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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咬住了唇。
她知道这些话里有真,也有假。
徐佛确实养过她,护过她,也确实在她身上花了银子和心思。可这些话像一张网,柔软,却密不透风。每一句“为你好”,都在告诉她:你不能走,你欠我的。
她最怕欠人。
因为欠了,就不自由。
“妈妈。”她声音低了些,“我不是不回来。我只是去看看。”
“看看?”徐佛笑了一声,那笑忽然又尖了,
“看完呢?看完张家湾,再看西苑?再看那位死而复生的皇帝?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柳隐,是我归家院的人!不是朝廷命官,也不是公主郡主。你凭什么说走就走?”
柳如是脸色更白。
“我可以想办法还银子。”
“还银子?”徐佛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你拿什么还?靠你写诗?靠你那几幅字?你知道你身价多少?知道妈妈为了把你捧到今日,搭进去多少人情?你一句还银子,说得轻巧!”
柳如是终于把手抽了回来。
“那妈妈开个价。”
徐佛盯着她。
屋里一时只剩炭盆里火星爆开的轻响。
“你是真铁了心要走?”
柳如是喉咙哽了一下,还是点头:“是。”
徐佛脸上的泪意慢慢收了回去。
像戏台上的脸谱,被人一层一层揭下,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慈母,是一个精明、冰冷、算得清每一两银子的人。
“柳隐。”她一字一顿道,“你今日是翅膀硬了。”
柳如是没有说话。
徐佛站起身,绕着她走了半圈,目光从她的脸、肩、腰,一寸寸扫过去,像在看一件还未出手的珍贵货物。
“你知道松江多少人盯着你吗?眉公赏你,士子捧你,连那些自命清高的复社小子,也愿意为你争风吃醋。再过两年,不,一年,只要妈妈好好安排,你便是江南第一流的人物。到时候什么银子,什么名声,都会来。”
她声音陡然冷了。
“可你现在要去北京?去张家湾看工匠?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柳如是嘴唇动了动:“我不想做别人席上的玩意儿。”
这句话很轻。
却把徐佛彻底激怒了。
“玩意儿?”她猛地拍桌,“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如今倒说自己是玩意儿?谁把你当玩意儿?是你自己命薄!你若生在官宦人家,自然有人给你开门。可你不是!你落到我手里,已经是走了大运。没有我,你早不知道被卖到哪个脏地方去了!”
柳如是眼泪一下涌上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哭出声。牙齿太用力,朱唇被咬破了,血珠渗出来,腥甜味在舌尖散开。
她想起自己从前的名字,想起那些辗转的手,想起夜里船舱晃动时听见的水声。
她原本以为归家院是一处暂时能歇脚的地方。
原来只是换了一只笼子。
徐佛看见她唇上的血,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
“我告诉你,想走,做梦。”
柳如是抬头看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徐佛冷笑:“别拿陛下来压我。陛下日理万机,会管你一个小丫头想不想去张家湾?你真以为《周报》上写了几个女子名字,天下女子便都能飞了?可笑。”
柳如是终于笑了。
那笑很难看,带着血,也带着泪。
“妈妈原来也知道,是笼子。”
徐佛脸色一沉。
“阿桃!”
阿桃吓得一哆嗦,连忙上前:“妈妈。”
“带姑娘回房。”徐佛的声音冰冷,“她今日喝多了,胡言乱语。从现在起,没有我的话,不许她出院门半步。”
柳如是猛地后退一步:“你要关我?”
“关你?”徐佛冷哼,“我是管教你。省得你被外头野风吹坏了心。”
她又看向门口两个健妇。
“你们两个,跟着。姑娘年纪小,脾气倔,别叫她做傻事。门窗都看好,若跑了一个人,我剥你们的皮。”
两个健妇应了一声,走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柳如是的胳膊。
柳如是挣了一下。
她年纪小,力气哪里比得过这两个粗壮妇人。她越挣,胳膊越疼,方巾也歪了,青布儒衫被扯出几道褶子,狼狈得很。
“放开!”
她声音发颤,仍旧梗着脖子。
“徐佛,你今日关得住我一夜,关不住我一辈子!”
徐佛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堵上她的嘴!”
阿桃哭着扑过去:“姑娘,别说了,别说了……”
柳如是看着阿桃哭,自己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可她不是软了,是更冷了。那一点残存的依恋,像炭盆里最后一片灰,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两个健妇拖着她往后院走。
柳如是脚下踉跄,仍回头死死看着徐佛。她嘴唇破了,血在下唇洇开,偏偏眼神亮得吓人。
徐佛被她看得心头一阵烦躁,正要骂人,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厮几乎是跑进来的,脸上带着慌张,又带着一点兴奋。
“妈妈!妈妈!”
徐佛怒道:“嚷什么?没规矩!”
小厮喘着气,连忙低头:“外头来了位贵客,说是绍兴张家的公子,张岱张宗子。他带着帖子来的,说路过松江,听闻柳姑娘在此,特来拜会。”
屋里一下静了。
徐佛眼神微变:“张岱?”
那可是江南有名的风流才子,家世又重,和寻常酸秀才不一样。
小厮又补了一句:“张公子还说,指名道姓,要见柳姑娘。”
两个健妇还架着柳如是,动作僵在半空。
柳如是脸上泪痕未干,唇边带血,方巾歪斜,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
徐佛听见了,脸色更难看。
前厅的风灯晃了一下,满屋光影摇曳。外头隐约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带着几分江南士子的散漫笑意。
“在下张宗子,深夜叨扰。柳姑娘可方便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