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诸君!”文公继续喊,“你们大多是燕国老臣,或功臣之后。你们想想,燕国为何弱?是因为国君无能,还是因为贵族把持朝政,阻塞贤路?今日我死,燕国将回到老路,继续衰败,直到灭亡!你们真要当燕国的罪人吗?”
叛军骚动。这时,宫外传来喊杀声——郭振率勤王军赶到。叛军大溃,公子成被擒。
叛乱平定后,所有人都以为文公会大开杀戒。但他没有。他只处死了公子成等三名首恶,其余从者,皆赦免。甚至保留他们的爵位,但削其封地,收其私兵。
“改革不是杀人,”文公对郭振说,“是改变人心。杀人容易,收心难。但再难,也要做。”
经此一役,反对声浪渐息。改革得以推进。五年后,燕国气象一新:官府效率提高,赋税公平,平民有上升之阶,军队战斗力增强。
而苏秦那边,也传来好消息:经过数年游说,赵、韩、魏、楚四国同意合纵,共抗秦国。公元前334年,五国在洹水会盟,推楚王为纵约长,约定“秦攻任何一国,其余四国共击之”。
消息传回易城,举国欢庆。文公在朝堂上流泪:“自桓公以来,燕国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但他知道,合纵脆弱,随时可能破裂。为巩固燕国地位,他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与秦国联姻。
此时秦国,秦惠文王在位,用张仪为相,国力日盛。文公遣使入秦,为太子姬文远求婚,求娶秦公主。
这是一着险棋。秦齐不接壤,矛盾不深,秦国未必愿为燕国得罪齐国。但苏秦分析:秦有东出之志,齐是最大障碍。联燕制齐,符合秦国利益。
果然,秦惠文王欣然应允。公元前334年秋,秦国公主嬴氏抵达易城。婚礼盛大,五国皆派使者祝贺。
婚宴上,文公对太子说:“秦燕联姻,不仅是一桩婚事,更是两国结盟的象征。你要善待秦女,更要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同盟关系。燕国的未来,或许就系于此。”
太子姬文远恭敬应诺。他望向身旁盛装的新娘,她不过二八年华,端庄美丽,但眼中带着远离故土的忧伤。那一刻,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这位秦国公主的同情,也有对燕国前途的忧虑,更有对父亲孤注一掷的钦佩。
婚礼后,苏秦继续奔走,巩固合纵。文公则在国内深化改革。燕国似乎迎来了曙光。
然而,命运总是出人意料。
公元前333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已是三月,易城仍寒风刺骨,护城河结着薄冰,岸边的柳树不见新芽。太史令夜观天象,对文公说:“星孛入紫微,主大丧。君上宜谨慎。”
文公不以为意:“寡人身体尚健,何来大丧?”但他确实感到疲惫。自即位以来,二十年如一日,夙兴夜寐。改革初成,合纵初立,但内外压力从未减轻。他就像绷紧的弓弦,不知何时会断裂。
三月十五日,例行的早朝。文公坐在殿上,听大臣奏事。边境来报,齐国在易水对岸增兵,似有异动。文公正欲询问细节,突然眼前一黑,从御座上栽倒。
“君上!”群臣惊呼。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面色凝重。文公被抬入寝宫,昏迷三日。期间,太子、重臣皆守在宫外。第三日黄昏,文公苏醒,召太子、郭振、苏秦入内。
寝宫内烛光昏暗,药味弥漫。文公躺在榻上,面色蜡黄,与月前判若两人。他示意太子近前,声音微弱但清晰:
“我死之后,你即刻即位,不可延误。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是此时。”
太子含泪点头。文公又看向郭振:“改革...不可停。贵族若有反弹,可缓不可退。退一步...燕国将万劫不复。”
郭振跪地泣道:“臣遵旨。”
最后,他看着苏秦,良久,才说:“先生...合纵之事,全赖先生。但先生记住...纵横之术,如走钢丝。平衡最难...燕国小,输不起...该退时...要退。”
苏秦眼眶湿润。他游说列国,见过无数君王,有礼贤下士者,有刚愎自用者,有雄才大略者,有昏庸无能者。但如文公这般,既有魄力改革,又能隐忍负重,既有远见卓识,又知审时度势者,实属罕见。
“君上...”苏秦伏地,“臣必竭尽全力,维护合纵,保护燕国。”
文公点头,似乎了却所有心事。他望着帐顶,喃喃道:“我这一生...想做的...太多...做到的...太少...”声音渐低,手缓缓垂下。
燕后文公,在位二十九年,薨。谥“文”,取“经纬天地曰文”,他当得起这个“文”字——以文治国,以文图强,以文在乱世中为燕国争得一席之地。
文公的葬礼隆重而庄严。各国皆派使者吊唁,车马从易城排到十里之外。最引人注目的是秦国的使团,由秦公的弟弟嬴疾率领。他带来秦国厚重的奠仪,并在灵前宣读秦王的吊唁书:
“呜呼文公,少有大志,长有宏图。改革内政,燕国一新。今天不假年,中道崩殂,岂不痛哉!秦王闻之,涕泣不已。秦燕既为姻亲,便是兄弟之邦。燕国有难,秦必救之;燕国有需,秦必助之。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这番话让在场的燕国大臣稍感安慰。有老臣低声泣道:“先王有灵,可瞑目矣。燕国有秦为援,可保无虞。”
但也有人暗自忧虑。大夫南宫焕私下对郭振说:“秦国远在西陲,齐近在咫尺。若齐来攻,秦军千里来援,来得及吗?纵使来援,会为燕国死战吗?还是...只是一纸空言?”
郭振默然。他知道南宫焕的担忧不无道理。国与国之间,利益永恒,信义有时。但此刻,他只能安慰:“至少,有这份盟约在,齐国要动燕国,也得掂量掂量。”
葬礼结束,太子姬文远正式即位,成为燕国君主。即位大典上,他身着黑色冕服,手持玉圭,在太庙前宣誓:
“小子文远,承嗣大统,谨遵先君之训,内修政理,外结强援。若有负祖宗,有负百姓,有负先君之托,天地弃之,鬼神殛之!”
声音铿锵,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有多少不安。他接过的不只是王冠,更是一个在风雨中飘摇的国家,一个在强国夹缝中求存的政权。
他的担忧很快成为现实。
公元前332年春,冰雪初融。燕国还沉浸在文公去世的哀痛中,边境急报已至:齐国大将田达率军十万,集结于易水东岸,战车千乘,旌旗蔽日。
朝堂震动。燕易王姬文远连夜召集群臣商议。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面孔。
老将南宫焕首先发言,声音洪亮:“君上,齐国此举,实为趁火打劫,欺人太甚!但我国新丧,士气不振,且兵力不足,不宜正面交锋。臣建议:一,固守城池,沿易水布防;二,速向赵、秦求援;三,动员国内丁壮,补充军力。”
他话音刚落,丞相公孙清摇头道:“南宫将军所言,前两条尚可,第三条万万不可。燕国经先君改革,虽国力有增,但总人口不过百万,可战之兵不过五万。若动员丁壮,则春耕荒废,秋收无着。纵使挡住齐军,燕国也将自溃。”
“那依丞相之见?”燕易王问。
公孙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臣以为...不如暂避锋芒。可遣使赴齐,割让易水以东三城,换取和平。”
“不可!”南宫焕大怒,须发皆张,“易水以东三城,是易城屏障。若失此三城,齐军朝发夕至,易城危矣!且齐国贪得无厌,今日割三城,明日就要十城!如此下去,燕国将国不复国!”
“那将军以为,以五万对十万,胜算几何?”公孙清反问,“纵使侥幸守住,燕军要死伤多少?这些将士,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君上初即位,就要让燕国子弟血流成河吗?”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朝堂上分为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争论不休。燕易王默默听着,心中已有计较。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传令:边境各城,加强戒备,但不许主动出击。多派斥候,探明齐军动向。同时,派使者前往赵国和秦国,请求援兵。至于是否割地...”他顿了顿,“容后再议。”
命令下达,但燕易王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赵、秦会不会援,何时能援,都是未知数。他独坐殿中,看着墙上的燕国地图,手指划过易水那条弯曲的蓝线。
易水,燕国的母亲河,也是生命线。几百年来,燕人依水而居,沿水而耕。易水之畔,有燕国的宗庙,有先王的陵寝,有无数燕人祖祖辈辈的坟茔。若易水不守,燕国何存?
“君父,”他对着虚空低语,“您将燕国托付于我,可我...该如何是好?”
无人回答。只有殿外风声呜咽。
接下来的战报,一个比一个糟糕。
四月初,齐军渡易水,燕军稍作抵抗即溃。齐将田达用兵如神,分兵三路,一路佯攻中路,两路迂回包抄,连破燕军三道防线。
四月十五,边城武阳失守。守将战死,三千士卒,生还者不足五百。
四月二十,莫城陷落。齐军屠城,火光三日不灭。
四月廿五,阿城守将开城投降。齐军兵不血刃,得粮草辎重无数。
至此,易水以东三城尽失,齐军兵临易水西岸,距易城仅百里。燕国朝野震动,人心惶惶。有大臣偷偷将家眷送出易城,有富商开始变卖产业,准备南逃。
更糟糕的是,赵、秦的援军迟迟未到。赵国回函称:“国内有乱,不便出兵。”——实则是赵成侯新丧,国内争位,无暇他顾。秦国则表示:“路途遥远,粮草不济,已派公子华率军五千东来,但需时日。”
五千秦军,杯水车薪。且等他们到来,易城或许已破。
五月朔日,燕易王升朝。殿内气氛压抑,无人说话。这时,侍从匆匆入内,跪禀:“君上,苏秦求见。”
苏秦?他不是在秦国活动吗?何时回来的?
“传。”燕易王精神一振。
苏秦步入殿中时,风尘仆仆。他年过五旬,须发已见斑白,但双眼依然炯炯有神,步态沉稳有力。他身穿素色深衣,腰佩长剑——那是文公赐他的“燕国特使”之剑,可凭此剑自由出入宫禁,见君不拜。
“臣苏秦,拜见君上。”他躬身施礼,不卑不亢。
“先生请起。”燕易王亲自下阶搀扶,“先生何时归国?一路辛苦。”
“臣闻先王薨,即从咸阳出发,昼夜兼程,昨日方至。”苏秦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又闻齐军犯境,连夺我十城。此诚国家危急存亡之秋也。臣虽不才,愿为君上分忧。”
燕易王叹息:“不瞒先生,如今朝中主战主和,莫衷一是。赵背盟,秦远水。燕国孤立无援,如之奈何?齐军十万,已至易水,易城危在旦夕。”
苏秦沉吟片刻,问道:“君上可知,齐国为何选择此时伐燕?”
“自然是因为先君新丧,国内不稳。”
“这只是其一。”苏秦摇头,“更深层的原因是,齐国南惧楚,北忌燕赵。齐国虽强,但两面受制,如虎在笼。如今趁燕国丧期,若能一举灭燕,则燕赵联盟不攻自破。届时齐国将再无顾忌,可逐一击破各国。”
燕易王心中一震:“先生的意思是...”
“齐国要的不是燕国的十城,而是整个燕赵联盟的瓦解。”苏秦目光如炬,“所以,我们绝不能示弱,更不能割地求和。一旦示弱,各国见燕国可欺,联盟将彻底崩溃。到那时,燕国失去的将不仅是十城,而是国祚。”
殿中一片寂静。公孙清忍不住问:“可若不求和,以燕国之力,如何抵挡十万齐军?难道要玉石俱焚吗?”
苏秦转身看向公孙清,微微一笑:“丞相所言极是。硬抗,燕国必败。但,谁说要硬抗?”
“不硬抗,还能如何?”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苏秦从容道,“臣有一策,可不费一兵一卒,让齐国退兵还城。”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南宫焕皱眉道:“苏子虽有辩才,但齐王既已出兵,岂会因一番说辞而退兵?此去临淄,恐是羊入虎口。”
苏秦不以为意:“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使齐国退兵还城,甘受军法处置。”
燕易王看着苏秦。这位纵横家,他并不陌生。文公在世时,常与他深夜长谈,每每赞叹:“苏秦,国士也。”文公临终前,还特意嘱咐要善待苏秦。
“先生需要什么?”燕易王问。
“快马一匹,随从三人,轻装简从。以及...”苏秦顿了顿,“君上的一封国书,言辞恳切,表达燕国愿与齐国修好之意,并请求齐国退兵。”
“这...”公孙清不解,“若献如此国书,岂不是示弱于齐?齐王更会得寸进尺。”
苏秦神秘一笑:“此乃骄兵之计。齐王见国书,必以为燕国畏怯,心生轻视。心生轻视,则易入吾彀中。君上到时便知。”
燕易王沉思。此刻,他已无选择。战,必败;和,耻辱。或许,苏秦之计是唯一生机。
“好!”他下定决心,“寡人这就修书。先生何时出发?”
“事不宜迟,明日即行。”
“先生需要多少金帛,以便打点?”
苏秦摇头:“臣此行,一金不带,一帛不取。若带重礼,反显心虚。只需国书一封,足矣。”
第二日黎明,苏秦带着三名随从,悄然出城。燕易王送至城门,执苏秦手道:“燕国存亡,系于先生一身。先生珍重。”
苏秦拱手:“臣必不辱命。”
马蹄声碎,四人四骑,向东而去,消失在晨雾中。
从易城到临淄,一千二百里。苏秦一行日夜兼程,七日内抵达齐国边境。
过易水时,但见河水滔滔,两岸焦土。被齐军攻破的城池,残垣断壁,炊烟断绝。路旁时有难民,扶老携幼,向西而行。见到苏秦等人衣冠整齐,有老者跪地哭求:“贵人,行行好,给点吃的...”
苏秦下马,将干粮分与难民。一老妪边吃边哭:“我儿战死武阳,媳妇被掳,孙子饿死...老天爷,这是什么世道啊...”
苏秦默然。这就是战争,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承受苦难的总是百姓。他扶起老妪,想说些什么,却无言以对。最后只道:“老人家,往西走吧。到了易城,官府会安置你们。”
上马继续前行。随从忍不住问:“先生,我们真能让齐国退兵吗?”
苏秦望着东方,缓缓道:“尽力而为。”
进入齐境,景象迥异。道路宽阔平坦,车马络绎不绝。田野里禾苗青青,农人耕作有序。城邑繁华,市井喧嚣。临淄城外三十里,已见商铺连绵,行人如织。
“齐国之富,果然名不虚传。”一随从感叹。
苏秦却注意到别的。他看到齐军巡逻队军容不整,士兵嬉笑打闹;看到市集上齐人高谈阔论,言语间对燕国充满轻蔑;看到酒楼里士人饮酒赋诗,全无战时紧张。
骄兵,骄民。苏秦心中暗想。田达虽善用兵,但齐国上下,从君王到百姓,都沉浸在“天下第一强国的”的迷梦中。这,就是他的机会。
抵达临淄,苏秦没有立即求见齐王,而是先住进馆驿,一连三日闭门不出。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三日,他让随从四处打探消息。得知:齐王伐燕,在齐国内部并非没有争议。相国田婴就极力反对,认为此举会破坏合纵,使齐国陷入孤立。但将军田达、田朌等人主战,认为燕国弱小,可一举而下。最终,齐王采纳了主战派意见。
苏秦还了解到,齐王此人,好大喜功,爱听奉承,但又多疑善变。去年伐魏,大胜而归,群臣皆称“大王威加海内,可比桓公”。威王大悦,重赏众臣。今年伐燕,也是想再建奇功,青史留名。
第三日傍晚,苏秦让随从递上名刺,求见齐王。名刺上写:“燕国特使苏秦,奉燕王之命,特来谢罪。”
“谢罪”二字,是苏秦特意加上。他要给齐王一个台阶,一个体面退兵的借口。
齐王在偏殿接见苏秦,态度傲慢。他高坐王位,两侧文武肃立。田婴等重臣皆在。
“苏秦,”齐王冷冷道,直呼其名,不加敬称,“你还有脸来见寡人?当初你倡导合纵,联合各国制约齐国,害得寡人寝食难安。如今燕国将亡,你又来做说客?”
殿中响起轻笑。苏秦不慌不忙,深施一礼:“大王明鉴。臣此来,非为说客,实为齐国着想,为大王着想。”
“为齐国着想?”齐王嗤笑,“你倒是说说,如何为齐国着想?”
苏秦抬头,直视齐王,一字一句道:“臣此来,是要告诉大王,齐国已危在旦夕。”
“大胆!”田朌厉喝,“苏秦,你竟敢诅咒齐国!”
侍卫们按住剑柄。苏秦却面不改色,继续道:“大王伐燕,表面上看是开疆拓土,实则是自掘坟墓。臣请问大王,齐国攻下燕国十城,花费多少兵马钱粮?”
齐王摆摆手,示意田朌稍安,饶有兴趣地问:“危在旦夕?你倒说说,齐国如何危在旦夕?寡人十万大军,连下燕国十城,势如破竹。再过旬日,便可兵临易城,灭此朝食。何危之有?”
苏秦道:“大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请问大王,攻燕十城,齐国出兵多少?耗时多久?耗费几何?”
齐王看向田朌。田朌答道:“出兵十万,历时一月,耗费粮草三十万石,钱五万金。”
“好。”苏秦点头,“那么臣再问,若此时赵国趁齐军主力在燕,从西面攻齐,齐国如何应对?”
齐王脸色微变:“赵国与齐国有盟约,岂会背盟?”
“盟约?”苏秦轻笑,“当年燕国与赵国也有盟约,如今燕国有难,赵国可曾出兵相助?大王,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没有信义。赵国早就对齐国富庶之地虎视眈眈,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如今齐国十万精锐北调,国内空虚,赵国若不起兵攻齐,那才奇怪。”
他顿了顿,观察齐王神色,继续道:“退一步说,即使赵国守信不动,楚国呢?楚国与齐有泗上之争,多年未解。楚国若知齐军北征,难道不会趁机北上,夺取齐之南阳?还有秦国,秦王雄才大略,早有东出之志。齐国若陷于燕地,秦国难道不会出函谷,取河内?”
苏秦每说一句,齐王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在胜利的狂热中,都被有意无意忽略了。如今被苏秦点破,冷汗顿时浸湿了内衣。
“再者,”苏秦趁热打铁,“燕国民风彪悍,不畏强暴。大王虽夺十城,但燕人必拼死抵抗。燕国虽小,亦有带甲之士五万,且据城而守,以逸待劳。大王若要灭燕,至少需增兵至三十万,耗时一年以上。这期间,齐国国库将空,民生将困。而其他国家...”他故意停顿,环视殿中众臣,“会坐视齐国吞并燕国而坐大吗?”
殿中一片寂静。连刚才怒斥苏秦的田朌,也陷入沉思。田婴趁机出列:“大王,苏秦之言,不无道理。齐虽强,难敌五国。若因灭燕而招致列国围攻,得不偿失啊。”
齐王从王座上站起来,来回踱步。他性格多疑,苏秦的话句句戳中他心中最深的恐惧。良久,他问:“依你之见,寡人当如何?”
苏秦知时机已到,朗声道:“立即退兵,归还燕国十城。并遣使与燕国修好,重归于盟。如此,齐国可保平安,大王也可得仁义之名,何乐而不为?”
“退兵还城?”田朌急道,“大王,不可!我军浴血奋战所得城池,岂能轻易归还?且如此一来,齐国威严何在?”
苏秦转身面对田朌:“田将军善战,天下皆知。但将军可知,善战者,不唯能攻,更能知止。昔年吴起为将,攻必取,战必胜,然其知进退,明得失,故能成不世之功。今将军已显齐军之威,燕人震怖,列国侧目。此时退兵,是见好就收,是全胜之道。若贪功冒进,万一有失,则前功尽弃,悔之晚矣。”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田朌,又给了他台阶。田朌沉吟不语。
苏秦又对齐王道:“大王若担心面子问题,臣有一计。大王可对外宣称:伐燕是为惩戒燕国不敬之罪,如今燕国新君遣使谢罪,愿永为齐国藩属,岁岁朝贡。齐国宽宏大量,故而退兵还城,以示王道。如此,齐国既得实利——燕国朝贡,又得仁义之名,列国将称颂大王之德。岂不两全其美?”
这番话彻底打动了齐王。他好名,更好利。燕国朝贡,是实利;仁义之名,是美名。两者兼得,何乐不为?
“好!”齐王拍案,“就依先生之言。田朌,即日退兵,归还燕国十城。田婴,你拟国书,与燕国重修旧好。苏秦,你回去告诉燕王,只要燕国岁岁来朝,齐国永为燕国之盟。”
“大王圣明!”苏秦深施一礼,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三日后,齐军开始撤退。消息传开,天下震动。谁都没想到,气势汹汹的十万齐军,竟因一个说客的三寸不烂之舌,就这么退了。
苏秦离开临淄那日,田婴亲送至城外。这位齐国相国拉着苏秦的手,感慨道:“先生一言,强于十万兵。惜乎先生不为齐用。”
苏秦微笑:“天下之士,各为其主。苏秦既受燕恩,当报燕国。相国厚意,心领了。”
他翻身上马,向西而去。身后,临淄城渐行渐远,终成地平线上一个黑点。前方,是易城,是燕国,是一个在夹缝中求存、却永不放弃的国家。
风吹起苏秦的衣袍,他想起临行前燕易王的话:“燕国存亡,系于先生一身。”
如今,十城将还,兵祸暂消。但苏秦知道,这只是一时之安。齐国的贪婪,赵国的狡诈,秦国的野心,楚国的反复...燕国的危机,远未结束。
但至少,燕国又赢得了一次喘息的机会。而只要有喘息的机会,就有希望。
希望,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东西。
苏秦扬鞭,骏马奔驰,向着西方,向着那个在风雪中屹立了八百年的国度,疾驰而去。
那里,有人在等他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