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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苏子事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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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都城易城被三尺厚雪覆盖。北风如刀,刮过夯土城墙,卷起漫天雪沫。宫殿檐角的铜铃在朔风中发出沉闷声响,那声音穿透风雪,像是为逝者敲响的丧钟,又像为这个古老诸侯国的前途哀鸣。

燕悼公的灵柩停放在正殿中央,由八十一根白烛环绕。烛火摇曳,在黑色帷幔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影子,仿佛先王不安的灵魂。梓宫以百年楠木制成,漆成玄色,上绘日月星辰、山川神灵。棺内,燕悼公面容枯槁,双目微睁,似有未竟之志。

太子跪在灵前,已整整三日。他身穿斩衰之服,麻布粗糙,磨得脖颈泛红。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只有偶尔抬眼的瞬间,那双与父亲相似的眼眸中,还闪烁着一丝属于年轻人才有的光——尽管那光正在被沉重的责任迅速吞噬。

“君父临终前,究竟说了什么?”他低声问身旁的老臣公孙直,嘶哑的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

公孙直年过七旬,此刻也跪在太子身侧。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帛,上面以朱砂写着寥寥数字。老臣的声音低沉而破碎,每个字都像从肺腑中艰难挤出:

“君上弥留之际,臣伏于榻前。君上手指北方,只说了一句话:‘守住我们的土地,不要让它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言毕,咳血三升,薨。”

太子——不,此刻他已是燕国君主——缓缓抬头。目光穿过殿门,望向漫天风雪。易城建于蓟丘之上,地势稍高,从这里可以望见城外茫茫雪原,以及更远处燕山山脉的轮廓。那片土地,自召公奭受封以来,已传数百年。

多么漫长又多么短暂的岁月。

燕国地处华北平原北端,西倚太行,北靠燕山,南临易水。这本该是形胜之地,如今却成了困局。齐虎视于东,野心勃勃;中山为患于南,狄人屡犯于北。更不用说晋、楚两大强国,以天下大势压人。

“土地...”燕公姬舍喃喃重复,手指不自觉地抠进蒲席。蒲草断裂,发出细微声响。他想起十四岁那年随君父巡边,站在残破的边城上,看落日将城墙染成血色。君父指着城外那片被战火烧焦的田野说:“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燕人的血。燕国很小,小到强国不屑一顾;但燕国很大,大到值得我们用性命去守。”

殿外传来脚步声。执事宦官趋步而入,跪禀:“殿下,不,君上——占卜已毕,大殓吉时在巳时三刻。各国吊唁使者已至馆驿,齐国上卿晏婴、晋国大夫、秦国公子皆已抵达。”

姬舍缓缓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僵硬,踉跄一下。公孙直欲扶,被他抬手制止。他必须自己站稳,从这一刻起,燕国不能再有第二个可以依靠的人。

“传令:大殓从简,不奏哀乐,不宴宾客。各国使者,一视同仁,以礼相待,不可厚此薄彼。”他的声音逐渐坚定,“尤其是齐、晋两国使者,要格外留意他们的言谈举止。风雪阻途,他们却不辞千里而来,绝非仅为吊唁。”

“大王明鉴。”公孙直深施一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位年轻的君主,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敏锐。

五日后,姬舍正式即位,是为燕共公。登基大典简朴得近乎寒酸。太庙前,祭天铜鼎中燃烧的黍稷发出噼啪声响,青烟在风雪中扭曲升腾,像挣扎的灵魂。

燕共公身着父亲留下的旧朝服。礼服是十年前制作的,那时燕国尚有余力用金线绣出玄鸟纹样,如今金线已褪色,玄鸟的羽翼模糊不清,正如这个国家的荣光。他头戴九旒冕,每串玉珠在眼前晃动,透过玉珠看出去的世界,被分割成无数碎片。

“不肖子孙,承继大统。”他跪在祖宗牌位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天地为证,先祖为鉴。必不负先君之托,不坠燕国数百年基业。若违此誓,身死国灭,永绝宗祀。”

誓言在寒风中飘散,被雪花吞没。参加典礼的百官沉默垂首,他们中有人眼眶湿润,有人神色凝重,也有人目光闪烁,各怀心思。

祭天仪式后,燕共公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没有编钟奏乐,没有百戏助兴,只有风声呼啸。他俯瞰台下:文武百官立于右侧,铠甲在雪中泛着冷光;各国使者列于左侧,服饰各异,神情莫测;更远处,易城百姓远远围观,他们裹着破旧冬衣,面有菜色,眼中是麻木与茫然。

这一刻,燕共公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他站立之处开始,燕国的命运将不再只是史册上的几行文字,而是他必须承担的、活生生的重担。这个在强国夹缝中喘息的小国,这个曾经“北镇戎狄,南屏诸夏”的古老邦国,已经到了存亡之际。

他深吸一口气,寒冷空气刺痛肺腑。然后抬起右手——这个简单的动作,将拉开燕国长达一个多世纪动荡岁月的序幕。无人知晓,这序幕之后,是灭亡的深渊,还是新生的曙光。

燕共公在位的五年,是燕国历史上几乎被遗忘的五年。后世史家在竹简上只留下寥寥数字:“共公立,五年卒。”仿佛这五年只是两次死亡之间的空白。

然而对燕国而言,这五年是挣扎求存的每一天。

共公继位的第一年春天,雪还未化尽,边境急报已至:中山国犯边,掳掠三个村落,杀三百余人,掠牛羊千头。朝堂上,主战之声高涨。年轻将领南宫觉请命:“中山小丑,屡犯我境。请予臣三千精兵,必斩其首献于阙下!”

共公沉默良久。他展开羊皮地图,手指划过燕国南部那道弯曲的边界线。中山国虽小,却民风彪悍,且与齐国暗通款曲。若大举征伐,齐国必不会坐视。

“准南宫觉领兵一千,”最后他开口,“驱敌即可,勿深入其境。中山之患,不在中山,而在其背后的齐国。”

南宫觉愕然,还想争辩,被老臣公孙直以眼神制止。退朝后,公孙直私下对共公说:“大王深谋远虑。然军中恐有不服。”

“那就让他们不服。”共公的声音疲惫,“公孙先生,你可算过国库还有多少粮食?多少兵甲?一千士卒出征,已是极限。燕国现在打不起任何一场仗,哪怕是对中山这样的小国。”

他转身望向窗外。易城的春天来得迟,宫墙下的积雪才开始消融,露出空。

那五年,共公日夜操劳。他改革税制,将什一税减为什二税,即十取其二,虽仍沉重,但比之前十取其三已是大减。贵族反对声浪高涨,他亲自拜访几位大宗族长,在宗庙前长跪:“非孤不敬先祖,实乃民不聊生。若百姓皆亡,要宗庙何用?”

他鼓励农耕,从鲁国请来老农,教燕人垄作法;从郑国引进新耒,提高耕作效率。他减少宫廷用度,罢停所有不必要的祭祀,将省下的钱粮一半充入国库,一半赈济灾民。

一次巡视乡野,他看到田间有老农以人拉犁,因牛马已被征作军用。共公下辇,亲自为老农扶犁,行三十步。随行官员大惊,老农伏地痛哭。消息传开,燕国上下震动——这是自召公以来,第一位亲自下田的燕侯。

然而,颓势如溃堤之水,非一人之力可挽。公元前524年深秋,共公病倒。太医诊断为“忧劳成疾,心血耗尽”。病榻上,他召来太子,指着墙上的地图说:

“你看,这是燕国。西有晋,东有齐,南有中山。燕就像站在三把刀剑之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死之后,你须记住:不图霸,不称雄,只求存。燕国太小,小到没有犯错的资格。”

十一月丙寅,燕共公薨,谥“共”——取其“敬事供上,安民长悌”之意。太子即位,是为燕平公。

如果说共公是在寒冬中点燃火种的人,平公便是那个小心护着火种、不让它熄灭的人。他在位十八年,性格温和,不喜征战。这十八年,是燕国难得的喘息之机。

平公大力发展贸易。他在易城设立“五市”,吸引中原商贾。来自齐国的盐、越国的铁、楚国的漆、秦国的玉石,都在这里交易。他降低关税,提供驿站,甚至允许商贾子弟入官学。一时间,易城“商旅络绎,车马塞途”。

他也引进中原农耕技术。从周王室旧地请来老农,传授“代田法”;从郑国购来铁制农具,虽数量不多,但已开先河。燕国原本“地寒,谷一岁一熟”,在平公年间,部分地区已能“岁再获”。

然而,和平总是脆弱。平公晚年,齐国内乱已平,强国之势复振。晋国推行改革,国富兵强。两国对燕国的压力与日俱增。

公元前505年,平公病逝。临终前,他对太子说:“我这一生,未开一寸土,未增一兵卒。但燕人十数年不识兵戈,孩童得以长大,老者得以善终。这便是我能为燕国做的事了。”

平公的葬礼上,齐国使者送来厚礼,却在暗地里对随从说:“燕侯庸碌,无雄主之相,燕国不足虑也。”这话传到燕前简公耳中,他握紧父亲冰凉的手,在心中立誓:终有一日,要让天下正视燕国。

燕前简公在位十二年。这十二年,是燕国从“喘息”到“挣扎”的转折。

简公不像父亲那样温和。他加固城防,在易水沿岸增筑烽燧;他训练士卒,组建“技击之士”三千,皆能开强弓,善骑射;他改革军制,将原本按氏族编制的军队改为按地域编制,加强中央控制。

但这些努力,在大国压力下显得杯水车薪。齐国以“燕不朝贡”为由,陈兵边境。简公亲赴边境,与齐将对峙于易水。

那是燕国历史上值得铭记的一幕。两军隔河相望,燕军不足两万,衣甲不整;齐军五万,旌旗蔽日。简公乘战车至阵前,扬声对岸:“齐侯欲得燕地乎?燕国虽小,有死士万人。齐军若渡河,易水便是齐人坟冢!”

或许是震慑于燕军的决死之志,或许是顾忌身后的楚国,齐国最终未渡河。但简公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退让。回国后,他一夜白头。

“燕国如风中残烛,”他对太子说,“今日齐退,明日晋来;明日晋退,后日中山来。如此循环,终有熄灭之日。我儿,你要记住:小国之道,不在力敌,而在智存。”

公元前493年,燕前简公卒。其子献公即位。

献公在位期间,做了一个屈辱但必要的决定:再次向齐国进贡。每年春、秋两季,燕国使者带着玉璧、良马、皮毛渡易水,入临淄。朝中老臣痛哭:“此乃国耻!”献公默然,然后在宗庙前跪了三天三夜。

“若耻辱可换燕人平安,孤愿担万世骂名。”这是他在宗庙前说的唯一一句话。

进贡换来十数年和平。这时期,燕国得以休养生息。但献公心中清楚,这只是饮鸩止渴。他尝试过其他出路——与西边的秦国通好,与南边的卫国联姻,但都效果有限。

公元前465年,献公卒。其子孝公即位。孝公在位时间不长,却做出了一项影响深远的决定:他派遣使者公孙杵西行,抵达秦国。

彼时秦厉共公在位,秦国尚偏居西陲,但已显峥嵘。公孙杵在雍城盘桓三月,归国后向孝公禀报:“秦人质朴,法令严明。秦君虽处西陲,有东出之意。燕与秦,地不相接,利不冲突,可结为外援。”

孝公采纳其言,与秦国订立“不攻之盟”。

然而孝公未看到盟约结果。公元前455年,他在一次狩猎中坠马身亡。其子成公即位。

成公与父亲、祖父皆不同。他性格刚烈,自幼习武,耻于燕国长期处于附庸地位。即位第三年,他做了一件大事:秘密联络晋国,约定共伐齐国。

“齐强晋弱,晋必从之。”成公在朝堂上慷慨陈词,“且晋与齐有宿怨,久欲东出。燕晋合力,可破齐军,复我失地,雪我前耻!”

老臣们面面相觑。公孙直已逝,其子公孙操出列谏道:“大王,晋人狡诈,不可轻信。且齐强燕弱,纵使胜之,燕能得利几何?不过前门驱虎,后门进狼。”

成公不听。公元前444年春,燕军两万出易城,与晋军三万会于中山。约定共击齐国东境。

起初顺利。联军连下齐国三城,缴获甚丰。成公在军帐中设宴,与晋将把酒言欢,约定破齐后平分其地。

变故发生在第七日。深夜,晋军突然拔营而去,未留一言。次日黎明,齐军主力抵达——整整八万大军,由名将田重率领。

成公这才明白:自己被出卖了。晋国以燕军为饵,诱齐军东调,自己则趁机攻取齐国西境城池。而燕军,成了弃子。

那一战,燕军大败。成公身中三箭,被亲卫拼死救出。两万士卒,生还者不足五千。更糟的是,齐国趁势反攻,连夺燕国三座边城。

败军回到易城时,正值深秋。城门紧闭,城头守军看到残破的旗帜,竟不敢开门。成公在城下嘶喊:“我乃燕侯!开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迎接他的是百姓麻木的眼神,和朝臣压抑的叹息。那一夜,成公独坐殿中,对着地图,看了一整夜。地图上,燕国的版图又缩了一圈。

“我错了。”他对太子说,声音沙哑,“我不该信晋,更不该以卵击石。你要记住:在强者面前,弱者没有尊严,只有生存。生存,就是最大的胜利。”

此后,成公郁郁寡欢。公元前439年冬,他在巡视那三座失陷的边城时,呕血而亡。谥“成”,取“安民立政曰成”,实为讽刺。

闵公即位时,燕国已到谷底。国库空虚,军心涣散,强邻环伺。这位三十岁的君主,站在父亲灵前,没有哭泣,只是说:“从今日起,燕国不会再失一寸土地。”

闵公在位三十一年。这三十一年,是燕国从谷底缓慢爬升的时期。他吸取父亲教训,采取完全务实的外交政策。

对齐国,他继续进贡,甚至增加贡品数量,遣词愈发谦卑。齐国使臣来临淄,他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执礼如见君父。有臣子私下不忿,闵公只说:“勾践事吴,十年生聚。燕国今日之辱,他日必偿。”

对晋国,他绝口不提背盟之仇,反而主动嫁女与赵氏庶子联姻。婚礼上,他举杯敬晋使:“燕晋同源,皆出姬姓。往日龃龉,皆成云烟。自此之后,永为兄弟之邦。”言辞恳切,晋使亦动容。

对秦国,他延续父亲政策,定期遣使,送上燕地特产:貂皮、人参、北珠。秦君悦,回赠以秦国青铜器、玉器。两国虽远隔千里,却书信往来不绝。

对内,闵公改革军制。他废除世袭军职,推行军功爵制。无论贵族平民,斩敌一首,赐爵一级,赏田一顷,宅一处。此举触动贵族利益,但闵公以铁腕推行,处死了三个带头反对的大夫。

他还奖励耕战。农民开垦荒地,三年不税;士卒在边境垦田,所获归己。十年间,燕国新增耕地千顷,边境驻军亦能自给自足。

闵公晚年,燕国已有常备军三万,其中骑兵五千。这在当时的中原小国中,已是可观军力。更重要的是,燕军装备一新:燕山出铁,燕国工匠以秘法锻铁为甲,轻而坚,箭不能入,号为“燕甲”,列国闻名。

一次,闵公视察武库。看着库中整齐的兵甲,他突然问将军南宫隋:“若齐军再来,燕军可战否?”

南宫隋昂首:“三万将士,人人敢死。纵齐军十万,亦可一战!”

闵公摇头:“不,不是一战,是让齐国不敢来战。燕国的军队,不是用来战胜的,是用来威慑的。让敌人知道,攻打燕国的代价,他们付不起。”

这是闵公的智慧,也是小国的生存之道。

公元前415年,闵公病重。临终前,他将太子叫到床前。墙上的燕国地图,经数十年,已陈旧发黄。闵公的手指颤抖着,划过地图上燕国的轮廓:

“看,这就是我们的国家。不大,但也不小。我们的先祖召公奭受封于此,已近六百年。六百年啊...”他剧烈咳嗽,太子连忙为他抚背。

“我这一生,”闵公喘息着说,“未开疆一寸,未灭国一家。但燕国还在,燕人还在。这就是够了。……守成,守成,能守住祖宗基业,便是大功。”

他又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里,易水,是我们的命脉。这里,易城,是我们的心脏。这里,”他的手指落在北境,“燕山,是我们的脊梁。脊梁不能断,命脉不能绝,心脏不能停。记住了吗?”

太子泪流满面:“儿臣记住了。”

“还有...”闵公的声音渐弱,“秦国...要继续交好。西方之秦,或将...制衡东方之齐...燕国的生机,或许在...西边...”

话音未落,手已垂下。燕闵公薨,谥“闵”,取“在国逢难曰闵”。这个谥号,概括了他的一生,也概括了燕国的处境。

太子姬载即位时,已四十二岁。他在父亲的教导下长大,亲历了燕国最艰难的岁月,也见证了父亲如何以智慧和忍耐,让燕国在绝境中站稳脚跟。

他性格沉稳,心思缜密。闵公的葬礼上,各国使者云集。齐国上卿亲至,他在吊唁时对简公说:“闵公英明,简公贤达,燕国何其幸也。”话虽客气,眼神中却带着审视。

姬载躬身回礼:“先君在时,常言齐侯之德,燕齐之好。寡人年幼德薄,今后还要仰仗上卿指点。”

姿态放得极低。齐使满意而去。一旁的晋国使者低声对同伴说:“燕侯懦弱,不如其父。”这话传到姬载耳中,他只是微微一笑。

懦弱?或许吧。但姬载知道,在强国眼中,小国的“勇敢”往往是愚蠢的代名词。他要的,不是虚名,是实利。

姬载在位的三十年,是燕国历史上少有的、持续稳定的时期。这三十年,他做了三件大事。

第一,深耕。燕国多山,耕地有限。简公组织民力,在燕山南麓开凿水渠,引山水灌溉。又从中原引进冬小麦,变一年一熟为两年三熟。他还推广牛耕,以官府借贷方式,将耕牛租给无牛农户,三年后归还本金即可。一时间,“燕地多垦,仓廪渐实”。

第二,通商。姬载在闵公基础上,进一步扩大贸易。他在边境设立“五市”十处,允许燕人与胡人、齐人、晋人贸易。燕国的盐、铁、皮毛,中原的布帛、漆器、青铜,胡人的马匹、牛羊,在此交汇。易城成为北方重要商埠,“市列珠玑,户盈罗绮”,虽不及临淄、邯郸繁华,却也初具规模。

第三,强军。姬载不扩张军力,但精炼之。他建立“武卒”制:选军中健儿,教以剑戟弓弩,优其廪饩,免其赋役。又设“技击营”,专研战阵之法。燕军虽只三万,但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为列国所忌。

外交上,姬载将父亲的“平衡术”发挥到极致。他同时与齐、晋、秦三国交好,但又不完全倒向任何一方。齐国来聘,他热情款待,但绝口不提军事同盟;晋国请兵,他委婉推脱,但赠送粮草以示友好;秦国邀约共伐义渠,他称病不往,但派使者祝贺。

“燕国就像走钢丝的人,”他曾对太子说,“手中要持长杆,左重则右倾,右重则左斜。必须不偏不倚,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但平衡终究是脆弱的。

姬载晚年,燕国国力达到一个高峰。都城易城扩建,城墙高四丈,周长二十里,人口五万余。市井繁荣,有“朝市”以交易日用品,“夕市”以交易奇珍。太学重建,收贵族子弟及平民俊才百人,教以诗书礼乐、兵法术数。

但姬载心中清楚,这种繁荣如履薄冰。一次,他登易城北门,望燕山绵延,突然对随行的大夫说:“你们看,燕山像什么?”

大夫们有的说像屏风,有的说像卧龙。姬载摇头:“像墓碑。千百年来,有多少部族、方国葬身于此?山戎、孤竹、令支...如今,只剩下燕国。但燕国,又能立多久呢?”

众人默然。远处,夕阳西下,将燕山染成血色。

公元前373年,姬载病逝,临终前,他将太子叫到床前,说了最后一番话:

“我这一生,守住了燕国。但你将面对的,是更加艰难的时代。我听闻,魏经李悝变法,已有富强之势。天下在变,变得更快,更残酷。燕国若不求变,终将被淘汰。”

他喘息片刻,继续道:“但要变,也不能急。燕国太小,经不起大风浪。就像烹小鲜,火候要恰到好处。急了会焦,慢了会生。这个度,你要自己把握。”

太子含泪点头。简公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不舍,有忧虑,也有期待。最后,他说:“记住,燕国的君王,最重要的不是开疆拓土,而是...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言毕,溘然长逝。谥“简”,取“一德不懈曰简”。这个谥号,他当之无愧。

简公的长子燕后桓公继位时,已四十五岁。他在父亲的荫庇下长大,亲历了燕国最稳定的时期,却也目睹了天下大势的变化。

桓公在位的十一年,战国进入新阶段。魏国李悝变法后,率先强大,称霸中原;楚国吴起变法,南吞百越,而齐国,在田氏代齐后,经过经营,已再现桓公霸业。

小国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桓公深受震动。他在朝堂上对群臣说:“昔日晋楚争霸,小国犹可周旋。今日魏齐相争,动辄灭国。中山、鲁、卫,皆岌岌可危。燕国当如何自处?”

老臣们多主守成,沿用简公之策。但年轻一代的大夫中,有人提出不同看法。大夫郭振出列道:“大王,当今天下,犹如弈棋。守成之策,只能守得一时。若想长久,必须求变。”

“如何变?”

“效法楚、魏,改革内政;联结诸国,抗衡强齐。”

桓公沉吟。他不是没有想过改革,但燕国贵族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简公在位时,曾尝试改革税制,就遭到强烈反对,最后只能折中。如今要效法楚魏大变,谈何容易?

但他也知,不变不行。公元前364年,桓公做出一项决定:派遣使者出访各国,考察变法之政。使团由郭振率领,先后走访秦、魏、楚、韩四国,历时两年。

使团归国时,带回的不只是各国的法令条文,还有一批人才:从秦国请来精通农战的士人,从魏国请来擅长刑名的法家,从楚国请来知晓水利的工匠,从韩国请来精于器械的技师。

桓公大喜,欲推行改革。但就在此时,他病倒了。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病榻上,桓公召集群臣,说了临终遗言:“我死之后,燕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齐虎视于东,赵觊觎于西,南方又有中山为患。我儿继位后,你们要尽心辅佐,万不可有丝毫懈怠。燕国数百年基业,绝不能断送在我们这一代!”

他特别握住郭振的手:“先生大才,望辅佐我儿,推行改革。燕国的希望,在...在变法...”

言未尽,已气绝。谥“桓”,取“辟土服远曰桓”,实为溢美。桓公一生,未辟一寸土,但他为燕国打开了求变之门。

燕后文公姬乞陶即位时,三十三岁。与父祖不同,他自幼好学,曾游学齐国,与各家学者辩论。他见识过临淄的繁华,也目睹过齐军的强盛。他深知,燕国与齐国的差距,不仅在于国力,更在于制度、在于人心。

即位第三年,文公决心变法。他在宫中设“招贤馆”,以郭振为馆长,广招天下贤士。消息传出,天下震动。不久,陆续有士人来投。

文公皆亲自接见,量才而用。其中,苏秦的一番话,最让他震动。

苏秦说:“臣观当今天下,犹如一盘棋。齐、楚、秦、赵、魏、韩,是六枚大子。燕国,只是一枚小子。小子要想存活,不能只守,还要会走。要走,就要看清棋局,走一步,看三步。”

“如何走?”

“合纵。”苏秦展开地图,“秦在商君变法之后,国富民强,东出为其国策,为天下患。燕与赵、韩、魏、楚,乃至齐国,皆受秦威胁。若联合诸国,共抗强秦,则秦国不敢动,燕国可安。”

“但诸国各怀异心,如何能合?”

“这就是纵横家的本事了。”苏秦微笑,“大王若能信臣,臣愿为燕国奔走,联结诸国,成合纵之局。”

文公沉吟。他知道,这很冒险。合纵若成,燕国可保;若败,燕国将首当其冲。但不变,燕国又能苟延残喘多久?

“好!”文公拍案而起,“寡人将国事托付先生。先生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一要钱财,以供游说之资;二要名分,臣需‘燕国特使’身份;三要时间,短则三年,长则五载,方见成效。”

文公一一应允。此后,苏秦开始周游列国,游说合纵。而文公在国内,也开始推行改革。

第一,废除世卿世禄。贵族子弟无功不授爵,无才不授官。此令一出,举国哗然。以公子成为首的贵族联合反对,朝堂之上,争论不休。

文公力排众议:“昔日燕国弱,因贵族世袭,无能者居高位,有才者沉下僚。今欲强国,必先强人。强人之道,在选贤与能。从今日起,燕国用人,唯才是举!”

第二,推行县制。废除贵族封地,将全国划分为三十六县,县令由国君直接任命。县下设乡、里,层层管辖。此举大大加强中央集权。

第三,统一度量衡。以易城为标准,制作尺、斗、秤,发往各县。又铸“燕法钱”,统一货币。

这些改革触动贵族利益,反对声浪日高。公元前350年,公子成联合十二家贵族,以“清君侧”为名,发动叛乱。叛军三千,夜袭王宫。

那一夜,易城火光冲天。文公被侍卫叫醒时,叛军已攻破宫门。他披甲持剑,率禁卫军百余人,死守正殿。

“大王先走!”侍卫长焦急道。

“走?走哪里去?”文公冷笑,“今日若走,改革前功尽弃。燕国将永无翻身之日!”

他登上殿前高台,对着叛军大喊:“公子成!你口口声声为燕国,实则为一己私利!今日你杀我,明日齐国来攻,谁能守燕国?是你,还是你那些酒囊饭袋的子弟?”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叛军中有人动摇。公子成见状,弯弓搭箭,一箭射向文公。文公不躲不闪,箭擦耳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