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六章黑水潭
从阴河谷回来的第三天,长白山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把盐粒子从天上撒下来。落在屋顶上沙沙响,落在院子里一沾地就化了,只在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像给树披了一件白纱。阿秀和阿福在院子里仰着脸接雪花,阿秀接了一片,还没看清就化了,阿福接了一片,小心翼翼捧到眼前,雪花在掌心里慢慢变透明,最后变成一滴水。
“吴叔叔,雪花为什么会化?”阿福问。
吴道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想了想,道:“因为你的手是热的。雪花怕热。”
阿福点了点头,把手缩进袖子里,再去接。这次雪花落在袖子上,没有化,他高兴得跳了起来,举着袖子跑到阿秀面前,“你看你看,没化!”
阿秀凑过去看了一眼,撇嘴道:“那是因为你袖子脏。”
阿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确实脏,灰扑扑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背到身后。
崔三藤坐在吴道旁边,手里拿着昆仑镜,翻来覆去地看。镜面上的裂纹虽然消失了,但她总觉得镜子哪里不一样了。以前照镜子,映出来的人影是清晰的,像站在面前一样。现在映出来的人影有些发虚,边缘模糊,像隔了一层水汽。她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青铜的镜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纹路,不是裂纹,是原本就有的,像一根银色的丝线嵌在铜里,弯弯曲曲的,从镜背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
“这根线以前就有吗?”她问。
吴道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没注意过。以前没这么明显。”
崔三藤用手指摸了摸那根银线,指尖感觉到一股微微的热度,不烫,暖暖的,像是在里面流着什么东西。她把真炁注入镜中,镜面上的虚影晃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个画面——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地方是水。一大片黑色的水,没有边,看不见对岸,水面上没有波浪,平得像一面镜子,但水不是透明的,是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色。水面上漂着白色的东西,看不太清,她集中精神,把真炁又加了一些,画面清晰了。
白色的是骨头。人的骨头,动物的骨头,密密麻麻的,漂在水面上,随着水的微微起伏上下浮动,像一艘艘没有帆的小船。骨头的缝隙里长着黑色的苔藓,一绺一绺的,像头发一样在水里飘荡。
画面的正中央,有一个东西。不大,只有脸盆那么大,圆圆的,像一面鼓。但那东西的表面在蠕动,像是什么活物的皮肤在呼吸。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了黑色的斑点,斑点在慢慢移动,像一群蚂蚁在皮上爬。
崔三藤的手一抖,昆仑镜从手里滑落,吴道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
“看见什么了?”他把镜子翻过来,自己也往里面看了一眼。画面已经消失了,镜面上映出了他自己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有点深,但精神还好。
崔三藤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她的手不抖了,呼吸也稳了。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恢复了平静。
“黑水潭。”
吴道的眉头皱了起来。“黑水潭?长白山那个黑水潭?”
崔三藤点了点头。
黑水潭在长白山的西北方向,距离分局大约四十里地。那地方吴道去过一次,是三年前,跟着柳老医师去采一种叫“水龙骨”的药材。潭子不大,方圆不过百丈,四周全是石头,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潭水是黑的,不是因为脏,而是因为深,深不见底。当地的老乡说那潭子通着东海,扔一只鸭子进去,能从海那边出来。吴道不信,柳老医师也不信,但谁也没下去验证过。
“镜子里的画面,是在黑水潭?”吴道问。
崔三藤点头。“应该是。我小时候听族里的老人说过,黑水潭是长白山最邪的地方。以前崔家有规矩,萨满弟子不得靠近黑水潭,违者逐出师门。但为什么要定这个规矩,老人们没说,只说那地方不是人能去的。”
吴道把昆仑镜还给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不算大,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绿得发亮。
“三藤,你怀疑黑水潭和‘渊墟’有关?”
崔三藤走到他身边,把昆仑镜托在手心里。镜面又亮了,这次没有出现画面,只是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像有人在镜子里点了一盏灯。
“不是怀疑,是肯定。昆仑镜是上古法器,它不会无缘无故地显示一个地方。它能显示出来的,一定是和萨满教有关联的,或者是和‘渊墟’有关联的。黑水潭两者都占。萨满教的典籍里提到过黑水潭,说那是‘地眼’之一。‘地眼’是阴气汇聚的地方,通向地下的深处。整个长白山脉,一共有七个‘地眼’,黑水潭是最大的一个。”
吴道转过身,看向西北方向。远处是连绵的山峦,一层叠一层,近处的山是青黑色的,远处的山是灰蓝色的,再远处的山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黑水潭就在那片山峦的某个褶皱里,被群山藏了起来。
“要去看看。”他说。
崔三藤没有反对。她回屋收拾东西,魂鼓、鼓槌、弓箭、昆仑镜,一样不少。吴道也收拾了,轩辕剑挂在腰间,符纸揣了一叠,又拿了一捆绳子、一壶水、几个干粮饼子。侯老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人收拾东西,没有问去哪里,只是转身回屋,拿了一包东西出来,塞给吴道。
“这是驱蛇粉。山里蛇多,尤其是这个季节,蛇要冬眠了,到处找窝,别踩着了。”
吴道接过驱蛇粉,揣进怀里,拍了拍侯老头的肩膀。“侯老,三天。”
侯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敖婧跑过来,拉着崔三藤的手,仰着脸看着她。“崔姐姐,你们又要出门啊?”
崔三藤蹲下身,把她抱进怀里。“嗯。去山里看看,几天就回来。你在家听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敖婧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崔三藤手里。“你带着,路上吃。”
崔三藤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笑了。糖是甜的,甜得发腻,但她吃得很香。
阿秀和阿福也跑过来了,一人拉着吴道的一只手,不撒开。“吴叔叔,早点回来。”“吴叔叔,回来给我带好吃的。”
吴道摸了摸阿秀的头,又捏了捏阿福的脸。“好。给你们带山里的大松塔。”
两个孩子高兴得跳了起来。
吴道和崔三藤走出院门,沿着山路,向西北方向走去。身后,侯老头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手里的烟袋锅一明一暗,像一颗星星在白天亮着。
---
从分局到黑水潭,四十里山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两人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脚程很快。吴道用了轻身符,两人身轻如燕,在山路上走得飞快。路两边的树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小半也黄了、红了、橙了,在阳光下像一片片彩色的纸。风吹过,树叶哗哗地响,有的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只只蝴蝶在跳舞。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山势变得陡峭起来。路越来越窄,最后干脆没了,只有碎石和杂草,连人踩过的痕迹都找不到。吴道用轩辕剑在前面开路,砍掉拦路的灌木和藤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仔细看脚下,怕踩空了掉进山沟里。
“道哥,你看。”崔三藤指着前面的一块岩石。
岩石很大,有一人多高,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上面刻着两个字——“止步”。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被风雨侵蚀了几百年,但还能认出来。字的圆形,咬着自己的尾巴。
“这是萨满教的符号。”崔三藤蹲下身,用手指摸着那个符号,“衔尾蛇,代表循环、轮回、没有尽头。这个符号通常刻在禁地的入口,提醒人们不要再往前走。”
吴道抬头看了看前面。路还在,但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路上有草、有树、有石头,虽然荒凉,但还有生机。前面的路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草,没有树,没有虫子,连石头都少,只有一层黑色的碎石,细细的,像煤渣,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骨灰上。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臭,不是腥,而是一种“空”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把空气里的气味都吸走了,只剩下一种干燥的、空洞的、没有内容的气息。
“渊墟的气息。”吴道低声道。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的正中央,是一个潭。
黑水潭。
潭不大,方圆百丈左右,形状不太规则,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潭水是黑色的,不是因为脏,而是因为深,深不见底。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一丝波纹,连风吹过来都吹不起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水面上,不让它动。
潭的四周,寸草不生,连苔藓都没有。石头是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石头的缝隙里塞着一些东西,白花花的,吴道走近了才看清——是骨头。碎骨头,小块的,像是被人砸碎了又塞进去的。骨头的颜色发黄发黑,说明年代很久了,至少有几百年。
吴道蹲在潭边,伸手想探一探潭水。
“别碰。”崔三藤拉住他的手,“黑水潭的水不能碰。萨满典籍上说,黑水潭的水是‘活水’,它会动,但不是水流的那种动。它会自己找到活物,缠上去,把人拖进水里。碰了水的人,没有一个活着上来的。”
吴道把手缩了回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潭里。石头落水的声音很闷,“扑通”一声,不像石头砸在水面上,倒像石头砸在一团棉花上。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不大,只扩散了不到一尺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涟漪消失的地方,水
那黑影不大,只有脸盆那么大,圆圆的,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黑色的斑点。斑点在慢慢移动,像一群蚂蚁在皮上爬。那东西浮到水面上,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崔三藤的手猛地一紧。这就是昆仑镜里看到的那个东西。
吴道拔出轩辕剑,剑尖对准了那东西。但剑尖刚指向它,那东西就沉了下去,沉得很快,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水里,瞬间就不见了踪影。水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它怕剑。”吴道把剑收了起来,“或者说,它怕轩辕剑的气息。”
崔三藤从怀里掏出昆仑镜,照向水面。镜面上的银光照射到潭水上,潭水开始冒泡,不是沸腾的那种冒泡,而是一个一个的大泡,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气泡从潭底升上来,在水面上炸开,发出“啵啵啵”的声音,听久了让人心里发毛。
气泡炸开的地方,水面下出现了东西。
不是那个灰白色的圆东西,而是一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