳如是点头:

“是啊。可至少它让我看见了辽东的雪、西域的风、南洋的海、日本的战火。你们呢?你们让我看见什么?看见松江的酒、佘山的月、还有一群人坐在暖阁里骂皇帝不用自己。”

“你!”

“我说错了吗?”

柳如是把酒盏往桌上一放,声音脆生生的,

“你们说恩科不去,春闱不屑参加。好像不去考,是朝廷亏了你们。可朝廷缺你们吗?张溥,夏允彝去了西域,陈子龙也被派去办屯垦、修学校。他们不也在做事?只是离了江南,离了诗社,你们便觉得那是流放。”

这话戳到了痛处。

一个复社士子冷笑:“难道不是?把江南才俊遣往边地,明升暗降,谁看不出来?”

柳如是看着他:

“边地就不是大明?辽东的百姓不配有人教化?西域的城池不配有官治理?你们口口声声天下,原来天下只到松江为止?”

那人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

柳如是越说越快,像是胸口憋了许久的东西忽然找到了出口。

“还有广州陪都,你们也笑。为什么笑?因为广州远,因为海风腥,因为那里商贾多,不像江南有诗酒风流。可南洋诸国从海上来,红夷从海上来,银子从海上来,火器、硝石、铜铁、香料也从海上来。把广州升陪都,是荒唐,还是看得比你们远?”

她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大明周报》。

“你们说陛下重武轻文,可他在南雄办学,在张家湾设研究所,在辽东办屯田学堂,连女子也能入报。这样的皇帝,若真轻文,他何必教人识字?他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在席间叹息江南不再受宠的人。”

这一下,连陈继儒身边几个老者都低声议论起来。

陆姓士子脸皮涨红:“柳隐,你今日是铁了心替朝廷说话了?”

柳如是反手一甩袖子,那柄假剑在腰间撞出清脆声响:

“我只替我眼睛看见的东西说话!你们闭着眼骂太阳黑,那是你们瞎!”

“你看见什么了?你不过看了几张报纸!”

“那也比闭着眼睛强。”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不留情面。

可她性子就是这样,话到嘴边,不吐不快。

若要她学那些人,把一句话绕三圈再说出来,她宁愿不开口。

顾姓士子沉着脸:“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天下大势。”

柳如是忽然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青布袖子上沾了一点酒渍,像一小块暗色的云。

“我是不懂。”她轻声说,“我只知道,一个人若总被困在原地,便会烂掉。”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席间众人没听明白。

可她自己明白。

她从小被卖来卖去,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

杨爱也好,柳隐也好,影怜也好,都是在浊水里给自己找一片倒影。

她不想一辈子只在秦淮、松江、画舫、酒席之间打转,不想做那些文人口中“才色双绝”的玩意儿。

她想去看看更远的地方。

想看看那个死而复生的皇帝,到底是个妖孽,还是个能把天下劈开的怪人。

想看看南雄的机器是不是真会轰鸣如雷,张家湾的火箭是不是真能划破天。

想看看那些登在《周报》上的女人,是不是当真可以不靠诗酒皮相,也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

她越想,心跳越快。

忽然,主位上传来一声轻咳。

陈继儒终于开口:“柳隐。”

柳如是转身,拱手:“眉公。”

陈继儒看着她,目光温和,倒没有责怪的意思:

“今日是老夫寿辰,你一来便把席面搅得刀光剑影。”

柳如是眨了眨眼,狡黠的像头小狐狸:

“那我赔眉公一首诗?”

陈继儒笑了:“你倒会赖。”

周围气氛稍稍松了些。

有人递来笔墨,像是要借作诗把这场争吵遮过去。

柳如是也不推辞,提笔便写。

她腕子细,字却有劲,落笔不似闺阁小楷,反倒带着一股倔强的峭拔。

“海气吞吴越,龙旗入日东。

书生空袖手,工匠起雷风。

旧梦随潮尽,新天破雾红。

佘山今夜酒,莫只哭江枫。”

写完,满座无声。

这诗未必圆熟,甚至有些锋芒太露,可十四岁能当席挥就,且气象如此,已足够让人心惊。

陈继儒看了许久,轻轻叹了一声:“才情是有的,脾气也是真硬。”

柳如是收笔,笑嘻嘻道:“眉公,才情若软了,便不好吃了。”

陈继儒被她逗得笑起来。

可那些士子笑不出来。

陆姓士子起身,拂袖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这酒,不饮也罢。”

顾姓士子也站了起来,冷冷看了柳如是一眼:“柳隐,你早晚会明白,朝廷今日所行,未必是正道。”

柳如是回看他:“那也请顾兄早些明白,正道不是只长在你嘴里。”

几人脸色更难看,相继离席。

不欢而散。

亭中一下空了许多。

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案上报纸哗啦啦作响。

柳如是伸手按住那张《大明周报》,看着上面“东瀛归明”四个字,忽然有些出神。

陈继儒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老人声音低沉:“你方才得罪了不少人。”

柳如是低头一笑:“我得罪的人还少么?”

“你不怕?”

“怕啊。”

陈继儒一怔。

柳如是抬起头,坦坦荡荡地说:“怕有什么用?怕就不说了?那我岂不是白长了一张嘴。”

陈继儒看着她,半晌无言,最后只是摇头:

“你这性子,将来怕是要吃苦。”

柳如是把报纸叠起来,塞进怀里。

“吃苦也比吃闷强。”

她走到亭外,山风迎面吹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远处白龙潭水光微动,“雪篷浮居”静静停在岸边,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带走的云。

侍女追出来,低声问:“姑娘,咱们回船么?”

柳如是没有立刻答。

她望着北方,那里有张家湾,有各种江南士子瞧不上的奇技淫巧,有比她还离经叛道的定远皇帝,有英姿飒爽的护圣夫人……

她忽然轻笑一声。

“回船。”

侍女松了口气。

可柳如是下一句,却让侍女险些没站稳。

“收拾东西。过几日,我们去北京。”

“去……去北京?”侍女瞪大眼,“姑娘去北京做什么?”

柳如是拍了拍怀里的《大明周报》,

“去张家湾看看。”

她嘴角勾起一抹惊心的弧度,

“我倒要瞧瞧,那个能把炮弹送上天的地方,到底能不能容下一个柳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