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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是灰白色的,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皮肤肿胀,五官变形,两只眼睛是两个黑洞,鼻子塌了,嘴巴歪着,露出发黑的牙齿。那张脸贴在水的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崔三藤盯着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道哥……那是崔家的人。”
吴道心里一紧。“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认得崔家的血脉气息。那张脸虽然变形了,但残留的气息不会错。崔家历代有很多人失踪,族谱上只写了‘失踪’两个字,没有说去了哪里。现在我知道了,他们来了黑水潭,就没有回去。”
那张脸在水下停留了十几息,然后慢慢地下沉,消失在黑暗里。水面重新变得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紧接着,又一张脸浮了上来。
不同的脸,不同的性别,不同的年龄,但都是灰白色、肿胀、扭曲的。一张接一张,像是一串被从水底拉上来的灯笼。有的脸闭着眼睛,有的脸睁着黑洞洞的眼眶,有的脸张着嘴,有的脸面无表情。它们贴着水的。
崔三藤闭上眼睛,用萨满的灵觉去听。那些嘴巴一张一合的动作,在她脑海里变成了声音——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个词,反复地出现。
“钥匙……钥匙……钥匙……”
她睁开眼睛,看着吴道。
“它们在说‘钥匙’。”
吴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个黑色斑痕还在,不疼不痒,但像一只眼睛,长在他的心上。
“那把钥匙,是我身上的印记。”
崔三藤握住他的手。“道哥,别冲动。不要碰水,不要用印记去试探。我们不知道水底下有什么,不知道这些脸是谁,不知道它们要钥匙做什么。贸然下去,可能就上不来了。”
吴道点了点头,在潭边坐下,把轩辕剑横在膝上,盯着水面。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东海裂缝里那个冰冷注视,想起门后面那个被铁链锁住的巨大存在,想起纸人嘴里的手,想起尸仙的“命字诀”。所有的事情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渊墟。而渊墟的钥匙,在他身上,在他的胸口,在那个黑色斑痕里。
“三藤,你说,我身上这个印记,能去掉吗?”
崔三藤沉默了一会儿,道:“能。但不是现在。轩辕辰说过,印记和你的气运、和长白龙脉的气运深度纠缠在一起,强行拔除会引爆印记,引来渊墟的提前降临。要拔除印记,必须先找到一种能中和渊墟气息的东西,把印记的力量慢慢消解掉。”
“什么东西能中和渊墟的气息?”
崔三藤从怀里掏出昆仑镜,镜面上映出了黑水潭的倒影。倒影里,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潭底慢慢地浮上来。
“萨满典籍上说,黑水潭的底部,长着一种叫‘幽冥莲’的东西。幽冥莲生长在阴气最浓的地方,它的根能吸收阴气,花能净化鬼魂,莲蓬能封印邪祟。如果用幽冥莲的莲蓬来敷印记,也许能把渊墟的气息慢慢吸出来。”
吴道的眼睛亮了一下。“幽冥莲?长什么样?”
崔三藤摇了摇头。“不知道。典籍上没有图,只有一段描述——‘花似墨,叶如血,根若白骨,实如人心。’墨色的花,血色的叶子,白色的根,像人心一样的果实。”
她顿了顿,又道:“但黑水潭的水不能碰。碰到水的人,没有一个活着上来的。所以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幽冥莲。知道它长在潭底,也只是推测。”
吴道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潭水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水的花,血色的叶子,白色的根,像人心一样的果实。
“三藤,我们不下去。把东西引上来。”
崔三藤看着他。“怎么引?”
吴道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符纸是黄纸朱砂画的,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的正中央写着一个“引”字。这是“山字诀”中的“引灵符”,用来吸引特定的灵体或邪祟。他沾了朱砂,在符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幽冥莲,现。”
他把符纸折成一只纸鹤,放在水面上。纸鹤浮在水上,没有沉,也没有湿,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他掐了一个手诀,真炁灌注,纸鹤的翅膀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向潭中心飘去。
纸鹤飘到潭中心的时候,停了下来,在水面上打转。
水面开始冒泡。
不是之前那样一个一个的大泡,而是密密麻麻的小泡,像是水被烧开了。气泡从潭底涌上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个潭面都在沸腾。
潭水开始变色。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透明。不是整潭水都变透明,而是潭水的表面出现了一个圆形的、透明的区域,像是一面圆形的窗户,透过它能看到水
吴道和崔三藤走到潭边,低头往下看。
那扇透明的窗户、扭曲的脸。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层肉做的地毯,铺在水面下不到一丈的地方。脸在蠕动,嘴巴在张合,眼睛在转动,但它们没有往下沉,也没有往上游,就那么悬在那里,像是一层屏障。
屏障的
但再往下,大约三丈深的地方,有一个东西在发光。光不是亮的,是暗的,是一种深紫色的、像瘀血一样的颜色。那光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是在呼吸。
那就是幽冥莲。
吴道伸出手,想去捞。崔三藤一把拉住他。
“道哥,那些脸会挡住的。你的手伸进去,它们会缠上来。”
吴道把手缩了回来。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捆绳子,在绳子的一头系了一个活扣,做成一个套索。他把套索扔向那扇透明的窗户,套索穿过那些脸之间的缝隙,沉到了
绳子绷紧了。吴道感觉到绳子的那一头挂住了什么东西,不重,但很滑,像是一条鱼在挣扎。他开始往上拉,一节一节地拉,绳子从水里出来,湿漉漉的,滴着黑色的水珠。
绳子的那一头,挂着一样东西。
是一朵花。
墨色的花。花瓣是黑色的,但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像是能把光线吸进去的黑色,看久了会觉得眼睛发酸。花瓣有五片,每一片都比纸还薄,微微透明,能看见花瓣里面的纹路,像是一根根血管。花的正中央,没有花蕊,而是一个小小的莲蓬,绿色的,只有拇指那么大,表面布满了凸起,每一颗凸起都是一颗莲子。
莲蓬的细的,从莲蓬底部一直延伸到水
幽冥莲。传说中长在黑水潭底部的幽冥莲。
吴道小心翼翼地把莲花从绳子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莲花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它的花瓣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墨色的花瓣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像是摸着一只活物。
莲蓬上的莲子,有一颗是红色的。不是朱砂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深红色的、像血一样的红。那颗莲子比其他的大一些,也亮一些,在墨色花瓣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崔三藤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心银蓝色的光芒突然亮了一下。
“道哥,那颗红色的莲子,就是‘实如人心’。萨满典籍上说的。”
吴道把红色的莲子从莲蓬上摘了下来。莲子离开莲蓬的瞬间,莲蓬和花瓣同时枯萎了,墨色变成了灰色,花瓣卷曲、干枯,像是一张纸被火烧了,卷成一小团,从吴道手心里滑落,掉在地上,化成了一撮灰。
莲子还在。血红色的,拇指大小,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吴道把莲子托在手心里,感觉有点温热,像是在跳动。他把莲子贴在自己胸口那个黑色斑痕的位置,莲子刚一碰到皮肤,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像是水滴落在热铁上。斑痕的颜色变淡了一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吴道感觉到了——印记里的那种阴冷的、腐朽的气息,被莲子吸走了一丝。
“有用。”他说。
崔三藤的眼睛亮了起来。有用。幽冥莲的莲子能吸收渊墟的气息。虽然一次只能吸一点点,但如果能找到足够多的莲子,就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印记彻底清除。
吴道把那颗莲子用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再捞一颗。”他又把绳子扔进了水里。
但这次,绳子沉下去之后,没有挂到东西。它在水里晃来晃去,像是在找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吴道试了很多次,换了不同的位置,换了不同的角度,都捞不到第二朵幽冥莲。
那些浮在水面下的脸开始躁动。它们的嘴巴张得更大了,眼睛睁得更圆了,身体开始往上浮,一点一点地,像是要从水里钻出来。最上面的那张脸,已经露出了水面一半,额头、眼睛、鼻子,黑水从它的脸上往下流,像是在哭。
“道哥,该走了。”崔三藤拉着他往后退。
吴道又看了一眼潭水。水面下的那些脸已经浮到了水面上,一张一张的,密密麻麻的,把整个潭面都盖住了。它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一种声音——不再是“钥匙”,而是一种很低的、很沉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走——”
两人转身,快步离开了黑水潭。
身后,潭水在沸腾,那些脸在尖叫,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震得松树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但吴道和崔三藤没有回头,他们沿着来时的路,一路狂奔,跑出了那片没有草、没有树、没有虫子的空地,跑过了那块刻着“止步”的岩石,跑进了松林。
直到看不见黑水潭了,两人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六章黑水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