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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一寸寸扫过眼前的造物,满意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事后方才袭上心头的余悸。
满意,是因为这全部由阴木垒起的义庄,搁在这处地气阴寒的河岸旁,效果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郁几分。
而后怕,却是因为他算错了时间。
原本估摸着,按寻常法子,这会儿是该完工了。
可是……
活儿干到第三天头上,他就察觉不对。
阴木聚得多了,彼此间竟隐隐生出排斥,一股股阴寒之气互相冲撞,搅得人心头发毛。
非得先化解掉一些,这义庄,才可能继续往上搭。
阴气的驱散并未耗费太多心力,只是需要些时间等待。
幸亏有黄河边那位专司打捞的帮手,再加上昨日从雪山赶回的守陵人,这处安置特殊尸身的义庄才得以在预定期限前完工,甚至比原计划还早了半日。
听到动静,林皓身后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乎同时,他们朝着年轻人挺直的脊背拱手欠身,声音叠在一起:“恭贺走脚师傅立**庄!”
“两位也辛苦了。”
林皓转身扶起他们,目光又落回那座新筑的建筑,声音压得很低:“接下来,只等那些老行当里的朋友们来齐,仪式便可开始了。”
……
第二天,太阳将沉未沉之际。
天光一寸寸暗下去,夜色从边缘漫上来。
义庄门前,一对红纸灯笼已经亮起昏黄的光。
约莫四五百步外,昏暗里忽然显出十来个身影。
借着灯笼远远投来的微光,能看出是群年纪很轻的男女,彼此说笑,步履轻快。
他们不时转头打量四周的草木土石,神情里透着新鲜。
走在最前面的女孩面容明亮,正是罗璇。
……
几天前,电话里听林皓提起要开一间铺子,罗璇立刻高兴起来,急着想亲眼看看。
为了让开张那日显得热闹些,她索性邀了班上同学,说是愿意的可以一同去瞧瞧林皓的新铺子,顺便沿黄河走走。
她猜林皓既然主动说了,便是不打算遮掩的意思,因此告诉同学也无妨。
这猜测没错。
林皓确实觉得顺其自然就好,铺子开了门,总要迎客的。
于是,一次小规模的同学聚拢便成了行。
自然不是所有人都来了。
毕业之后,各有各的打算,能聚起这些已算难得。
就在林皓所说的完工日,罗璇又拨了次电话,问了铺子的大致样貌和方位,同家里说了一声,便带着这群同学到了黄河边。
一行人沿着河岸走走停停,一面看水,一面寻找那座新起的屋子。
直走到此处。
“咦?”
人堆里响起赵勇的嗓音,带着不确定:“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林皓的铺子?”
赵勇的视线掠过河面,落在对岸那片伸入水中的陆地上。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什么风景。
几天前那个夜晚留下的疑问像根刺,扎在心底,让他对周围每一处轮廓都格外留意。
同行的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一栋漆黑的屋子立在河道拐弯处,背后是昏黄浑浊的水流。
夜色里,河水仿佛从屋后漫过去,屋子像浮在水上,随着波纹微微晃动。
远远看去,轮廓模糊,像纸扎的店肆摆在幽冥的边界。
“就是那儿吧?”
有人低声说。
路上罗璇提过林皓铺子的模样,此刻见到,大家心里都冒出相似的判断。
可亲眼看见,还是觉得脊背发凉。
那屋子沉默地浸在黑暗里,一半浸在岸上,一半浸在水影中,说不清究竟属于哪一边。
“吓人。”
队伍里响起嘀咕。
“这种样子……谁会进去买东西?”
“待会儿见了林皓,得劝他改改。”
脚步却没停。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近前。
门关着,牌匾悬在头顶,两边挂着长联。
灯笼的光是暗红色的,映在门板上,像两只睁大的眼睛。
夜里风穿过门缝,发出细微的嘶声,吹得人后颈发冷。
有人搓了搓胳膊。
“行尸义庄……这名字什么意思?”
“对联也怪。”
“阴报,阳报,迟报,速报,终须有报。”
旁边的人念出左联,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右联接着被念出来:“天知,地知,人知,鬼知,何谓无知?”
念完,四周静了一瞬。
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变得清晰,哗啦,哗啦,像许多只脚在浅滩上走动。
灯笼的光晕晃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石阶上,仿佛有别的什么东西贴在脚边。
来之前没人觉得害怕。
远远望着只觉得古怪。
可站在门前,那股阴森就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河水的腥气和夜晚的凉意,往衣服里钻。
红光照着门板上的纹路,像血管,又像陈年的血迹。
赵勇盯着门,没说话。
他记得几天前的晚上,也是这样的红灯笼,也是这样紧闭的门。
当时他听见里面有声音,像低语,又像什么东西在拖动。
现在那声音似乎又响起来了,很轻,混在水声里,听不真切。
“进去吗?”
有人问,嗓子有点干。
没人回答。
风又吹过来,灯笼晃得更厉害,红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一闪,又一闪。
门轴转动的声音刺破了寂静。
赵勇盯着门楣上那副对联看了半晌,终于出声:“这字……是林皓的手笔?”
他顿了顿,似乎在咀嚼字句里的意味,“倒有几分意思。”
其余人仍屏着呼吸,目光在门廊与阴影间游移——既好奇,又压不住脊背窜上的凉意。
门开了。
一道裹在斗篷里的身影跨出门槛,宽檐帽遮住了大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