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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修士而言，一月光阴，不过弹指，但对某些人来说，这一个月，却漫长得如同煎熬。
楚海真人的洞府，依旧被重重阵法封闭，与外界隔绝。
他对外宣称是闭关参悟一门神通，实则是在躲避那未知的风险，同时也在暗中观察南谷城的动静。
然而，越是观察，他心中那刚刚被压下去的恐惧，就越是如同野草般滋生、蔓延。
派去南谷城附近监视的眼线，每日传回的消息，都让他心惊肉跳。
“南谷城道藏府新任司主吴升，于三日前，单枪匹马剿灭盘踞腐尸王，取其内丹而还。”
“吴升司主接清剿流窜魔修百鬼上人及其麾下十三鬼将任务，耗时半日，将其尽数诛灭，现场无打斗痕迹，疑似瞬杀。”
“……”
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关于吴升完成高难度任务的消息传来。
而且，任务完成的速度快得离谱，过程描述简单得诡异，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最高评价。
这效率，这实力，已经完全超出了司主应有的范畴！甚至许多镇守使，都未必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
楚海真人越看越心慌。
这吴升，不仅没死，反而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样，开始疯狂地刷任务，积攒功勋，晋升速度非但没有减缓，反而在加速！
他终于坐不住了。
这一日，他悄然离开了封闭一月的洞府，没有惊动任何人，来到了洞天之外，一座人迹罕至的孤绝山巅。
山风凛冽，吹动他水蓝色的道袍。他负手而立，望着云海翻腾，面容依旧俊美，但眉宇间的阴郁和不安，却浓得化不开。
不多时，一道白光自天边而来，落在山巅，化作那名面容清秀，神色却比一月前凝重了无数倍的白执事。
“参见真君。”白执事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如何？”楚海真人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
白执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君问的是什么，低声道：“回禀真君，南谷城那边……最新消息，吴升他……已于昨日，正式通过洞主晋升审核，被任命为洞主了。”
“什么？！”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楚海真人还是浑身剧震，猛地转过身来，死死地盯着白执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洞主？他一个月前才刚成司主！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成洞主？！你确定消息无误？！”
白执事苦笑，脸上满是惊惧和茫然：“千真万确，真君。道藏府内部的晋升通告已经下发。”
“吴升……吴洞主，在这一个月内，完成了整整三十桩甲等或准甲等的超高难度任务，功勋点早已远远超过晋升洞主所需，而且所有任务评价均为甲上，无可挑剔。”
“负责审核的大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通过了审核，没有半分拖延。”
“三十桩……甲等任务……一个月……”楚海真人喃喃重复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脚冰凉。
道藏府的晋升体系，他再清楚不过。从司主到洞主，需要的功勋堪称海量，对应的任务无一不是凶险万分，耗时耗力。寻常司主，积累够功勋，顺利的话也要数十年，不顺利的卡上百年、数百年都正常。
可这吴升……只用了一个月？！平均一天一桩甲等任务？！这哪里是完成任务？这分明是去自家后院摘菜啊！
“他……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楚海真人声音发颤，“那些任务地点，相隔何止万里？他不用赶路吗？那些凶兽、魔头、绝地，是泥捏的吗？！”
白执事摇头，脸上恐惧更甚：“属下……不知。我们的人，根本不敢靠近。只知道吴洞主每次出行，归来都极快，身上纤尘不染。而他所在的南谷城及周边数千里，如今……如今已是神鬼辟易，安宁得可怕。”
他顿了顿，补充道：“之前盘踞在附近的几股流寇、一些低阶灾厄滋生地、甚至几个不太安分的散修势力……在这一个月内，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现在那片区域，堪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百姓和低阶修士，都将吴洞主奉若神明，私下里都称其为吴天尊……”
“吴天尊……”楚海真人咀嚼着这个僭越的称呼，心中却没有丝毫想笑的感觉，只有无尽的冰寒。
一个月，从司主到洞主。
以雷霆扫穴之势，清剿周边一切不安定因素。展现出的实力，深不可测，手段，诡异莫测。
这已经不是“有些蹊跷”能解释的了。
这分明是一尊他完全不了解、也完全无法抗衡的庞然大物，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崛起！
恐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紧，都要冷。
“真君，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白执事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也能感受到真君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
楚海真人沉默了许久，山风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也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道歉？
主动去南谷城，向那个一个月前自己随手想捏死的“蚂蚁”低头认错？承认自己看走了眼，求他高抬贵手？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楚海真人强烈的自尊和骄傲狠狠压了下去。
我是道君！九大道君之一！无限接近陆地神仙的存在！让我去向一个刚晋升的洞主道歉？简直是奇耻大辱！传出去，我还有何颜面立足？！
更何况，对方未必知道是他暗中指使。
紫胤他们都死了，死无对证。只要自己不再出手，对方没有证据，难道还能无缘无故打上门来，杀一个道君？
“没事……没事的。”楚海真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白执事，“他再强，现在也只是个洞主。”
“洞主和道君之间，有着天堑之别。他未必知道是我。我们……我们静观其变，不要再有任何动作。对，静观其变。”
白执事看着真君那强作镇定的样子，心中叹息，但也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道：“是，属下明白。”
“你去吧，继续盯着，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楚海真人挥了挥手，示意白执事退下。
白执事化作白光离去。
山巅，只剩下楚海真人一人，面对浩荡云海，孤独而立。
他脸上的镇定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多那一句嘴？
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
又是一个月，在楚海真人日益加剧的焦虑和恐惧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这一个月，楚海真人几乎未曾真正入定修炼过。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座孤绝山巅，或是自己的洞府深处，如同惊弓之鸟，等待着白执事带来的、每一次都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
吴升晋升洞主后，并未停下脚步。相反，他接取任务的频率和难度，似乎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关于“吴洞主”的种种匪夷所思的传闻，如同瘟疫般，在道藏府中高层之间悄悄流传，甚至开始向整个中元修行界扩散。
“听说吴洞主前日去了九幽裂缝，那里可是有上古战魂徘徊的绝地，他进去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枚幽冥魂晶……”
“何止！”
“昨日传来的消息，西北赤炎沙漠那头肆虐了三百年的沙暴魔蝎皇，被人发现死在了老巢，内丹被取，甲壳完整，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直接震碎了所有生机！时间，正好是吴洞主接取相关任务的那几天！”
“太可怕了……这真的是洞主能做到的吗？我怎么觉得，许多镇守使大人都没这么……”
“嘘！慎言！不要命了？”
各种传言，有鼻子有眼，将吴升的形象烘托得越发神秘、强大、不可揣度。
楚海真人听得越多，心就越沉。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目睹一头沉眠的洪荒巨兽，正在缓缓舒展身躯，仅仅是显露的冰山一角，就已让他窒息。
终于，在吴升晋升洞主满一个月后的这一天，白执事的身影，再次仓皇地出现在了楚海真人面前。
这一次，白执事甚至失去了往日的镇定，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见到楚海真人时，竟有些站立不稳，声音颤抖得几乎语不成句：“真、真君……大、大事不好！南、南谷城那边……吴、吴升他……他……”
楚海真人心中“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攀升到顶点，厉声喝道：“他怎么了？！说！”
白执事猛地一哆嗦，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吴升……已、已于今日，被正式任命为镇守使了！”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楚海真人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他死死扶住身旁的山岩，指甲深深陷入坚硬的石中，才勉强稳住。
“镇……镇守使？”
楚海真人声音嘶哑，仿佛破旧的风箱，“两个月……从司主，到洞主，再到镇守使？这……这怎么可能？！这绝无可能！道藏府创立以来，从未有过如此荒谬之事！你确定消息无误？！是不是有人假传消息？！”
他几乎是在咆哮，俊美的脸庞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扭曲，再无半分仙风道骨。
白执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哭丧着脸道：“真君明鉴！千真万确！任命文书已从总府发出，通报各域！他们联名举荐，功勋记录无可挑剔，任务完成度骇人听闻……总府那边，几位值守的天尊大人，似乎……似乎都没有提出异议，直接就通过了！”
楚海真人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总府的天尊都没有异议？直接通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连天尊那等存在，都认可了吴升的实力和功绩，或者说……默许了他的晋升速度？
不，不是默许。是无力阻止，或者不敢阻止！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楚海真人的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万载冰窟，连血液都要被冻僵。
镇守使……吴升已经是镇守使了。
和他，只差一个道君的阶位了。
而从对方这恐怖到不讲道理的晋升速度来看，道君之位，对他而言，恐怕也并非遥不可及。
自己当初……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真君……还有一事……”白执事伏在地上，声音微弱，却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在楚海真人心头。
“……说。”楚海真人闭上了眼睛，声音无力。
“属、属下探知……就在昨日，流云道君与玄冥道君两位大人，联袂前往了南谷城，拜访了吴……吴镇守使。”
白执事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恐惧，“据、据说……双方相谈甚欢，流云道君还……还当场抚琴一曲，玄冥道君亦展示了其新得的玄冰玉壶……”
“……”
楚海真人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流云道君？玄冥道君？
这两位，在九大道君中，资历极老，实力也排在前列，尤其是流云道君，性子清冷孤高，几乎不与其他道君往来，更别提主动拜访谁。
玄冥道君则性情古怪，难以接近。
他们……竟然主动去南谷城，拜访吴升？还相谈甚欢？流云道君抚琴？玄冥道君献宝？
这哪里是拜访？这分明是……示好！甚至是……臣服的征兆！
连这两位都如此态度……
楚海真人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自己，就是网中那只无处可逃的飞虫。
“完了……全完了……”
楚海真人失魂落魄地喃喃道，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在山岩上，缓缓滑坐在地，道袍沾满了尘土也浑然不觉。
他之前还自我安慰，对方不知道是谁指使。可流云、玄冥两位道君的态度转变，说明什么？说明吴升很可能已经知道了！
这两位道君，恐怕就是得到了某种风声，或者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急忙前去表明态度，撇清关系，甚至……卖好！
自己，被孤立了。被所有人抛弃了。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该怎么办？！
道歉？现在去道歉，还来得及吗？对方会接受吗？一位道君的道歉，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更有面子？
不，不对。流云和玄冥都去了，自己再去，算什么？拾人牙慧？恐怕只会更惹人厌烦。
逃跑？能逃到哪里去？
中元虽大，可一位道君若铁了心要躲，或许能藏一段时间。但对方若是天尊，乃至……他不敢想下去。
求饶？向谁求饶？吴升？还是总府的天尊、道祖？
楚海真人思绪混乱，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又互相矛盾，让他几欲疯狂。
“真君……我们……”白执事抬起头，眼中也满是绝望。
楚海真人猛地看向他，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而急促：“去！立刻去！想办法联系流云和玄冥！不，联系所有你能联系上的道君！问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吴升……吴大人，他到底……到底是什么态度！”
他终究还是用上了“吴大人”这个称呼，尽管充满了屈辱和恐惧。
“记住，语气要恭敬！就说……就说本座只是好奇，想了解一下这位新晋的吴大人，绝无他意！”楚海真人补充道，试图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白执事连忙点头，连滚爬爬地化作白光离去。
山巅，再次只剩下楚海真人一人。
他蜷缩在山岩下，双臂抱膝，将头深深埋入臂弯，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往日的骄傲、自负、视众生如蝼蚁的心态，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惧、悔恨，以及深深的茫然。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个“道君”，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和可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