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老人的手停在那杯红酒旁边,那只手握过佛朗哥时代的手,握过胡安·卡洛斯的白手套,握过无数人的合同、密信和支票。
它现在握着那杯酒的杯脚,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从土里被挖出来时保持的原样。
“你知道这些,”
ElPadre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但每个字都压得更实。
“花了几周时间?”
“四十七分钟,”
林梓明说:
“一个不是搞体育的人看那份合同需要四十七分钟。但所有人都觉得Kosos只是一个退役球星的情怀项目,所以没有人认真看。你是唯一认真看了的人,所以你动了印度的线,封了丽莎的资金。因为你不是在阻止巴萨收购案,你是在阻止Kosos模式在任何一个欧洲顶级俱乐部的第一次成功。巴萨只是一个试点。如果巴萨失败了,Kosos就会失去所有谈判筹码,ITF会重新评估那个第十七条,国际奥委会会继续闭着眼睛假装自己是不可替代的——而你的权力结构,就会继续运转四十年。”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们不是在谈巴萨。我们是在谈那个更大的东西。那个你花了四十年编织的东西——欧洲体育的旧秩序。那个由协会、会员制、非营利组织和不透明的投票权构成的、谁也说不清楚但谁都从中获利的灰色帝国。”
ElPadre把酒杯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一个动作,不是一个手势。
在西班牙的文化里,把酒推开不是拒绝,是把谈判的空间腾出来。
“你要什么?”
老人问。这一次,问题很短,但那个“你”字被咬得特别重。
不是你要什么条件,是你——林梓明,一个中国人——到底想要什么?
因为在他四十年见过的人里,所有人要的都是钱、权或者名声。
他要先确定林梓明是这三者里的哪一种,或者第四种。
“加维和波拉,”
林梓明说:
“两个少年。我不是他们的经纪人,不是他们的父亲,不是他们的老板。我是一个在看台上为他们鼓掌鼓得太用力、以至于掌心发红的人。我要他们留在巴萨五年。我要他们在这五年里被培养成主力球员。不是租借出去,不是坐在板凳上等机会,不是在转会市场上被当做平衡账目的筹码。是绝对主力。每赛季至少三十场正式比赛的主力。波拉十六岁,加维马上二十岁,五年之后波拉二十一,加维二十五,他们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巴萨如果连这五年都给不了他们,那巴萨就必须被我们收购!”
“其他的事,”
林梓明说,语气从那个“五年”的炽热里慢慢冷却下来,回到了一种几乎是冷漠的平静。
“我不插手。Kosos和巴萨怎么谈,皮克和拉波尔塔谁赢谁输,会员大会选谁当主席,这些跟我没有关系。我不是来欧洲重塑体育秩序的,我不是来拆你的权力网络的,我甚至不是来赚钱的。我只有一个条件,一个很窄的、很自私的、不跟任何人争利益的条件——那两个孩子在诺坎普踢球。仅此而已。”
ElPadre看着林梓明,看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光线在变,工人们已经卸完了那辆卡车,正在用加泰罗尼亚语大声说着什么,语气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开玩笑。
“你是认真的,”老人说。
“我是认真的,”林梓明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ElPadre把身体往前倾了很小的一点距离,那个距离小到只有下棋的人才能注意到。
“你要我把两个十六岁和二十岁的孩子的职业生涯,放进一个我用四十年搭起来的结构里。你要我为了他们,放过巴萨——不是放过巴萨,是放过Kosos,因为巴萨只是Kosos的引信。你要我松手。对于一个从来不在赢之前松手的人来说,你要我做的事,比你要我输一次还难。”
“我没有让你松手,”
林梓明说:
“我让你把手放在别的地方。欧洲体育的旧秩序会继续运转,欧足联、国际足联、国际奥委会,你的影响力在那里,没人动得了。巴萨也好,Kosos也好,它们只是棋盘上的几个格子。你把棋子往旁边挪两格,整个棋局的输赢不会有任何改变。但如果那两个少年不在球场上——如果他们因为拉波尔塔的账目问题被卖去英超坐板凳,如果他们的天赋被浪费在转会市场的数字游戏里——那这个世界对我来说,赢不赢都没有意义。”
他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整个人的质地变了。
不是变硬或者变软,是变透明了。
ElPadre在他那个位置上坐了四十年,看过太多次这种透明——那不是谈判技巧,不是虚张声势,那是当一个人把全部的真实放在桌上的时候,所有的伪装都碎掉之后剩下的东西。
老人伸出手,把那杯推开过的红酒又拉了回来,但没有喝。
他的手指在杯脚上转了半圈,像是在确认这只杯子还在原来的位置。
“五年,”ElPadre说,“每赛季三十场正式比赛。主力。不租借,不放板凳,不用于平衡账目。”
“对。”
“如果他们受伤了呢?足球是身体接触的运动,林先生,你不是第一天看球。”
“正常的、在足球范围内的伤病,我接受。但你不能让某些人‘不小心’踢断他们的跟腱。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这一次,老人真的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出现在一个四十年不笑的人脸上,像是一幅褪色的壁画上突然出现了一笔鲜艳的颜色,让人不太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你很傲慢,林先生,”他说:
“你来马德里的地盘,跟ElPadre谈条件,假设他不会在你走出这家餐馆之后反悔。”
“你没有反悔的余地,”
林梓明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平。
“你测试了我七十二小时,我也测试了你七十二小时。莎克蒂收到的那封匿名邮件不是你发的。是拉波尔塔的人发的,想用你的名义制造混乱。真正的邮件在我手上——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拉波尔塔的私人助理从一台家用电脑发出的,没有加密,没有跳板,因为他们太急了,急到犯了最低级的错误。我已经让莎克蒂把这封邮件的完整信息用加密渠道发给了欧足联财务控制委员会、西班牙税务局和三家欧洲媒体。除非你在接下来四十分钟内打三个电话,否则这些信息会在明天早上的报纸上。”
ElPadre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也没有变成愤怒。
他脸上出现了一种在林梓明看来近乎尊敬的表情——不是对人,是对一件事被做得足够漂亮的程度的尊敬。
“哪三个电话?”
“第一个,给你在税务局的线人,让他在明天早上的新闻出来之前,先给拉波尔塔发一份正式的税务调查通知。调查不需要有结果,但通知一旦发出,按照西班牙法律,拉波尔塔的所有银行账户和巴萨的所有对公账户都会被自动监控三十天。三十天之内,他动不了任何钱。”
“第二个电话,给巴萨第一副主席,让他知道拉波尔塔的税务问题已经进入正式程序。不需要你说话,只需要你的线人用‘非正式渠道’透露这个消息。”
“第三个电话,给《世界报》的调查记者,换一个更大的料——拉波尔塔在签约临时球场之前收了多少场地公司的返点。把这个料喂给他,你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但你的存在会被感觉到。就像你一贯穿梭在这个世界的方式。”
“尊敬的先生,你现在可以吩咐你的雇佣兵拿开枪了吧!”
林梓明说完,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餐馆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从午后变成了黄昏,久到楼下海鲜市场的工人收工了,久到墙上的钟走了整整四分之一圈。
ElPadre一直坐在那里,没有打那三个电话,也没有说不打。
他只是在想。
想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在那枚徽章上轻轻地、反复地拂过,像在摸一枚棋子。
最后,他松开了那枚徽章,拿起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红酒,一口喝完。
那个雇佣兵没有把枪拿开,反而是咔嚓一声打开枪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