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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常年待在墓穴里头,阴湿的气息早浸透了骨头,对这类物件反倒没什么忌讳,径直就掀开了。
纸上的字不多,他很快看完了。
脸上神情变了几变,像打翻了颜料罐子——先是亮了一下,接着嘴角绷紧,眼里的光又晃了晃。
惊喜是有的。
被赶尸匠记着名字,邀去行尸义庄,搁在从前老辈人的嘴里,那是能拿出来说道半辈子的脸面。
到了现在这年月,更显得稀奇。
圈里人都晓得,赶尸一脉断了烟火几百年,如今竟重新现世了。
可心里头那点疙瘩也冒了出来。
要是去了,这墓就得空上好几天。
底下埋着的,不止是枯骨,还有世代传下来的承诺。
他盯着手里那张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去,还是不去?”
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不去,等于驳了人家的情面。
可要是去了……”
他转头望了望身后那片被雪覆盖的山壁,沉默像石头一样压下来。
守墓人沉默了很久。
指节捏得发白,最终还是松开了。
他对着送信的那位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帖子我收下了。
届时必到。”
他没法拒绝。
走脚师傅的面子,在这行当里,比山还重。
送信人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脸上挤出笑纹,连说了几声好。
守墓人没再多言,转身就往回走。
脚步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响。
他得回去一趟,回那座他守了不知多少年头的坟。
离开前,得多加几道锁,多下几重禁。
那地方安静了太久,久到石头都快忘了风的味道,总不至于就这几日光景,便出乱子。
贺礼也得备上。
空手去道贺,不像话。
墓里头,总有些蒙尘的旧物,挑一件合适的便是。
送信人目送那袭灰袍没入嶙峋的山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成了。
最难请的这位点了头,事情就算成了大半。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心里那点忐忑终于落了地,转而烧起一团火热的盼头。
行尸义庄……多少年没听过这词了。
等到招牌挂起来那天,各路的老人、那些几乎被忘干净的手艺人,都会聚过来吧?
或许,该叫几个拿笔杆、扛镜头的来?他边走边琢磨,脚步时快时慢。
不造出点声响,谁知道这深山老林里开了家新铺子?可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按了回去。
走脚师傅怎么想?那位的心思,他摸不透。
万一嫌招摇呢?
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纷乱的思绪甩开。
路还长,先回去再说。
……
山另一边的坳子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木料的腥气混着新刷桐油的味道,在空气里浮着。
几进院落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高高低低的轮廓映着将暮的天光。
林皓站在一堆刨花旁边,看着最后几片瓦被递上房檐。
差不多了。
**日子过得快,没留神,两天就滑了过去。
请帖上约定的时辰,是明天。
黄河在这一段拐了个弯,水流不急,沉沉地淌着,颜色像掺了太多沙土的黄泥汤。
岸边有些零星的灯火,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那片开阔地**,立起了东西。
四四方方,占地不小。
模样像老宅子,却只有一层,黑压压地杵在那儿,高过一人的头顶。
全是木头搭的,黑得沉,木纹在昏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窗也是木框,嵌的不是玻璃,是纸。
厚实的纸,绷得紧,严严实实糊满了框子。
窗开得少,除了正脸这面墙,其余三面,每面只在高处挖了一个小口。
口子开得极高,得仰了头才能望见。
正脸墙上,居中是对门。
也是黑木的,很高,上半截镂着细密的格子,没糊纸,空落落透着背后的暗。
下半截是实心板子,漆色幽深,每扇门板正中,都刻着个长方的图案,轮廓硬朗,像口匣子。
门头上悬着匾,红底,四个墨字——“行尸义庄”
。
那字迹像是用刀斧劈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股压人的劲儿。
门两侧的柱子,各垂下一块长匾。
左边写着:“阴报阳报迟报速报终须有报”
。
右边则是:“天知地知人知鬼知何谓无知”
。
字也是红的,衬着黑木,刺眼。
门的两旁,还各有一扇窗。
窗棂交错,分成四格,像个“田”
字,同样糊着密实的纸。
房檐下,挑出两根横梁,各挂一盏红灯笼。
灯笼面上,浓墨写着“义庄”
二字,在微光里幽幽地晃。
在这黑沉建筑的右后方,紧挨着河岸,还立着一根细杆。
杆子也是黑的,极高,顶端挑着一面小旗。
旗子不大,中间一团暗红,外边镶了一圈昏黄,把那红紧紧裹在当中。
这建筑,便是全用阴木造起来的行尸义庄。
边上那杆,自然也是阴木,上头挑着的,是镇魂幡。
林皓站在义庄前,胸腔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