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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民窟破旧的棚屋里,风从墙板的裂缝里灌进来,吹得角落里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摇摇晃晃。
但躺在稻草堆上的断臂男人感觉不到冷。
因为他正在做梦。
梦里,他站在矿场的碎石堆上,两条胳膊完完整整地垂在身侧。左手,右手,十根手指头一根不少,他甚至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
他的工头就站在他面前。
那个肥得流油的混蛋,平时骑在所有矿工头上作威作福,克扣工钱,动辄打骂,就是他操作失误导致矿洞塌方,害得自己丢了一条胳膊,事后连半个铜币的赔偿都没给。
断臂男人,不......
此刻的他双臂健全看着那张恶心的肥脸,他抡起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对方的脸上。
“砰!”
工头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三圈。
周围响起欢呼声。他的妻子抱着小女儿站在不远处,眼里全是骄傲和依赖。
小女儿伸着手朝他跑过来,嘴里喊着“爹爹好厉害”。
他笑了。
这是他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然后,一切碎了。
没有任何征兆,梦境像一层薄薄的彩色玻璃,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密密麻麻的裂纹爬满了整个世界。
妻子的笑脸碎成无数片,女儿伸出的小手变成透明的光点,工头倒在地上的身影化为虚无。
断臂男人从稻草堆上弹起来。
眼前是漏风的墙壁,空荡荡的米缸,角落里结了蛛网的灶台。右臂的袖管软塌塌地垂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因为没有赔偿没有工作,他的妻子三个月前出去找工作的时候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活生生的撞死了。
连带着他的女儿一起。
他张着嘴坐在黑暗里,浑身的汗把身下的稻草浸透了一片,那种从天堂坠落的失重感压在胸口,比断臂那天还要难受十倍。
梦里的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闻见女儿头发上的皂角味,能感觉到妻子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
而现在,全没了。
不只是他。
同一条巷子里,隔壁棚屋的少女也醒了。
她梦见死去的母亲回来了,坐在床边给她梳头,温柔地说“别怕,妈在呢”。
再往东三条街,瘸腿的老工匠从梦里那间属于自己的大铺子里被扯了出来,睁眼看见的是堆满碎木头的狭小作坊和桌上凌乱的借据。
城南的染坊后巷,患了肺病的年轻女人从梦中健康奔跑的草原上跌回发霉的床铺,胸腔里立刻涌上一阵撕裂般的咳嗽。
几十,几百,几千个人在同一个呼吸之间,从各自最甜的梦里被生生拽了出来。
落差太大了。
从拥有一切到一无所有,中间只隔了一次睁眼的距离。这种感觉不是悲伤,是被活生生剥了一层皮。
断臂男人把脸埋进唯一的那只手掌里,肩膀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憋着什么东西快要从胸腔里炸出来。
愤怒。
纯粹的、滚烫的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那些住在石头大房子里的人天天吃肉喝酒,他连做个好梦都留不住?
就在这股情绪烧到最顶点的时候,一道声音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远近,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一直就藏在心底某个角落。
“你们失去的,本就该属于你们。”
断臂男人猛地抬头。
“尊严、力量、富足……都不是施舍。”
声音顿了顿,然后变得更重,更有力。