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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所谓大扫除,和明朝常规监察体系中的京察、大计,并不是一个概念。
京察六年一次,逢巳、亥年进行,考察的是两京文武。
这玩意,历来就是朝堂党争的绞肉机。
比如当年魏忠贤的崛起,其实就是借了天启三年党争的东风。
当时赵南星掌管吏部,大刀阔斧,尽斥齐、楚、浙党,然后又将矛头直指魏忠贤。
这才引爆了天启四年开始,围绕熊廷弼、汪文言等案展开的极端党争。
魏忠贤趁机与被打落下野的文官合流,这才有了阉党权倾天下的威势。
而下一次京察,却要等到永昌二年了。
这么远的时间,朱由检是等不及了。
至于大计,倒是近在眼前,就在永昌元年进行,考察的范围则是全天下的地方官员。
按规矩,各地任职的地方官,需要轮流入京朝觐,等候吏部按「八法」进行考察。
(注:不是一次性全都过来的哈,有轮值规则,谁来谁不来的规则的,只是我没查到T—T)
贪、酷者,削职为民,追赃充军。
不谨、罢软者,冠带闲住。
老弱、有疾者,致仕。
才力不及、浮躁浅露者,降调。
各地的地方官必须在天启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前抵京,然后等待考核。
不许早来,以免耽误工作;也不准晚来,以免错过考核。
这本是一项澄清吏治的良政。
但落到实处,这个过程里却充满了各种门生故旧的走访,权贵大臣的利益交换。
各个地方官入京,多数都是要带足了金银来孝敬的。
如果到了京城发现钱银不够打点,还要跟京债商人借高利贷,拼了命也要把关系维护好。
毕竟贪酷者,未必会被削职。
但贪酷了却不上交份子钱的,那就必定削职。
南北银流————又哪里只是商人们的年标、常标之流?
这大明官场上的入朝纳贡,同样是一条不容小觑的银流。
对于这次大计的质量,朱由检其实并不报什么预期。
时间太短了,大明的弊病太深了。
单凭吏部尚书杨景辰一己之力,就算他累吐了血,也未必能改变得了大局。
朱由检只关心一件事。
这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京城,是否勾动了那些被新政风暴暂时压制住的贪婪秉性?
是否,已经把那些待宰的羔羊,养得足够肥了?
终于,翻页的声音停下了。
朱由检沉吟片刻,拿起朱笔,轻轻在名册中划下了一道红线。
「名单,就划到这里为止吧。」
他随手将册子递给候在下方的李国普,语气平淡。
「新科进士虽有四百人,但终究需要时间培养。贸然拿掉太多人,对朝局还是影响太大。」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继续交代道:「至于方案的节奏倒是没什么问题,按部就班去做就行。」
「只是有一条。」
他目光扫过殿内的众人,温和提醒道:「抓人、审问、定罪,要好好地按流程来走。」
「大扫除不是要发起大狱,别落下什么把柄惹人非议。」
「抓了人,该怎么审就怎么审,该怎么定罪就怎么定罪。」
「一切公开公正,全程透明。」
「抓对了,要让他上《大明时报》名声狼藉,抓错了,也要给他足够背书,以洗清他的嫌疑。」
「总之,要么有罪,要么无罪,不要搞以前那套一遭弹劾,就群起围攻,不管有罪没罪,都要去职的党争做派。」
李国普站直身子,郑重拱手:「是!臣定当谨遵圣意,务必让这次扫除堂堂正正,无偏无党。」
朱由检点了点头,并未再多说什么。
「那就这样吧,你们先退下。朕后面还有个会要开。」
众人立刻起身,行礼过后,便鱼贯退出大殿。
朱由检看著他们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人啊————怎么可能完全无偏无党呢?
这是极少数圣人才能做到的事情啊。
别的不说,若是有一天,抓到了卢象升贪腐的证据。
朱由检心里说不得都要抖上一抖,犹豫半天,想著怎么徇私枉法一下。
将心比心,他又如何会对
但是————
李国普这样的表达,才是官面上应该说的话。
而不是和郭允厚那样,带头破坏团结,破坏大义。
嗯???这老贼,该不会故意如此,想要提前退场吧?!
朱由检突然意识到这种可能,顿时有些啼笑皆非。
不至于啊,老郭!你这也太小看朕的本事和做事底线了!
虽然似乎看出了郭允厚真正的意图。
朱由检却并不打算去修改原定的人事任命。
道路都是人选择的,老郭选错,那就是选错了,随他去吧。
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是在努力做事的,这就很好了。
朱由检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方案,仔细翻看起来。
待会儿就要召见陕西钦差小组的成员了,他得把陕西方案的细节再认真过一遍。
只是,看著看著,朱由检却始终静不下心。
倒不是因为这什么大扫除。
这次活动,听起来规模宏大,似乎要动荡朝局,杀得人头滚滚。
但过往历朝,其实并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京察、大计,乃至各种新皇登基后,势力进退所掀起的反攻倒算,本质上和这次大扫除是一样的。
一次性罢黜上百名官员,在明朝的政治生态里,根本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是————
朱由检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方案扔在桌上,一时有些怅然。
高时明见龙颜不豫,思考片刻,大概便明白了。
陛下毕竟是天上来的人物,见著这世间污秽,又岂能半点反应也无。
他犹豫片刻,还是轻声进言:「陛下,天道循序,世事本就不可一蹴而就。」
「贪浊之流,亦如尘垢,不必一朝尽扫。咱们徐徐厘正,慢慢澄汰,去一分奸弊,便留一分清明。」
「以无为之心行有为之事,渐次涤荡风气,待人心归静、世路归淳,天下自然慢慢安泰,乱象自会消弭无踪。」
朱由检一愣,旋即明白高时明误会了。
他焦虑的,哪里是眼下这些贪官污吏呢。
人祸好平,天灾难违。
贪官这个东西,杀得完是好的,杀不完也有杀不完的好。
但天灾可不一样。
小冰河期的极寒,席卷天下的大灾,马上就要来了!
虽然朱由检对具体怎么来,现在越来越迷茫了。
但肯定是要来了!
而且一来,指不定就是迅猛极烈,一发不可收拾!
不然,以他现在感受到的明朝制度体系强度,又如何会完全无法应对,以致崩盘呢。
而眼下,他看似做成了许多事情。
但实际上又并未真正做成什么事情。
这才是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内心最深处的焦虑源头。
朱由检也没办法解释,只好站起身来,敷衍地附和道:「高伴伴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
「走吧!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去见见陕西的人!」
另一边。
李国普出了殿门,与田尔耕、张之极等人各自拱手作别。
他神色如常,独自一人朝著内阁的方向走去。
——
直到走到一处僻静的夹道。
他终究没忍住好奇心,把怀中的那份册子摸了出来。
翻开。
直接翻到名单的中后部。
一道鲜红的朱笔划痕,在表格上划过,截断了生死。
一个名字,非常不幸地,正好处在这朱笔之上。
吏部,文选司郎中,张柽芳。
李国普看到这里,这下才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吏部不清,吏治如何能清?
他方才还担心皇帝下手不够狠,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李国普将册子重新揣入怀中,继续往内阁而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轻松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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