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扭过头,看见邓志谟提着笔,在纸上只潦草记了两个字,便搁下笔不动了。
“竹溪先生,怎的不记了?”
邓志谟把笔往笔山上一搁,吐出四个字:“不堪入目。”
他说的“不堪入目”,倒不是骂伤风败俗,而是真嫌写得差。
就像某些写男女房事的艳情话本,翻来覆去只会写“啊啊啊”“哦哦哦”。
写的太差了,还不如去街上看两只狗打架有意思。
冯梦龙自然听得明白他的话外之音。
邓志谟可是写过《童婉争奇》的人,那本书里写男风,从眉眼到举止到心事,一丝一缕都剥得纤毫不差。
他看不上后人这等粗劣手艺,再正常不过。
冯梦龙笑道:“既是如此,先生不如再写一篇,给后人打个样。”
邓志谟白了他一眼,端起茶盏灌了一口,不咸不淡地反问:“子犹为何不写?”
“你那《情史》里专辟龙阳一卷,各朝各代的小官与契兄之事,读起来那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冯梦龙连忙摆手。
“竹溪先生此言差矣!”
“我只收录点评,不写的!”
“吾实不知龙阳之事,写不好,写不好。”
邓志谟把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搁。
“你不知,难道吾就知道?”
“吾不过是见得多些,照猫画虎罢了。”
“是是是,是我失言了。”冯梦龙连忙笑着拱手。
他嘴上认错认得飞快,心里却不这么想。
好龙阳之人,不一定能写出龙阳好文章。
但能写好龙阳文章的人,却一定有几分龙阳倾向。
否则,那些书里的小官,模样怎么描得那样细,心思怎么揣摩得那样透,哄男人的招式怎么写得那样入木三分?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溜,那点没说出来但全写在脸上了的心思,邓志谟岂能看不穿。
邓志谟不怒反笑,重新提起笔来,笔尖往砚台里重重蘸了一团墨。
“既然子犹贤弟执意求我给后人打个样,那恭敬不如从命,我便写一篇《南风马二》。”
南风,即男风。
在明代,既指男风现象,也可代指从事皮肉行业的男子。
邓志谟把话撂下,笔已在纸上走开了。
冯梦龙一听这题目,心里噌地烧起一团火。
好你个老不羞,我又没有明言,不过腹诽罢了!
你居然以心论罪?
难道想也犯法吗?!
你写,我也写!
他提起笔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略一沉吟,也朗声念出自己所拟的题目来,像是怕邓志谟没听见似的。
“那我也写一篇,《论龙阳之文作者是否有龙阳之好》!”
于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在这间弥漫着墨臭和茶香的书坊后堂里,较上了劲。
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再说话,只听见两管毛笔在纸面上刷刷地响,满堂都是书卷气和火药味。
伺候的小厮在旁边看了片刻,大气也不敢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一路小跑到前厅。
主事正在拨算盘,听见小厮的禀报,先是一愣,随即便转身朝东家一拱手,满脸钦佩之色。
“东家实在是高!”
“花了大半年功夫,润笔提到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没报数,但那脸上的肉痛表情已经说明了问题。
“这两位愣是不应。”
“如今倒好,自己就写起来了。”
东家负手而立,微微点了点头,脸上虽挂着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但口中却极为谦逊:
“还是多亏了天幕。”
“我本欲让落魄士子拿话挑逗两句,激他二位出手。”
“现下看来,用不上了。”
他谦逊完,略一思忖,又朝主事吩咐了几句。
主事听完,眼睛一亮,立刻转身亲自去安排,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不多时,后堂的门被轻轻推开。
几个从南院挑来的小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为两位老先生的砚台添水研墨。
又有几个从北院请来的小娘端着茶盘轻手轻脚地进来,将旧茶撤下,换上新沏的龙井,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里候着。
明代北京教坊司管辖南院、北院及黄华坊东院,皆为官妓聚居之所。
北院一直以女妓为主,但南院渐渐成了男妓的聚居地。
于是,民间便以“南院”代称男妓院。
主事亲自跑的这一趟,选来的人个个眉眼周正,举止得体,绝非寻常巷陌里那些涂脂抹粉的货色可比的。
冯梦龙抬头扫了一眼,笔下不停,只哼了一声。
邓志谟更是连头都没抬。
可两人的笔都写得比方才更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